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羞辱 ...
-
但益恒办好辞职手续已是周五。白天,他把自己演得刀枪不入,但身体里总有一股无形的怨气塞在胸腔,令他痛苦不堪;夜里,一阖眼,韩斌那具白得发腻的肥肉山就轰然压下来,碾在夏兰雪色的肌肤上,碾得她发出猫一样满足的呜咽。画面高清得残忍,连汗珠滚落的轨迹都一清二楚。但益恒被这幕活色生香扼住喉咙,心脏像被塞进绞肉机,一寸寸绞成血沫。
他辞职的消息炸开,手机成了烫手山芋。上司、同事、甚至前台小妹都轮番轰炸,他统一口径:“干废了,换个坟头继续躺。”声音稳得像念新闻稿,可每说一次,喉咙里就涌上一口铁锈味的血。
但益恒回到家,整个人都瘫在了床上。
中年最毒的两副毒药——妻变、失业——全兑进他杯子里,一滴不剩。他仰面倒向床褥,泪腺决堤,拳头把床垫擂成鼓面,嘶吼声劈叉得像钝刀锯骨:“但益恒!你他妈就是条被骟的狗!绿帽子焊死在头上都不敢摘!你个甘受屈辱的窝囊废,你为什么没有勇气报复!你辞职时那股疯劲呢?拿刀啊!剁了那对狗男女!家破人亡又怎样?至少墓碑上刻的是‘男人’!”
男人?自从认识夏兰以来,他就不像个男人,完全为了她而改变了自己,没有了自我,小心意意的呵护这个家,生怕她生气,生怕亏了她,到头来自认为幸福平静的家早已暗流涌动,只不过都是他自欺欺人罢了。哪怕现在铁证在前,他还是狠不下心来,眼前晃动的是她的好,宁愿自己折磨自己,也做不出伤害她的事来。
门锁“咔嗒”一声。夏兰提前杀回,高跟鞋像两柄匕首钉在地板上。她站在床边,俯视他,声音冷得结冰:“听你同事燕子说你卷铺盖了?你脑子进硫酸了?”
但益恒把脸埋进枕头,死尸一样沉默。
“你是瓜的吗?辞职了你喝西北风啊。我们两个人闹矛盾,你就傻到分不清轻重了吗?你没有了收入,娃的补课费、房贷,投资借的钱谁还?”
但益恒立起,转过身,冲她吼道:“关老子屁事!你有本事找你情人帮你还啥。”
“你……你,一码归一码!你现在上有老下有小,你想过没有?工作有那么好找吗?你看你的样子,要是没有工作谁愿意跟到你!”
这句话捅进但益恒最软的肋。他跳起来,额头青筋暴成扭曲的蚯蚓:“终于说实话了,你爱的根本不是我,是工资卡!卡一停,你就开闸放骚!”
“随你怎么吠。你现在没有工作了,你要咋办?”
“我要咋办,看到你我就难受,叫你回娘家,你为什么还回来?”
夏兰脸有些难堪,声音有些嘶哑地说:“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回。你觉得我好过吗?我这两年为了摆脱他已心力交瘁,现在又要受你给我的痛苦,你就不能看开点,什么都不想,好好工作,好好过吗?”
但益恒气愤道:“看开?你强加在我身上的屈辱和痛苦随便就能看开!一个男人知道自己老婆与人偷情并且偷了几年还要视若无睹?谁他妈做得到,脾气爆的恨不得杀了你们!好好的一个家让你打破了,还能好好过吗?你痛苦,那是你自作自受,该背时,谁都不会同情你!妈的,你还是人民教师,你讲台上讲仁义道德,讲台下劈腿劈成麻花!学生知道他们的副校长老师晚上在别人身下背《出师表》吗?”
夏兰脸一阵红,一阵青,嘶声尖叫:“对!我下贱!告诉你,韩斌第一次把我按在出租房里,我反抗了,可当他手伸进来那一刻,我湿了——湿得像个正常女人!你满意了吗?”
但益恒如遭雷劈,耳膜里灌满蜂鸣。夏兰却越说越疯,眼泪与唾沫齐飞:“你以为离婚就能重生?告诉你,你离几次,女人都会给你戴几层绿!你那玩意儿连五分钟都撑不住,谁跟你谁守寡!”
“你……”但益恒羞愧得无地自容,感觉胸腔有一种撕裂的痛涌向全身,气得浑身打颤。
“你倒好,还敢不要工作了!你不掂量掂量你自己,有多大的本事 和能力,挣不到钱你屁都不是,难道你不知道工作就是你的本钱。你没有了工作,离婚了谁还看得起你,也不可能有人愿意跟到你!我已经知道错了,再如何也不该背叛你。什么事都该跟你好好沟通,夫妻生活也该相互理解包容,如果真有病咱们就去看医生。你休息几天,再重新去找个工作,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
“谁跟你好好过,你不走,我走!”但益恒脸色骤变,推开她,狂奔出门。
“原来是我那方面满足不了她,真是我的问题。我对她再好,也抵不过陪她睡个安稳觉。”
他一路狂奔到江安河边,扑在上游桥栏,望着汹涌的河水。夏兰那句毫不留情的羞辱,像重锤砸在他最脆弱的地方。这些年,周末的“功课”她总敷衍,亲也不让亲,碰两下就嫌这嫌那,他兴致全无,只想速战速决,结果越来越力不从心。原来自己真的“不行”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离婚,她又不肯,难道只为了面子和女儿才勉强凑合?我太自私了,给不了她幸福,还霸着她干什么?既然我是她奔向幸福的绊脚石,那我消失,她就能自由了吧。
太阳暖融融地铺在江安河面,碎金闪烁。街人稀少,两岸柳、灌木、枸银新叶葱茏,不知名的花抢着开,风里飘着淡香。多好的季节,可但益恒抹了把干巴巴的眼,眼前却浮出母亲慈祥的脸和女儿咯咯的笑。
“妈,对不起。儿子活得太累了。夏兰早就背叛了这个家,找了个初中文化、满嘴脏话、样样不如我的男人当情人。她心里早把我踩进泥里,我再怎么付出也唤不回她的尊重和爱。我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婚又离不掉,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太痛苦了,不想活了,来生再孝敬您。”
“女儿,爸知道你会选妈妈,因为她确实是位好母亲。以后爸不能陪你了,愿你健康长大,永远快乐……”
他翻过栏杆,站在桥沿。路人惊呼:
“小伙子,危险!快回来!”
“别做傻事,有什么想不开的?”
但益恒回头,冲他们扯了下嘴角,像自嘲,像告别,然后纵身一跃,断线风筝般坠向江安河。
“有人跳河!快——”
桥面和岸边顿时炸锅,汽车喇叭声被呼哨盖过。十几个人涌到桥底,却见浓密的枸银枝桠遮住了河面,只能绕到下游石栏伸颈张望。
落水的一瞬,冰凉的河水灌进耳鼻,他才猛地清醒:死原来这么可怕!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是最窝囊的逃法。他拼命蹬出水面,可桥底一团漆黑,湍流卷着他撞向墩柱。他一把抱住粗粝的混凝土,指甲抠得生疼。悔意翻涌:一出桥洞,就会被人拍到发抖音,整个城市都会知道他但益恒为这点事跳河——同事还当他辞职去高就呢,转眼成笑话!
岸上手机林立,镜头齐刷刷对准河心。
“完了完了,影子都看不见了!”
“多好的小伙子,可惜!”
“才三十出头吧?有啥想不开!”
“现在的年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