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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鲸和夜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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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凉把一身衣服全换好后,宿舍三个人全都眼前一亮。
卡其色长款毛呢大衣、米色高领毛衣、黑色修身裤,再配上咖色高帮马丁靴,跟温凉平时所穿的鼓囊囊的加绒休闲服差别很大。
乔烁的衣服穿在温凉身上有些宽,所幸两人身高差不太多,看起来还算合适。
“可以可以,有斯文败类那味了。”乔烁点头夸赞。
一旁的江川笑得拍了他一掌:“你夸人呢还是骂人呢?”
温凉抿嘴,心里有些不安,怕把乔烁的衣服弄脏弄坏,毕竟看都能看出来乔烁的衣服都是很贵的。
他下楼,程子轩当场就愣住了,脸上的惊讶都没来得及收起来,就点头冲他招手,说:“好,很好,走吧。”
老社长是住在校外的,这是温凉头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申请不住宿,不过相比起来自己租房子一个月的钱就抵得过学校一年的住宿费,住外面不是太任性就是太有钱。
两人要去的地方就在学校后面小吃街的一个小区里,学校后门没开,两人只能走正门绕远,走得很快,温凉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路上程子轩又嘱咐温凉一些要记住的事,老社长叫宋元成,脾气不好,几乎没人敢直呼他名字,都叫他宋哥。
温凉完全在跟着程子轩走,自己一点方向感都没,总之在小区里左拐右拐,进了一栋楼上了第二层。
敲过门之后两人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里面才响起了拖沓的脚步声,一句话都没问,门就开了。
温凉站在程子轩身后,莫名有些紧张。
开门的人正是之前演奏《卡农变奏曲》的人,他中长的头发有些蓬乱,穿着加绒的睡衣和棉拖,袖子被随意折到小臂以上,露出手臂上一串复杂的黑色纹身。
尽管是这样一副随意甚至有点邋遢的样子,老社长看起来仍旧有一种无形的威严,他一副很不耐烦的表情,倚在门框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程子轩。
“宋哥,这是我们部的温凉,弹琴的人换成他了,我带他来借琴。”程子轩扭头对温凉使了个眼色。
温凉往前一小步看着宋元成,诚恳地说:“你好,宋哥,我是温凉。”
对方用挑剔的眼神从上到下看了温凉两遍,然后转身朝屋内走去了。
程子轩对满脸疑惑的温凉招了招手:“进来吧。”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但能看得出来屋里的布置都很用心,靠墙的电钢琴蒙着紫色的遮琴布,透出板板正正的轮廓。
老社长靠在棕色的旧沙发上抱着双臂,漫不经心地看着旁边站着的两人:“艺术团的器乐部是没人了么,还要从外边找?”
程子轩腹诽:还不是你要求太太太太高。
“为了演出效果考虑,还是要择优了。”程子轩屈起食指扶了扶眼镜。
“择优?”宋元成抬头看着程子轩,不屑地笑了笑,“择的哪个优?外貌优?”
“宋哥,他弹琴很厉害的。”程子轩神色认真地解释道。
这话一出,温凉惊讶地扭头看向程子轩——俩人串通好的剧本可不是这么写的。
这么多年没摸过琴,连他自己都没信心。
“哦?有多厉害?”宋元成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温凉脸上变化莫测的表情。
“宋哥,要不你让他弹一段试试?”程子轩急忙抓住机会,接上了他的话。
“哦,手伸出来,看看。”宋元成漫不经心地说。
温凉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小学生被班主任找去谈话,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但为了借到琴,他还是照做了。
手掌宽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圆润,小指有些并不拢,指甲被修剪得很短,没有一点白边,手上没有戴任何戒指手表类的饰品。
宋元成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去弹,听听。”
温凉面露难色,跟程子轩对视了一眼,程子轩朝他使眼色让他快去。
他叹了口气,就算是钢琴家,几年不练也是生疏的,更何况他这种业余的,他现在对钢琴有一种莫名的抗拒和胆怯。
“我可没什么耐心,不行这节目就别演了吧,也不缺这一个。”宋元成看起来有些烦躁,他摇摇头,随手拿起水杯喝了两口。
每次节日艺术团都会出一个大节目,这已经是历年来的习惯了,如果这次忽然缺席,那新任社长赵家锐估计也会被议论。
程子轩还是个普通干事的时候就听说过宋元成,他知道宋元成一向都说一不二,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温凉。
温凉攥紧发抖的手,朝窗边那架电钢琴走过去,他没想到多年以后自己第一次弹琴,竟是在这样进退两难的情况下。
小心地揭开了遮琴布,温凉看着正中间的“YAMAHA”,深吸了一口气,他坐下来,犹豫了一下,选择弹一首比较简单的《梦中的婚礼》。
按下琴键的一瞬间,那种感觉像是有电流从指尖飞速穿过一样,他以为他已经忘干净了,但有些东西早就渗进手上的每一寸肌肉里。
他简直太喜欢这种高档电钢琴仿重锤的回弹感了。
到底还是多年没练过,温凉弹错了好几个音,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弹,弹到一半的时候,被忽然叫停了。
“就这?这么简单的曲子弹成这样?”宋元成冷着脸,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择优?真是优啊,程部长,这节目弃了吧。”
程子轩低着头没说话,其实他觉得温凉弹得还不错。
“抱歉,宋哥,我太多年没弹过琴了。”温凉从琴凳上站起来,脸上满是歉意。
宋元成转头,脸上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了温凉好几秒,他才收起表情,难得地笑了笑:“是么?继续弹。”
温凉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笑了笑,然后坐回去接着弹琴了。
宋元成看着温凉,眼神中情绪莫测,多少人心目中甜美幸福的曲子,却被温凉弹出了一种悲情忧伤的感觉。
温凉这次弹到了最后都没有被打断,他站到宋元成面前,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像个等待夸奖或者批评的小孩一样。
“为什么要弹这种低级曲子,不觉得很俗吗?”宋元成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温凉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又咬住了嘴唇,还轻轻摇了一下头。
“有话就说。”宋元成直直地看着温凉。
“没有。”温凉垂着眼睛。
“让你说。”宋元成语气里有些不悦。
温凉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动了动:“我觉得不能因为一首曲子简单就说它俗。”
一旁的程子轩皱着眉,忍住了想用手遮脸的冲动——温凉这回答简直像在往枪口上撞。
没想到的是,宋元成竟然笑了,目光里带着些欣赏和期待:“说下去。”
“我觉得融入了真实情感,还能引起欣赏和共鸣的作品,都是好作品。就比如贝多芬的《致爱丽丝》,艺术价值确实不如他的其他作品,但创作背景不同,要传达的情感也不同,没有可比性。”温凉说到最后声音都低下去了,咬着嘴唇抬头看了一眼宋元成,又补了一句,“《梦中的婚礼》属于流行音乐,也是很真挚很被大众喜爱的,只要不在古典钢琴独奏音乐会上弹,就没什么问题。”
程子轩紧张得根本不敢挪一步,不然他肯定要站在温凉边上用胳膊肘好好提醒他几下。
出乎意料的是,宋元成笑着点了点头,三个人沉默半晌,气氛怪异。
“你弹得这么悲情,像《克罗地亚狂想曲》这种奔放的曲子,能驾驭得了吗?”宋元成看着温凉,随意地把手指撑在额角。
本以为借琴无望的程子轩猛地抬头,喜出望外。
“能。”温凉跟宋元成对上视线。
宋元成笑笑,站起来走到有些乱的书架前翻找了一会,把一本翻皱了的考级曲目扔在茶几上:“肖邦的《幻想即兴曲》,如果你能弹到让我满意,我就把琴借给你。自己没琴的话,先去找原先那个弹琴的借。”
温凉睁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气,看起来手足无措。
一旁的程子轩不了解这是什么曲子,但从温凉的表情来看,一定不乐观,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默着,不安地用大拇指的指甲扣着食指。
“可是,距离元旦演出的时间不多了。”温凉低声说,平稳的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恳求。
“那是你的事。”宋元成收起笑,看起来很冷漠。
温凉皱眉看着他良久,才低头抿着嘴,点了点头,弯腰拿起了桌上那本考级曲目。
气氛又僵住了,程子轩掩嘴干咳了一声:“宋哥,我看快中午了,要不咱三个出去找个小饭馆……”
“别来这一套,对我不管用,”宋元成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你俩走吧。”
从小区里出来后,程子轩得知了那个什么即兴曲是十级考级曲目,简直压不住火。
“我他妈服了,他不想借直说,干嘛费尽心思刁难别人?”程子轩一边走着一边烦躁地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头。
“他可能是太珍惜他的琴了吧。”温凉一路走着眉头都没有松开。
“不是我说,装什么装啊,原本弹琴的那个同学也能演节目,只是需要来借个琴,被他一顿打击得直接罢演了。”
“啊?还有这事?”温凉不可置信地问。
“烦死了,”程子轩气得仰头看天,“他让你弹的那个什么曲,能弹吗?”
“这曲子我以前练过,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全练下来。”
“算了,大不了我们拉赞助直接买琴。”
“稍微好点的琴都四位数的,来不及了吧。”温凉低头翻着那本皱巴巴的考级曲目,“其实我能理解他,因为我以前也不喜欢别人碰我的琴,更别说让人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