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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行尘无定(一) 把证件拿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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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初夏。
上海,英租界四马路大新街。
陈默群下班经过此处,让老黄去给他买了一包点心,他则下车去听一听街口一个女孩子卖唱。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个丫头名叫季兰,和妹妹从天津来,因路上被人抢去行李,便只能卖唱生活。因为妹妹年纪小,她就一个人出来唱。
季兰年纪虽然小,但思想却很是进步。
比如今天她又唱了新的小曲儿了,是提倡废缠足的:
“四五岁上裹上了,
要是裹得松了,
它是不能够小;
要裹得紧了,
她是疼得皱眉把牙咬。
落残躯她的身体儿弱。
这世界上,
女子的难处再没有比这个厉害的了。
劝妇女你们解放脚,
共和国讲天足还是大脚的为高。”
口音还带着浓浓的天津味儿,唱词也没什么文化。只是一把娇嫩的嗓子,还有一张极漂亮的脸蛋,就吸引了无数人围着看,还给她扔钱。
季兰谢过捧场的,把钱一个个捡起来。
陈默群西装油头的站在中间,看起来很有钱,但看起来并不打算给钱,不但不给钱,还耷拉着嘴角,好像要找事。
季兰怕他惹事,走过来的时候特意给他鞠了个躬。
陈默群:“……”
陈默群没打算闹事,但季兰还是招了祸了。她刚来上海的时候,没有钱,拜码头拜得就很是寒酸。
而卖艺的,是一定要打点帮会的。交了一家还不够,还要都打点到位了,才能保个平安。
但街头撂地儿的,一年到头才赚几个钱?又不是被人请去在戏院里挣包银的。人家梅兰芳,一场戏下来都要数大黄鱼,而季兰,只能混个温饱罢了,哪有钱去给帮会交什么保护费?
因此,季兰给了一家帮会、没给另一家,两家正打算抢地盘呢,就免不了要拿她做筏子。
当陈默群恰巧看到有帮会的混混拿着棍子来打季兰的时候,他不但没有走,而且举起老黄刚给他递过来的蟹壳黄,边啃边看热闹。
季兰从容的把一把赏钱塞进怀里,然后把用来压着接赏钱的布的砖头拿了起来,看来是真准备干一仗。
陈默群连咬点心的动作都忘了。
这姑娘看起来年纪很小,而且脸色总是苍白的,并不很健康的样子。她能打得过谁?
“我说季姑娘,这一街卖唱卖艺的都交了,就差你一个人儿了。怎么,你是诚心要和我们忠杰帮作对了?”
季兰居然真的梗着脖子回答说:“不是不想给您钱,但是我们纳了捐,剩的钱连吃饭也不够了,实在是交不起了。”
于是好几条棍子就打了下来。
季兰姑娘抄起砖头居然真的跟他们生拼了,陈默群掏出手帕,抹了抹嘴,仔细观察季兰的身手。
——招式还真不错,只差在力气有点小,打趴下两个男人之后,被人一棍子敲在颈子上,顿时就昏了。
陈默群看完热闹,把剩下的蟹壳黄塞给老黄,叫人把季兰姑娘送去了医院。
在季兰姑娘昏过去的两天里,陈默群把她查了个底朝天。
唔,确实过得很苦。
但他并没有心疼。日子过得坏的永远大有人在,心疼是心疼不过来的。去请求别人的同情和施舍是最坏的选择,聪明的人会自强,让自己变得更加有价值。
陈默群在欣赏季兰之余,决定在她醒过来的时候,再给她施加一点压力,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可造之材。
——如果她是个承受不住压力的庸脂俗粉,那就只配滚回到狼窝里让一群狼撕着吃了。毕竟,他陈默群从来不会对废物发什么慈悲心。
于是季兰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左手扎着输液管,右手被铐在了床头。
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油头的年轻男子吱吱嘎嘎的拖着椅子坐到床边来,此人耷拉着眼皮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面无表情的说:“我是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的站长,陈默群。前天,在大新区发生了一起械斗,你被人打昏过去,让我们的人发现了,便把你送到了这里来。”
季兰道过谢。
“现在我要对你进行例行询问,你必须如实回答。”
季兰尽量的坐直,表示随时可以开始。
“姓名。”
“季兰。”
“年龄。”
“十七岁。”
“籍贯。”
“天津。”
“那么,请说一下你的杀人经过吧。”陈默群终于拔开笔帽,并正眼看了她一眼。
季兰垂着头,瞳孔猛的一缩。她的右手一动,手铐磕在床头,“叮”的一声,也使她清醒了一分。
“长官,您刚才说什么?可不好这样凭空就污蔑人。”
陈默群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不说,不代表我手里没有证据、不代表我定不了你的罪。我这是在给你坦白的机会。如果你坚持不说,我可能会把你送到警署,也可能会把你带到特务处的审讯室,到时候,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舒服了。”
“我并不是特务,只是一个撂地儿卖唱的。你不应该把我带去什么特务处。”
陈默群笑道:“傻孩子,我说你是特工,你就是。所以,我才劝你把真相说出来。”
季兰眉头一挑:“那么,您为什么要让我对您坦白呢?如果只是想让我认罪,把我送去审讯室屈打成招不就行了吗。还是您在我身上有所图呢?”
“如果我在你身上没有所图的东西,你以为我还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吗?我是上海区新到任的站长,需要一个聪明的,有能力的,只听命于我的新面孔。”陈默群将怀里的身份证件递给季兰,“所以,这是你的新身份,从今天起,季兰已经死了,躺在这里的人叫纪小仙,是个天津来的戏子,但她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的特工。”
“你应该感谢我在街头发现了你,所以你还有一次重来的机会。虽然你十六七岁就可以做严密的计划去杀人,做得已经算不错了。但之后的扫尾工作并不完美。跟着我,你前途无量。”陈默群的声音很会蛊惑人,他俯身说,“我希望你做我手里的刀。”
季兰轻笑了一声:“如果我可以心甘情愿做工具,就不会冒险杀人逃出天津了。我要的,自始至终就只有自由。谢谢您救了我,但我不会去做您想让我做的事。”
她漂亮的凤眼里含着一丝笑意,挺直了上身,有些干裂的红唇正附在陈默群的耳朵上,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娇而且甜:“如果你让我做别的,什么都可以。只有做特工,不行。”
陈默群几乎是瞬间就站直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竟然也没有恼怒。
他深深地看了季兰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在关门的前一秒,回头对季兰说了一句:“把证件拿好,纪小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