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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多年情份一朝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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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用餐过程中,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吃得少,时间却吃得比以往都长。
但,不管再怎么长,一顿饭的时间,它也只是一顿饭的时间。
小茶、白浪、唐青松都在想,希望易松的案子早点儿能有个好点儿的结果,这样才好向易颜父母交待,易颜也才能从易松的事件中真正走出来。这些年,她实在太不容易了。
小茶的父母在想,好好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呢?
他们还记得易松在河坝里拿着钓鱼杆奔跑的样子,还记得他夜里打着火把照黄鳝和鳍妈儿的事情,还记得那小子在山上掏鸟窝摘杨梅的事迹,以及和村里孩子打架的童年……
这小子这么横,怎么说没就没呢?他们看小茶,虽然又聋又哑却健康得很,突然觉得还挺幸运。若她一辈子这样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算嫁不了人,他们也高兴,也要感谢菩萨。
唐青松的父母在想,老易当初收养了颜姑娘二个原因之一是以为自己生不了儿子,后来有了儿子,觉得这颜姑娘是个福星,于是在感恩的基础上对她比对易松还好,凡是只能有一人得的东西,那必定先让给颜姑娘。这姑娘大家看着长大,看着懂事,所有人都替老易欣慰。
可,……到头来,怎么会这样呢?
旁观者清。
看情形,只怕是颜姑娘另有苦衷,可孩子们都守口如瓶,这其中的事情可能比现在说出来的情况更糟糕。都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丁娟又在悲又气,随她打打骂骂或许尚好,若真知道了孩子们隐瞒的真相,只怕那时才是真的扛不住。好在颜姑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和男人,显然,这个姓上官的男人还有些许靠得住的样子,她应该不致于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其实这一点,易权也有一些想到。
奈何关己则乱,无法静下心来理清楚。丁娟完全没办法思考,只觉得光易颜骗着他们这么些年这一点,就该死了。那是她十月怀胎的孩子啊,虽然调皮,也是辛辛苦苦拉扯到了18岁高中毕业。这中间,因为生病操了多少心,急过多少回,当妈的都历历在目,仿若昨日。
下午,她打了易颜几下,易颜却跪在那里顶着打一声不吭。以前她打她的时候,她可是拔腿就跑的呀!她恨不得打到她哭喊求饶,可她却一声不吭……
到底是恩情还是冤孽?丁娟不确定了。
上官聿南的想法就简单多了。易权夫妇要是只气一时,那他跟易颜还当他们父母孝敬。若他们因此不认易颜这个女儿,那也没关系,他和秋儿要她就够了。易松的官司,易颜能打赢当然好。若是输了,他跟谢家就真的再不会有往来了,就算她妈在谢家,也不行。
当然,他易松的事故真相并不知情。同当初易颜的认知一样,只以为是个意外交通事帮,只是肇事者岳小美跑了而已。所以,这场官司,结果只是判赔钱多钱少的问题。
那天晚上回到家,各自洗漱睡了。
只是,丁娟瞪着眼撑不住了才睡着的,易权却是一夜没睡,等人都睡着了,他才从挂在墙上的包里摸出一根卷好的叶子烟来,拿了打火机,灯也没开就摸黑走到阳台去,坐在大风旁边抽起来。
城市灯光依然璀璨,他烟头上的那点火星,在这璀璨的城市烟火里,就是沧海一粟。就像他这个人于这个世界而言一样。卑微,渺小。
当年若不是易颜的父母,死的人是他和丁娟,以及同村的好多人。那么,易松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了。若真要算起来,倒是他们这些人偷活了这么些年,易松捡了来人间的机会。
如果他和丁娟当年死了,那易颜就不叫易颜,而是叫柳颜。如果柳颜的父母没有死,想必她会过得更幸福,更聪慧,更知书达理。毕竟她的父母,是那样一对好人。
难道是老天爷觉得易松只够捡20年的人间生活,所以到了时候,就收走了他?
易权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从回到家里后,易颜就没有讲过一句话,只是睡下的时候,把上官聿南抱得紧紧的。第二天一早,好照常起来做早餐,依然是不说话。饭桌上,听丁娟跟上官聿南确认去银行事,她也不说话。
早餐吃完了,她去洗碗。上官聿南带易权夫妇出门,跟他打招呼,她也是淡淡地点头。上官聿南走过去:“状态不好,就请假,不要去上班了。”她愣愣地点头,算是听到了。
易权见她模样,皱了下眉,仍同丁娟一起跟着上官聿南出了门。
等他们回来时,易颜没在家里。易权想问,终是没有问出口。上官聿南到车库见车子开走了,便上楼来跟他说:“应该是上班去了。”
他打电话给她,电话通了,没接。他想了一下,给喻智恩发了个信息,请她转告易颜一会儿回他电话。结果喻智恩反问:“她不是有事请假了吗?没来呀!”
上官聿南皱眉,给白浪打了电话过去。白浪说易颜没去面馆,也没有说要过去。上官聿南又给易颜打电话,仍是通了没人接。他打电话,易权都在旁边听着,等电话挂断,他还是没有忍住,问:“她不会做……”话还没说完,上官聿南斩钉切铁地打断他:“不会!”
易权:“那……”
上官聿南再次打断他:“她有秋儿和我,绝对不会!”看易权既担心又胆怯,他叹了一口气道:“你要是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就会和我一样坚信,她不会去傻事了。要做早就做了,你们怎么可能还见得到她……我,出去一趟。要是中午没回来,你们自己做点饭吃。要是不想做,就拿这张卡到楼下这家店去吃。”
上官聿南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餐厅的会员卡放到易颜手里就走了。
易权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卡片回味着上官聿南刚才那句“要做早就做了,你们怎么可能还见得到她。”他的意思是,易颜也遇到过足以让她想不开的事情?是什么事?房间门口转来动静,易权抬头一看,是丁娟。她已经收拾好行礼,准备回老家了。
“小颜……不见了。”他向丁娟陈述。
丁娟一愣,木着脸说:“关我啥子事。”
易权沉默了两秒,问:“你想连她也不见了吗?你也养了她二十多年啊!”
丁娟一下子就哭了出来:“那你要我咋个样子嘛?!”
易权无奈地站起来,将她拉到了沙发上坐着:“我们等一等,等她有消息了,我们再走。”
丁娟坐在沙发上,只哭不说话,泪花子一个劲儿淌。唐青松两口子和小茶父母都打电话过来叫他俩去面馆,老家伙们坐在一起好商量商量。易颜没有消息他俩不好明说,只说下午过去。
中午,上官聿南没有回来。
他们没有做饭吃,也没有下楼去吃,只是坐在沙发上干等着,也不说话。
大风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好几趟,见他们不理它,又回到阳台自个儿趴着啃球玩。盆里水喝没了,叼着盆走到易权面前,易权才起身给它倒了一盆清水。
到了下午两点,也没有易颜的消息。
丁娟站起来对易权说:“去面馆。我要把小松的东西收拾了一起带回家。人去回不了,东西总要带回去的。”
易颜权点头赞同。站起身去秋儿房间撕了一张作业本的纸,拿铅笔写了张留言条,压在茶几的花瓶下,又给大风添了些水,才同丁娟出了门。
上官聿南并不担心易颜想不开做出傻事来,但却担心她又不吃不喝血糖低在外面出事。他先在去了秋儿学校看易颜有没有去学校见秋儿,又去了他查到的那几个辅警所住的地方看她有没有去找他们,结果都没有。而给易颜发的信息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他真的有点急了。他真的怕她晕倒在没人发现的角落里。忽然他想起了易颜找的律师事务所,连忙在网上查那个事务所的地址,然后驱车过去。但是易颜并没有在那里,甚至那个叫辛岑的律师也不在。
他向事务所的人要了辛岑的名片,刚要拔名片上的电话,旁边的工作人员看到了说:“你打也没用,辛律师今天开庭呢,现在应该接不了电话。”
上官聿南恍然,问了开庭的法院,又奔了过去。
原来易松的案子是今天开庭。
他看了下时间,差不多又快到秋儿的放学时间了。路上又打电话给秦楼,要他再帮忙接秋儿。
秦楼那会儿正开会呢,实在郁闷到不行:“我开着会呢,怎么去接孩子?”听说要接孩子,一会议桌的人还以为是他老婆催他接的孩子,个个震惊,齐刷刷赤裸裸地偷听他讲电话。
他瞟了一眼盯着他讲电话的一群人,说了句“你们继续,我讲个电话先。”便出了会议室。
一出来,他就大声了:“昨天要我接,今天又要我接,你们还真是不打算要了是吧?……什么,她一个人去打官司去了?你老婆可真是能干啊……好好好,行行行,我去我去!记得你欠我人情。”
结果他急匆匆地跑去学校接秋儿时,却白跑了一趟,秋儿已经被白浪接走了。老师没说是白浪,只说是孩子舅舅接走了。他心道:舅舅?哪来的舅舅?
人没接着,还又被老师一通骂:“你们家谁接孩子都安排不好吗?”
秦楼真是无语问苍天,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拿起电话就给上官聿南抱怨一通:“你老婆都安排好了,你叫我去凑什么热闹,孩子接到面馆儿那边去了。”
没想到上官聿南一听,又要他去面馆看,最好带走,说秋儿在那边总让他觉得不太安全。秦楼咬牙:“你老婆不是不要我跟哑巴妹接触嘛,现在又要我去。”
其实他自己也在想去又不想去的纠结状态,想要有人阻止一下那颗自己蠢蠢欲动的心。结果上官聿南说:“这次不算,你快点过去。”
于是他方向盘一转,就朝老街方向去,那叫一个麻溜利落。
易颜是一早就出门去区法院的。
开庭时间其实是下午两点,先过来做准备的。提交相关资料,以及辛岑跟她细说注意事项。如果说到了医院你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人间疾苦,那到了法院易颜才知道这世上含冤之人比比皆是。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因你未行至深处。
对普通人来讲,打官司太难了。
耗时耗力,还不一定有好的结果。
不出意料,谢泊川根本没来,来的只有他公司法务部的律师。
辛岑和齐桓磊虽然厉害,但海川法务部的律师也不差。对于她提交的那段视频,交警大队那边回复并未从存档资料中查到这段视频。其他当事办案人员也矢口否认曾见过这段视频。法庭要求易颜方提供视频的来源给警方,同时也需要证明碾压易松的人和那张照片上的人是同一人。
易颜提交了一张从谢玲珑社交账号上六年多前发布的一张母女合影,照片背后就是那辆挂着蝴蝶结金鱼挂件的红色保时捷。虽然是六年前的照片,但得感谢谢玲珑打小用的手机像素好,照片拍得特别清晰。那还是她在网上搜〖一面之缘〗那两棵凤凰木的热度时意外搜到了谢玲珑的ID,然后将图片一张张往上翻到的。
可法庭仍然认为,这只能证明她那张便利店拍的照片是岳小美,而并不能直接证明碾压易松那辆车上的人就是岳小美。易颜觉得很无语,辛岑却向她摇头。
最后陈述时,对方声称作为被告方,看到案件的残忍也对原告表示同情和理解,因此,愿意向原告作人道赔偿5000元。5000元一条命。不是讽刺,而是侮辱。走出法院的大门,青天白日,绿树成荫,她的世界却这么荒唐。
“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做好申请重审的准备。你今天精神不好,先回去休息。实在不行,咱们再想点别的办法,这样无耻的人,非得让他把吐点东西出来不可。”辛岑站在她身边劝着。
“什么别的办法?”易颜正从包里掏手机,听到他这话转头问。
辛岑看向齐桓磊。齐桓磊迟疑片刻,意味深长地说:“海川……”易颜瞧着他脸上的表情,眼神微微闪了一下,说:“我先走了。”
齐桓磊:“慢走。”
易颜拿手机看时间时,才看到上官聿南给她打了许多电话和发了好多条信息。她以为易权夫妇出了事,连信息都没看就立即给上官聿南回电话:“阿南,伯伯和娘娘……”
电话那头传来上官聿南如释重负的声音:“你以后去了那里,一定要跟我讲啊~”
她看到了上官聿南拿着电话向她走过来,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你快担心死我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你要我怎么办?!”
易颜从上官聿南抱着他的力度和话音里感受到了他的着急和担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找我。我没事。”
上官聿南松开她,握着她的双臂仔细检查她的脸色和状态,这才放下心来拉起她往隔壁停车场走:“没事就好,咱们回家。官司打得怎么样?”
“输了。辛律师说申请重审。我车子没停在那边……”易颜被动地跟着走了几步,连忙拉住他往法院的背后方向一指:“我停在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餐厅门口了,那里不收费。”
“……”上官聿南半天才说:“我给你微信里的钱,你是不是从来没用过?”
易颜一愣,握紧手机说:“嗯……有,买……买菜用。”
上官聿南叹了口气:“以后要用。”
“嗯。”易颜说:“你先回家,我去接秋儿。”
上官聿南说:“秋儿秦楼去接了,先不让他回家。我觉得最好不要让他知道这些事,你觉得呢?”
易颜想了一下,点头:“好。”上官聿南拍了拍她:“晚点我带几件秋儿的衣服送过去。放心,秦楼爸妈会照顾好他的。去吧,回家。”
话说白浪接着秋儿刚回到面馆不到十分钟,秦楼就到了。那时候,白浪已经进厨房准备晚上的营业,几个老人在天台的房间里收拾易松的东西。小茶没让秋儿上天台,找了根长竹杆陪着他在院子里粘凤凰木上的知了。秦楼一进来,他俩就发现他了。小茶收起杆子,偏头望着他。眼睛眨着,大概是奇怪秦楼怎么来了,这个时候吃晚饭早了点。
秦楼被他一看,整个心都活了,就像凤凰木突然开了一树花。
他指指秋儿:“我来接秋儿回家,阿南要我来接的。”
小茶点了一下头,示意秋儿去拿书包。
秋儿:“我去跟白浪说一声。”说着便跑进了屋。
秦楼转向小茶:“你……们最近忙吗?”
小茶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秦楼还想说点儿什么,秋儿背着书包出来,后面跟着白浪,一手拎了个方便袋,一手把着个小小的保温泡沫箱。他将东西交给秦楼:“秋儿喜欢的点心。”
“好。”秦楼捧了泡沫箱,又回头来看小茶。
小茶弯弯亮亮的眼睛笑着,脸上酒窝圆圆的,向他和秋儿摇手拜拜。
秦楼心里还是那个想法——这姑娘长得实在好看。
他不自觉抬手向她摇了摇,对白浪说:“走了。”
上官聿南和易颜到家看到易权留的字条,又带着易颜开车来面馆接人。白浪料到他们会来,又看易权丁娟老俩口的架势怕是在雁城待不下去了,于是给客人出餐的同时做了一大桌好菜。
等他的菜上完桌,老人家们也收拾好下了楼来,上官聿南和易颜刚好到。易颜一看易权手中装得鼓鼓囊囊易松的牛仔旅行袋,心中难过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们要走,小茶父母也不打算再待了,唐青松父母看他们都走,觉得在人生地不熟的雁城玩也没有意思,当下决定一起回老家。
次日早晨,上官聿南送易权和丁娟去了机场。
易颜想送,丁娟不让。
他们走后,易颜走到阳台,看到了两个油桶做成的花盆。
一盆种的葱,一盆种的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