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海月喵

41、虎穴 一片忘忧香

　　整个屋子十分宽敞，应该是把几间房打通了，几根硕大的圆柱立在屋内支撑着厚重的屋顶。窗户与房门都用铁栅栏封得严严实实，屋内横三竖八摆放了二十四个牢笼，笼里有一张仅能容下一人的小床。

　　笼里的人见二掌柜带了人来，都警惕地缩在床头，蜷缩着身子。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服下空荡荡地，就像只剩下躯干一般，两眼无神地在凌云岑和于林川身上打量。

　　“二掌柜，这些人是中了忘忧香？”

　　“没错。从去年开始就陆续有人出现这种症状，最初亲属带他们来看病时我们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病人多起来才找到了共通的病源。他们都在不同时候不同地点吸食过忘忧香。最初这些人只是时而兴奋时而暴躁，后来就开始变得萎靡不振、昏昏欲睡。有些人毒瘾发作难以自恃时还会以头抢地。所以我们给每个牢笼的栅栏都包扎了一层棉布，避免他们自残。”

　　“这样关着有效果吗？”于林川问道。

　　二掌柜叹了口气，无奈道：“没用。”

　　“方才在医馆就闻到了奇怪的草药气味，是给他们熬制的？”

　　“是的。这已经不知是多少种配方了，但毫无作用。”

　　两人谈话间，凌云岑已经绕着屋子巡视了一周，“二掌柜，这些人关了多久了？”

　　“有长有短。那几位面相还算精神，是七天前才关进来的。这几位已经半年了，他们亲人也不愿领回去，就一直关着。”

　　顺着二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去，这几位关了半年的病人，皮肤干巴巴地堆在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鸠形鹄面，和冬天里的枯枝没有区别。

　　而七天前才关进来的除了精神不振以外，外形并没有很大的异样，凌云岑走近牢笼轻轻地蹲下来，“可以问你们几个问题吗？”

　　一人用干哑的声音回答道：“你能给我忘忧香吗？给的话我就答。”

　　旁边几位听到忘忧香条件反射地弹起身，原本黯淡无光的瞳孔里此刻正亮起希望，“公子你行行好，再给我一点忘忧香，我保证！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公子，你问我啊！我也可以回答！只要你给我忘忧香。”

　　房间里涌起焦躁不安的情绪。

　　凌云岑身后的牢笼里突然伸出一双手，猝不及防地勒住凌云岑的脖子。

　　笼里的那人瞳孔缩得极小，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狰狞地对于林川和二掌柜喊着：“快！给我忘忧香！不然我杀了他！”

　　于林川冲向牢笼，右手握在定风刀的刀柄上，蓄势待发，直到面前的凌云岑朝他递了眼色，他才将手从定风刀上移开。

　　勒住凌云岑脖子的双手力道空虚，其实凌云岑只需用点力就能反制那人，但他并未这样做，而是顺着这人的话继续说道：“你想要忘忧香？”

　　“对！赶紧给我。”

　　“可以。但是你得告诉我在哪里才能买到忘忧香。”

　　“别糊弄我！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哪里可以买!”

　　这人加深了几分力道，凌云岑皮肤本就很白，被这样的力道勒着，脸颊很快就泛起了淡红的血丝。

　　于林川再次把手放到定风刀上，目露凶色，厉声喊道：“放手！”

　　然而那人不仅没松手，反而被于林川激怒了。

　　凌云岑被勒得连连咳嗽。

　　“阿川...咳...冷静点。”

　　“可是！”

　　凌云岑微闭双眸，示意于林川相信自己。但于林川始终没再把手从定风刀上放下去。

　　“你们是哪买到忘忧香的？”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所以你需要告诉我在哪里买的，我才能帮你。”

　　那人总算放松了警惕，手上的力道也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开始娓娓道来自己买忘忧香的经历，“我叫宋山，在鱼市帮人看铺子，负责杀鱼送货。隔壁铺子老板叫陈四，喜欢喝酒，后来酒喝得多了我俩就成了兄弟。有天他说他搞了一枚龙潭令，可以带我去黑市见见世面。我也没多想就跟着来了这个岛。”

　　半月前。龙潭岛。

　　“陈四，真有你的，连龙潭令你都有。”宋山拿着龙潭令在手上颠了颠又递回给陈四。

　　陈四总是一脸憨笑，任谁见了都不会起防备心，“龙潭里好货多着呢。想不想整点鲜货？”

　　“鲜货？还有比观海楼小娘子更美味的妞？”

　　“诶~兄弟，龙潭有比女人更刺激的东西，试试吗？”

　　宋山有些犹豫，都说龙潭即虎穴，这入了虎穴难免有些悬吊吊的。陈四见他一脸为难，也没劝说，只道：“兄弟，你这人啥都好，就是胆儿忒小。不过我也不劝你，毕竟这鲜货也不是人人都能享受的。只是你回了滨州别再后悔就行，我可不带你来第二次。”

　　宋山闻言有些窝火，他这辈子从爹娘到老婆，个个说他胆小，如今连陈四都说他胆小。今日他偏要证明自己，他咬咬牙，冲陈四说：“你他娘的才胆小，不就是鲜货吗？走就走。”

　　“真去？”

　　“真去！陈四，不会是你怕了吧？”

　　“我怕个毛，不过这鲜货有个规矩，你得蒙上这个。”陈四说着递给宋山一抹黑色绸缎，“你知道的，黑市嘛，规矩多。要是你怕咱们就不去了。”

　　“怕个锤子，拿来，我自己戴。”宋山说着扯过绸缎给自己眼睛蒙上，他蒙的时候留了个心眼，若是稍微抬头还是能用余光别见一点周围的情况。

　　但陈四却突然扯下他的绸缎，“兄弟，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蒙眼都不会。来，我帮你蒙。”

　　陈四手法很熟练，将绸缎对叠成两层才蒙上宋山的眼睛。

　　宋山笼罩在一片不安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陈四领着他不知走了多久，停在一所破旧的宅子前，扯掉了绸缎，宅子没有牌匾，门口长满了杂草。

　　宋山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在打退堂鼓，但是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跟着陈四进屋。

　　屋里还算干净，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形似茶壶的东西，但体积却比茶壶小许多，一只手掌就能握住。陈四招呼宋山坐到桌子前，“喏，就这玩意儿。一壶就值这么多。”

　　宋山看着陈四两个交叉的手指，显然有些震惊，“十两？？”

　　“嘘！别喊！今儿个我请客。你尽管享用。”

　　宋山拿起这个小壶细细端详了片刻，“这玩意儿怎么用？”

　　陈四打开小壶的盖子，从胸口掏出一盒忘忧香，轻轻拿起其中一片放进壶中，再打开火种慢慢引燃，顿时一股清甜之气散开。

　　“你对着壶嘴深吸一口，再将气从鼻腔排出来即可。省着点用，慢慢享受才能体会这玩意儿的好。”

　　宋山照做，第一口他差点呛到，然而多用了几次后就变得欲罢不能了。

　　吞云吐雾之间，宋山觉得自己此刻特别放松特别轻盈，好似那话本儿里的神仙能穿云入海，四海翱翔。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神清气爽飘飘欲仙？”

　　“嗯...感觉...感觉特好。这玩意儿叫什么？”

　　“忘忧香。”

　　牢笼里。

　　宋山沉浸在回忆中，兴奋地感叹道：“一片忘忧香，可解万事愁。果真不假。”

　　于林川冷笑道：“只有懦弱的人才会靠这种手段消愁！”

　　“后来你又找他买过几次忘忧香对吧？”凌云岑问牢笼里的宋山。

　　“是的。你要是尝过就会知道忘忧香有多神奇。”

　　“也是在龙潭买的吗？”

　　“对。他说那东西不能被太多人知道，所以每次都是蒙着眼，而且带我去的地方也不太一样，有时候是破宅子，有时候是小树林。我也不介意，在哪享受不是享受呢？”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宋山被这么一问，方才还兴奋不已的神情立马黯淡下去，他松开凌云岑的脖子，抱着头蹲在牢笼里。

　　于林川趁机一把将凌云岑拉到自己身边，半个身子挡在凌云岑面前。

　　“有没有受伤？”于林川望着凌云岑被勒红的脖颈，心头一酸，怒意与心疼染红了眼眶。

　　“没事。”

　　宋山的喊叫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我没办法，你们知道吗？我没办法！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我戒不掉！忘忧香的滋味太美妙了。它比温柔乡更让人兴奋，它比美酒更让人沉醉。你们不懂！你们不懂！啊！！！啊！！！给我忘忧香！！！”

　　“银子！对！我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哈哈哈我把我婆娘卖了！然后银子还是不够！怎么办？怎么办？银子不够我就不能买忘忧香！所以我把我女儿也卖了！我也舍不得，可是没办法哈哈哈！卖了就能买忘忧香！卖了就能买！卖了！呜呜呜~忘忧香！给我忘忧香！”

　　笼子里的宋山完全失去理智，他凑到牢笼的栅栏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于林川，额头有频率地往栅栏上撞，嘴里还在呢喃着“卖了”“忘忧香”这样的词句。

　　二掌柜叫人端来药，再让两个大夫架着宋山，自己端起药就灌进宋山嘴里。

　　“二掌柜，这是何药？”凌云岑端过空空如也的药碗嗅了嗅。

　　“安神药。他们犯病时需要喝安神药才能冷静下来。”

　　于林川手握定风刀，在精神还算良好的病人牢前巡视了一圈，挨个问他们在何处买的忘忧香。然而答案各异，根本摸不着源头。

　　在返程的船上，于林川细细研究刚才记录的忘忧香购买途径清单，嘴里念叨着，“鱼市、花市、酒楼......你说这些地方有什么联系呢？”

　　“诱导宋山他们买忘忧香的人应该只是掮客，真正的卖家与掮客必然有接头的场所。明日你和榛分头去查这些掮客的人际往来，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破绽。”

　　“好的。那你呢？”

　　“别忘了我们此行可是用驻外所打掩护，蔡勋想要订购几艘‘麟舟’，我要写信与君上商量此事。公务繁忙。”

　　“让乎乎回去传话不就行了。”

　　“乎乎派去跟着阿苓了。”

　　“嗐！我把这事儿给忘了。太好了，这个电子眼总算不盯着我了。”

　　“算算日子，她们今日应该已经出发去西北了。”

　　扁舟在浩渺的海上航行，海鸟俯冲而下与扁舟擦身而过随即又朝西北方滑翔而去。两人站在船头，望着海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