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产 无论你是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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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府，延音阁内一片兵荒马乱。侍女们从寝室内跑进跑出，端出一盆盆的血水，见者惊心。
外间，雍亲王坐在主位，双目半闭，眉头深皱，单手捻转碧玉佛珠，等待消息。
一旁的大福晋一边低声劝慰着王爷，一边焦急地望着寝间。坐在下位的侍妾们更是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惹怒了王爷。
自午后延音阁传来消息，年侧福晋突然腹痛不止，王爷匆匆赶来后，便一直等到现在。
刚开始还能听见年福晋的痛苦呻/吟，后面就失去了声音，怕是已经疼晕了过去。众人看这情形，心中也有了点数。
年福晋这一胎，怕是不保。
太医从寝间出来，脸色灰暗，跪在地上说道：“回禀王爷，侧福晋出了太多血，孩子没有保住。”
雍亲王捻佛珠的手一停，睁开眼，沉吟半晌，询问道：“年福晋怎么样了？”
“回禀王爷，年福晋骤然小产，疼痛过度，现还未醒来。不过年福晋身强体健，只要好好调养，不会妨碍生育。”
雍亲王眼底闪过不忍，倏然起身：“本王去看看她。”
大福晋福了福身：“王爷，现下寝间怕是不干净，不如稍后片刻，等下人们清理好再进去。”
雍亲王看向大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回禀王爷，是个成型的男胎。”
雍亲王垂下眉眼，握住佛珠的手一松，心下却不知是庆幸多一点，还是愧疚多一点。
这个孩子，确实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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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室内，椒泥红墙，轻纱粉帐。
颂芝轻轻扶起尚在昏迷中的年世兰，动作轻柔地为她喂药。
美人冰肌雪肤，丽质天成，现在却因小产容色苍白，烟波颦眉，令人疼惜。
年世兰睁开眼，那双既妩媚又凌厉的眼睛，此刻却满是迷茫，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她是湖广巡抚年遐龄之女，抚远大将军年羹尧之妹，怀亲王之母，大清第一位汉族血统出身的贵妃、皇贵妃。她在被封为皇贵妃的第八天，就病逝于圆明园。
死后她的魂魄没有被地府拘了去，而是来到一天外之地。在这里她看到了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年世兰——明艳活泼的华妃。
她看到华妃受万千宠爱于一身，在后宫中肆意绽放着自己的美丽。她看到那拥有着与哥哥完全不同的容貌，却同样宠爱妹妹的年羹尧。她看到大厦倾颓的那一天，华妃知晓真相后泪流满面，最终一头撞死在冷宫里。她看到那缕幽魂浑浑噩噩地跟随着皇帝，沉默地看着一切，直到新帝登基才随风散去。
“侧福晋醒了！快告诉王爷！”
耳边传来惊喜中还带着哭腔的娇声，年世兰回过神，认出了眼前的侍女正是华妃的家生丫鬟颂芝。
“我这是怎么了？”
颂芝再次哽咽起来：“侧福晋，您不要太伤心，太医说您还会有孩子的。”
年世兰这才想起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做皇贵妃的那一世，曾为雍正帝生下三子一女。但是华妃只在王府时怀孕过一次，还因为端妃送的一碗安胎药而小产，之后因为欢宜香再未生育。
华妃曾以为是端妃有意害她，最后才知道皇上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可笑她齐月宾也是个痴情种，明明猜到了真相，却害怕面对真相，依旧迷恋皇上。备受折辱多年，也不向她透露半句，只一味怨恨着她，却始终不愿承认自己手上还沾着自己孩子的一条命。
“王爷……”颂芝看到雍亲王掀帘而入，连忙行礼。
年世兰抬头看到那张陌生的容颜，心中毫无波澜，身体却已经开始颤抖。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华妃那一世的记忆猛得涌上来。心中的百般酸楚和委屈，全部化作泪水凄凄流下。
雍亲王看到年世兰默默流泪的样子，心下更加愧疚。她若是向他哭诉或者撒娇都好，偏是这样安静地哭着，只用一双泪眼看着他，无数悲伤与爱意都含在其中，让他刚冷硬起来的心又化成了水。
他叹了一口气，上前抱住了她，轻声安慰道：“世兰，你这样，让本王的心也跟着疼起来了。”
年世兰浑身颤抖着，雍亲王只以为是她悲伤难抑，疼惜地为她轻轻拍背。但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年世兰露出怨恨而冷漠的眼神。
她知道不论是怒还是恨，都是华妃那一世带来的，但难道她就不怨吗？
她在病重时被封为皇贵妃，不过是皇帝对她的怜悯罢了。当时哥哥在朝堂上的形势已是如烈火烹油，她本想再多撑两年，带年氏一族熬过这劫，但是她素来病弱，终究是十日都不到便撒手而去。而在华妃那一世，她已经看到了年家的结局，想必在她死后年氏一族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让她如何不怨？
康熙爷时哥哥就已经平定西藏乱事，升为川陕总督，又平复了青海郭罗克叛乱，深受康熙爷重用。皇上初登基时，十四爷胤祯手握兵权，心有不甘，是哥哥以总理西北大军后勤供应之责，巧妙分化了西北各路大军，以川陕军队为后盾，消除了十四爷策动大军造反的可能。也是哥哥在皇上登基后，为皇上平息了青海罗布藏丹津，立下赫赫战功。
多年的忠心与战功，却只因皇上的疑心与忌恨便转为屠灭年氏一族的斩首刀。而她与皇上多年的夫妻情分，竟也无法让皇上转念。这让她如何不怨？
脑中的念头千回百转，年世兰没有流露半分。她轻轻拥住雍亲王，哽咽地问道：“王爷，妾身的胎儿一向健康，怎会突然落胎？”
雍亲王神色一僵，手上却还拍着她的背，温柔地说道：“太医说是胎儿先天发育不良，加之母体思虑过多，时气又不好，便落了胎。世兰，你不要太难过。”
“王爷，妾身是喝了齐侧福晋送来的那碗安胎药后才开始突然腹痛，其中必定有问题，否则好好的安胎药怎会喝完却让人直接落了胎？”年世兰抬起头看向雍亲王，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还是问了出来。王爷早已为她准备好了答案，若是不问，他才会感到奇怪。
“那碗安胎药经过多少人的手，就算有问题一时也很难查出来。现在局势不好，老八老十四盯的紧。如果这个时候闹起来，又是一场风波，”雍亲王垂下眼睫，抚摸着她的头发，“齐氏…她一向与世无争，此事想必与她无关。”
年世兰想起前世在王爷走后，华妃依旧认定是端妃害的自己，强行给她灌下一碗红花，让她再也无法生育。皇上因此始终对端妃心怀愧疚，给了她封号与妃位，让她与华妃平起平坐不说，后来还封她做了皇贵妃。华妃生前一直想成为皇贵妃，却也只做了贵妃，直觉害死了她孩子的端妃，却一路成了皇贵妃，也是可笑。
年世兰攥紧了王爷胸前的祥云团龙的纹样，眼中的怒意一闪而过，哭声却更加婉转悲伤：“王爷，是妾身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是妾身……”话未说完，她便松了劲儿，彻底晕死了过去。
“世兰！世兰！快叫太医！”雍亲王心下惊慌。延音阁又乱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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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年世兰再次醒来已是夜深。
“颂芝，什么时辰了？”
“回侧福晋的话，已经子时了。太医说您伤心过度，要好好休息才行。”颂芝红着一双泪眼，将年世兰扶起。
“你来为我穿衣。”年世兰喝了一口茶水，清醒了不少。
“侧福晋，您刚小产完，身体虚弱，不能吹风。这夜深露重的，您要去哪儿呢？”颂芝低声劝道。
“也对，”年世兰又坐了回去，对颂芝嘱咐道，“你去把齐侧福晋给我请过来。”
颂芝低声答是，退了出去。
齐月宾知道年世兰醒来后必然要请她过去问话，心中惴惴，夜不能寐。见到颂芝来请便穿好衣服，匆匆前来。
年世兰的胎一向安好，偏偏是喝了那碗安胎药后就落了胎，这话传出去谁能不怀疑是她下的手？只怕年世兰已经怒火中烧，即便她解释也不会愿意听，更不用说她根本无从解释。
齐月宾进入延音阁，看到年世兰身着寝衣，虚弱地靠坐在床上。
“你们都退下，”年世兰幽幽地说道，听不出情绪，“我有话要和齐侧福晋谈。”
颂芝带人离开后，年世兰才出声道：“你知道我为何深夜叫你前来。”
齐月宾知道年世兰的性子，不敢打哑谜，低声辩白道：“我知道，你是怀疑那碗安胎药。但是我从未有过害你的心思。”
年世兰静静地盯着她，齐月宾的心渐渐沉下去。若换作是她，想必也不会信她。
“那是你亲手端来的安胎药，在这王府里只有你与世无争，我才信你几分，却没想到竟会害了我儿一条命，”年世兰走下床，站在齐月宾面前，注视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齐月宾，就算你没有害我的心思，你也已经害了我。是你喂我喝下了那碗安胎药，是你亲手害死了我的孩子，你拿什么偿还我？”
齐月宾脸色更加苍白，最终还是跪了下去：“是我…对不住你。”
“啪！”
年世兰盯着捂着脸摔倒在地的齐月宾，闭上眼缓了口气，才又睁开眼问出了那个问题：“我问你，如果不是你下的药，那么那碗安胎药，是谁让你给我的？”
齐月宾瞳孔一缩。德妃娘娘看重年世兰，特意请了宫中太医为她养胎，还让王爷的奶嬷嬷谢氏照看她。这次也是谢嬷嬷说有急事，请她顺路将安胎药送过去，所以她也没有多想。谢嬷嬷是王爷的人，也是德妃的人。她宁可相信是这后院中其他女人下的手，也不敢去想会不会是谢嬷嬷背后的人的意思，毕竟王爷是那么宠爱年世兰。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齐月宾闭上眼，她甚至无法为自己辩驳，但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把谢嬷嬷说出来的。如果是其他人做的，她说出谢嬷嬷只会让王爷以为她在乱攀咬人。如果真的是王爷，她就更不能说出来违背王爷的意志。
年世兰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可以强硬地处置她，但事后皇上必然会因愧疚而封她为端妃。明明没的是她的孩子，凭什么好处却被凶手得了去？怕是看到她欺辱端妃，皇上反倒还会少几分愧疚，以为这就是在补偿她。
这次她偏要让皇上知道自己受委屈却不发作，让他一直对自己怀着这份愧疚，让他日夜为自己亲手杀死的孩子，内心备受煎熬折磨直到死去才好。
“齐月宾，我不会杀你，”年世兰眼神冷厉，嘴角却勾起一抹笑容，就像诱惑人一同下地狱的魔女，“ 但是你亲手杀了我的孩子，我怎能饶你？”
“我要你日夜抄送佛经，以安抚我儿冤魂。我要你不再承宠，直到我下一个孩子出世。我要你用你的一辈子为我的孩子赎罪。”
齐月宾紧握的双手缓缓松了开，她听到自己哑着嗓子答应了年世兰的要求。她从未想过年世兰会这样轻放了她。以年世兰的性子，让她脱一层皮都是轻的。纵使因为她娘家显赫不敢伤她性命，却也不会因此忌惮而轻易放过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回过神时贴身侍女吉祥已经连唤了她好几声。
“侧福晋，侧福晋？”
她安抚地拍了拍吉祥的手，长叹了一口气。
终归是她欠了年世兰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