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游荡》庙儿山

5、好聚好散

　　从周五撞见那组照片起，这三天像被蜗牛背在身上，一秒一秒地爬。
　　明天周一，她和但益恒各自去上班，不必打照面，也许能喘口气。
　　中午她煮了火锅鱼。但益恒一年到头滴酒不沾，今天却默默倒了一杯红酒，自斟自饮。
　　周末两天，但星染窝在客厅追《神雕侠侣》。她夹了一块鱼，含糊地问：“爸爸，李莫愁算好人吗？”
　　但益恒愣住，没想到女儿会提这个名字。他放下筷子，认真答：“李莫愁喜欢陆展元，可陆展元娶了何沅君。她的爱只剩占有。真喜欢一个人，得知对方已婚，就该悄悄祝福，绝不打扰。李莫愁却由爱生恨，逼死人家夫妻。这样算好人吗？至少我觉得不算。”
　　“可她先认识陆展元的呀。”
　　“谁先谁后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展元选择了何沅君。李莫愁明知人家有家庭，还要抢、还要拆，这就是失德。在世人眼里，她成了坏女人。相反，陆展元让人佩服，刀架脖子也不背叛妻子女儿。”
　　他故意停了一秒，补刀：“同理，有家室有老公有孩子，却跑出去找男人的女人，也是坏女人。”
　　夏兰愣住，脸上挂不住，低声吼：“能不能好好吃饭？我忍好几天了，你指桑骂槐，孩子还在呢！”
　　“敢做还怕人说？”但益恒的声音像钝刀刮锅。
　　夏兰“啪”地放下筷子，但星染吓得一抖：“妈……你们怎么了？”
　　夏兰赶紧收住怒气，勉强笑：“染染，吃完去小区找英子玩。”
　　“又要支开我？你们是不是又要吵？”
　　两人同时摆手。但星染撅嘴：“这两天你们一句话不说，一说就吼，是不是要离婚？”
　　“没有，大人讨论问题，声音大了点。”但益恒赶紧圆场。
　　“那你们好好说，别吵，行吗？”
　　夫妻俩连连点头。
　　“我饱了，找英子去。”但星染换鞋出门，门轻轻合上。
　　夏兰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染染长大了，她看得懂。我们无形里已经伤了她。过去的事翻不了篇，可日子还得往前挪。你天天窝在牛角尖里，除了自苦，还能怎样？”
　　“说得轻巧！”但益恒拍桌，“看到那些照片那一刻，我整个人都炸了。你给了我致命一刀，还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心碎成渣，你感受得到吗？我没人可说，只能在家拐弯抹角地吐苦水，也不行？”
　　“可女儿在！你说的每个字她都会背，会跟着学。你天天早早躲进客房，把问题扔给空气，这叫解决？半年之约是咱们默认的，现在整天翻旧账，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就不过！我两天没合眼，一闭眼就是你跟别人。你在外面新鲜刺激的时候，想过我吗？玩够了想回家，一句认错就翻篇？我过不去！”
　　夏兰咬牙，声音拔高：“你这样天天揭疤，在一起还有意义？以后风吹草动你就翻旧账，那才叫生不如死！”
　　“受不了就离！各走各路，我兴许还能喘口气！”
　　“我爱这个家，不想散。可如果往后天天看你脸色、听你奚落，我也不受！”夏兰骨子里的倔强蹿上来，眼泪硬憋回去，
　　“我夏兰不会卑微到泥里！”
　　“你这叫悔过？盛气凌人就是我受够的样子！”
　　“那你要我怎样，你才舒服？”她声音陡然低下来。
　　“这半年，你最好别回来。眼不见，我才能喘。”但益恒冷声砸地。
　　“这是我家，凭什么让我走？”夏兰声音发颤。
　　“你背叛了它，不该面壁？”
　　背叛了就不准回家？哪门子的歪理！夏兰攥着餐桌布，指节发白，声音像碎玻璃碴子一样往外迸，“这屋里一砖一瓦都有我的一半，让我不回家？——除非我死！”吼完最后一句，她整个人像被抽掉脊梁，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桌沿，溅出深色的圆斑。
　　但益恒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挪到客厅那面照片墙——婚纱照里，夏兰穿着白纱歪头靠在他肩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如今再看，那笑容像被时光漂过，白得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带血。
　　屋里只剩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动声，每一声都像锯在两人骨头上。良久，但益恒深吸一口气，道：““咱们好聚好散吧。当年我穷得与人合租房，你不嫌弃，还说‘穷点怕什么，只要肯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记了一辈子，我发誓一辈子对你好。这些年我除了上班就是带娃做饭，零应酬，零社交，把家当全世界。可等我们房子有了，车子有了，生活变好了，结果你嫌我无趣、嫌我穷、嫌我没共同语言。我以为老师最懂平淡是真，结果你把最刺激的那一幕拍下来反复欣赏。我们的性生活越来越冷，是因为你在外面吃饱了吧。行，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就给你自由。”
　　但益恒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意，“我瓜了这么多年，直到看见那些艳照，我才懂——你不是嫌我平庸，是嫌我挡住你去尝鲜的路。”
　　“别说了！”夏兰猛地直起身，嗓子劈了叉，“我不是……我没想……”她徒劳地张嘴，却找不到一句能把自己从深渊里捞出来的话。她只能再次伏倒，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肩膀一耸一耸，像被浪打翻的小船。
　　“离婚财产方案我已经想好了：新房归我，旧房车子存款全归你；染染自己选，跟你的话我每月给两千生活费，其余各半。咱们别闹上法庭，也别给任何亲朋说，给染染留点体面，悄悄地离婚，等几年再公布，如果同意的话就周一去民政局。”
　　夏兰抬头，脸色灰白，嗓子沙哑：“非得今天拍板？我胸口闷得慌，改天空了再谈，行吗？何况今天周末，你就这么着急吗，可再急也办不了啊。”
　　但益恒看着她瞬间垮下的肩膀，心软了半截：“我先去找染染，你躺会儿吧。”
　　最爱的人，往往捅你最深的一刀。
　　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被风刮得七零八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