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Ambiguous

17、第十六章（修）

　　池岚三人小心翼翼的推开暖阁的门，房间里很静，静的很吓人。所有挡光的布帘都被放了下来，除了这门口的一丝光亮外，整个房间里只有一支烛火在跳动。三人往里走走，终于在软榻上发现了顺治的身影。他笔直的坐着，怀里还紧抱一身大红色的嫁衣，丝毫没有察觉有人进了来。

　　“皇阿玛？”池岚轻声唤着，不过他没有一丝回应，只是不断摩挲着那大红的嫁衣。
　　“皇阿玛。”声音渐渐提高，他依旧没有做任何回应。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嘴角扯起一丝微笑，许是太刻意反而显得那笑容诡异无比。
　　“皇阿玛他该不会……”玄烨突然眼睛大睁，捂住了嘴。

　　“别胡说。”福全把玄烨和池岚拽到了自己身后。
　　“过去看看吧，皇阿玛这摸样很让人担心。”其实池岚想说他如今的模样很恐怖。

　　“这件嫁衣是朕一眼眼看着做出来的，”顺治没有抬头，他只是轻轻拂着嫁衣上暗金色流纹，口气平淡：“本来这是给芳儿额娘的，可是朕没有那个福气，得不到她的爱。最终，这件嫁衣给了乌兰，可朕还是没有那个福气。”

　　突然间，顺治像发疯一般开始撕扯嫁衣：“都该死！全部都该死！”他瞪向池岚三人，那眼神生生让三人打了个寒噤。

　　“哈哈哈哈，昭仁？乌兰？哈哈哈哈，朕这就让它陪你们去，哈哈哈哈。”他摇晃着站了起来，用烛火去点那件血红的嫁衣。

　　“拉住他，不然承乾宫都得被烧掉，快！”池岚急急吼道。听到池岚的大吼，福全和玄烨都冲上前去抢顺治手里的嫁衣。

　　嫁衣很快就被火苗燃着，眼看玄烨都要被火燎到，池岚顺手抄起棋盘就往顺治头上招呼去，果然他软软的倒了下去。玄烨见顺治被打倒，怪叫一声扑过来查看顺治的身体状况，剩下福全一个人搞定那已然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嫁衣。

　　万幸顺治的后脑勺没被棋盘给砸出血，加上三人不敢宣太医，只好轮流守在顺治床前，不断给他冰敷按摩，大约半个时辰，顺治才悠悠转醒。许是几天没进食物的缘故，他有些气力不济。

　　“芳儿以下犯上，请皇阿玛恕罪。”在池岚的带头下，三人齐齐跪在了顺治床边等候发落。
　　“刚才吓着你们了吧？”对于刚才池岚的行动，他没表示出一丝一毫的生气。

　　“皇阿玛，你真的没事么？”玄烨跪在床边，泪眼蒙蒙。
　　“朕没事，你们都起来吧。”

　　三人在顺治的眼神威逼下排排站到床前。顺治挨个打量着这三人，看到池岚那跟他爱人颇为相似的眉眼，顺治陷入一瞬的怔忪。

　　“朕是个不祥的人，每个朕爱着的人都逃不过这命运。”都说皇帝的命硬，老容易克死皇后，尤其是清朝历史上的皇后们几乎都是英年早逝的，不过这些在现代人看来都是些迷信的想法。
　　“皇阿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您不要自责。”

　　“朕还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昭儿，朕也喜欢了她很多年，可是因为很多事，我们注定分离，我保不住自己最爱的女人。至于乌兰，却是个意外。”顺治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她和昭儿长的很像，于是朕就把她抢了回来。朕知道她恨朕，恨朕害得她家破人亡，可是她不得不每天都面对。”

　　顺治也不管这池岚三人听不听得懂，只是一味的说着，好像把这些话都说出口，他便能得到解脱一般。

　　“开始，朕因为她像昭儿才会把她抢来宫里。可朕知道乌兰和昭儿是完全不同的人，昭儿温柔乌兰刚烈。看着她，朕就是想对她好，没有任何的理由对她好。朕给了她最好的物质条件、给她最大的权利、给她别的后妃甚至是皇后都没有的资格……时间越久，朕就越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可她依旧恨朕，这么多年还是恨，甚至连她死，她都没有原谅朕，朕很失败，对不对？！”

　　“皇阿玛，我倒觉得母妃也是对你有感情的，只是基于从前很多事，她没办法接受吧。”
　　“朕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朕不是一个合格的夫君，朕也不是一个合格的阿玛。”顺治看着玄烨和福全，眼中是浓浓的自责。

　　“不，皇阿玛，在儿臣心里，您永远是最厉害的！”玄烨的眼里闪着灼灼的光，那种坚定不移的爱，任谁看着都不会不感动。

　　福全听后也坚定的点点头，顺治看着两个儿子，心里温暖不已。

　　“福全，朕问你。你今生的愿望是什么？”顺治帝盯着少年老成的儿子。

　　“皇阿玛，儿臣不明白您的意思。”福全有些愣神，又有些摸不着头脑。看来，顺治此刻就已经开始试探两人，准备选择继承人了。虽然池岚早就知道未来的康熙帝是她身边的玄烨，可此刻身处于这种环境，她也有些紧张。

　　“朕的意思是：皇帝和贤王，哪个才是你的愿望？” 直白的话语从顺治口中讲出，吓得福全‘哐当’一声便跪倒了地上。

　　“儿臣绝无篡位之意，还请皇阿玛明察。”福全怕是理解错了皇帝的意思了。顺治笑了笑，摆手示意他起来：“朕明白，你但说无妨。”
　　“儿臣……”福全瞄一眼顺治，又瞄了一眼玄烨，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启禀皇阿玛，儿臣愿为贤王。儿臣倾自己终生全力辅佐未来的皇上，永不背叛！”听见这意料之中的答案，池岚心中的大石总算放了下来。如果福全真要同玄烨争夺帝位，最后的赢家指不定是谁。如此看来，福全是个重感情的男人，不过相较于玄烨，他终究还是少了一份野心。也许正是因为这点，才让玄烨一生敬重他吧！

　　“那玄烨呢？”顺治帝又转过来看着玄烨。
　　玄烨低头认真的想了会：“启禀皇阿玛，儿臣愿做同皇阿玛一般的明君，造福百姓！”

　　在皇帝跟前说自己想当皇帝，那是一件相当需要勇气和魄力的事情。皇帝听见他的答案，没有一丝讶异，仿佛原本就该这样一般，点点头。

　　“朕的一生浑噩且失败，没有父母的疼爱，没有兄弟的友睦，也没有爱人的交心。为人子女，没有给父母应有的孝道，为人父母，没有给子女应有的疼爱，为人夫君，也没有给妻子应有的爱护，所以朕是一个失败的人。”他的声音低沉且苍白，仿佛在池岚他们面前坐着的是一位百岁老人，“当朕百年以后，朕希望你们能永远记得今日所说之言‘兄弟和睦，孝敬父母，珍惜身边的人’。明君，永远当以百姓为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永不能忘！”

　　“儿臣永记在心，生生世世不敢忘！”

　　“芳儿，你本可自由飞翔，却因为朕的一时执念也把你卷进了这浑水，是朕对你不起！” 顺治帝的道歉仿佛平地一声雷，震的池岚半天怔忪。

　　“芳儿能侍奉在皇阿玛左右，是芳儿一辈子的荣幸。”即使没有顺治，等到13岁她也依旧要选秀女，到时候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事，还不如早来早好。起码以她现在的后台，在皇宫里混到死是完全不用担心的事情。

　　“呵呵，你们还太小了……”他似叹息又似感慨，“你们回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
　　“皇阿玛，您两日都不曾进过水米，这样下去身体会熬不住的！”玄烨眼泪又开始打转。
　　“等会叫小吴子过来伺候吧。”他疲惫的挥手示意三人赶紧走。
　　“儿臣告退。”

　　从暖阁退到院子里，三人脸色都不怎么好，尤其是以玄烨为最甚。
　　“芳儿，我总觉得皇阿玛今天好奇怪，好像，好像……”玄烨欲言又止。
　　“好像什么？交代后事？”池岚一语道破。

　　“嘘……被人听见，小心你脑袋。”玄烨伸手来捂池岚的嘴巴，池岚下意识就用舌头撩拨了下他的手心。
　　“啊！”他轻叫一声，迅速的收回了手掌，脸红的似乎能滴下血来。

　　“你俩别闹了。” 福全对池岚的调戏已经见怪不怪了，可现在不是瞎折腾的时候，“我记忆里的皇阿玛不管遇见什么大风大浪都是英姿飒爽的，可今日，我发现皇阿玛一下老了好多，很颓丧。”

　　“再强悍的人也是会累的，当心里的一根线崩断的时候，还是另外的一根勉强撑得住；当最后一根线也崩断的时候……”池岚没再说下去，可她的意思他们俩都明白。
　　“我们要相信皇阿玛很快就会振作起来的。”福全眼中是浓浓的自信。

　　“恩，我也相信！”玄烨符合，虽然池岚不愿，但是在其他两人的眼神施压下，她也无奈的点头表示赞同。

　　离开承乾宫的三人，兵分两路行事。福全去找吴良辅，让他准备清淡的粥和清水去照顾顺治；而池岚则跟玄烨一起回慈宁宫复命。福全前脚刚走，玄烨后脚就紧紧握住了池岚的手：“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听着他天外飞仙的一句话，池岚还没来得及反应，玄烨就红着脸把池岚匆匆拉走，天知道是不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等两人到了慈宁宫时候，佟妃和博尔济吉特皇后都还没有走，表情看着都很着急。池岚见此也不废话，请安完毕立马简洁的交代了他们此行的一系列的事，除了那件‘皇帝贤王论’。得知皇帝肯吃东西，孝庄总算是安心下来。

　　“他，可否有说什么？”过了半晌，孝庄幽幽问道。虽然她的声音已经尽量的放平淡，但是那紧握佛珠的双手还是泄露出她的紧张。

　　“回皇祖母，皇阿玛很自责他没有尽到一个儿子、父亲、夫君该有的责任，他还很后悔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既能概括全文，又能拍到后台的马屁，何乐而不为。

　　抽噎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佟妃和博尔济吉特皇后早已是泪如雨下，至于孝庄也是眼眶红红，拿出帕子拭着眼角边的泪。

　　“母子哪里能有隔夜仇啊，这孩子。”孝庄捏着佛珠，念了句佛号，一脸幸福。
　　“皇祖母可要多多保重身体。”玄烨插话。

　　“好孩子，咱们今儿在慈宁宫摆宴，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不知为何，听见那‘一家人’的时候，池岚忍不住侧过头望向玄烨，不期然的目光相遇。

　　不过今日，轮到池岚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