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孤独患者》听风八百遍

30、巷外暖光3

　　温凉回到家的时候，温妈妈刚好把一盘松仁玉米端上桌。
　　他一边脱掉外套，一边看了看桌上的菜，几乎全都是他喜欢吃的，色香味俱全，他经常遗憾自己没遗传到妈妈的厨艺。
　　“妈，做这么多菜啊。”
　　“多吃点，你看看你那么瘦，在学校吃不好吧？”温妈妈解掉围裙。
　　“学校饭很好的，又不像高中那么紧张，我们还经常去后面的小吃街买饭呢。”温凉低头洗手，笑着说。
　　“多吃点，你妈好几天前就打算着给你做什么菜了。”温爸爸斟了一小杯白酒。
　　温凉噗嗤一下笑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外地。”
　　“比高中还远啊，”温妈妈给温凉碗里夹菜，“你又不吃肉，营养也跟不上来。”
　　“这都不是问题。”温凉笑了笑，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饭，然后低头摁亮了放在腿上的手机，陈芸心的对话框空荡荡的，没有新的消息。
　　“小凉，有心事啊？”温妈妈一边给温凉夹菜，一边仔细看了看温凉的神色。
　　“没啊，”温凉抬头看着碗里满满的菜，“妈你吃吧，我碗里都快放不下了。”
　　温妈妈应着，笑得眼睛弯弯，又给温妤夹了几块肉。
　　“哎呀妈，行了行了，我自己有手有脚的。”温妤摸了摸最近肚子上新长出来的肉，嫉妒地瞟了一眼旁边清瘦的温凉。
　　“喝酒吗？”温爸爸笑着给温凉递了个杯子。
　　“不了，”温凉朝温爸爸举了一下手里的沙棘汁饮料，“每次我出趟远门你们这么热情，我都不好意思了。”
　　“跟家里人有什么不好意思，多吃点。”温爸爸笑道。
　　“小凉啊，上大学谈对象没？”温妈妈问。
　　“我才上一个月大学，人还没认全呢。”温凉总觉得贸然提起这件事也不太好，得挑个合适的时间，估计陈芸心也是这么想的。
　　“刚刚那个小姑娘，家是哪的啊？”温妈妈貌似随口一问，实际上这个时候谈起陈芸心，让人很难不往那个方向想。
　　温凉看了妈妈一眼，低头吃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县城北的。”
　　“哦，”温妈妈点点头，若有所思，“城北啊，家里有几个孩子啊？”
　　温凉大大吃了一口饭，然后皱起眉：“我噎……噎住了。”
　　温妈妈连忙往他杯里又倒上果汁：“你啊，小心一点，坐一整天车饿坏了吧？”
　　温凉喝了几口饮料，笑着点头：“妈，你做的饭太好吃了。”
　　“那是，”温妈妈把刚才的话题抛到脑后了，“你爸也要搭把手来做饭，幸亏被我制止了。”
　　“是，爸做的饭简直，是真的狗都不理。”温妤挑着眉毫不留情地瞥了温爸爸一眼。
　　温凉想起爸爸在某个除夕夜做的蒜香蒸茄子，那道菜简直成了童年阴影，大概称作盐醋生茄子更合适。
　　“唉，”温爸爸不好意思地笑了，想尽力挽回一下颜面，辩解道，“上次我做的那个麻辣豆腐，小凉还说很好吃呢。”
　　“你那是超市买的底料吧？”温妈妈调侃道。
　　温凉附和着也笑起来。
　　他忽然想起陈芸心。吃饭的时间，他不想因为看手机而扫了大家的兴致，只能垂下眼睛偶尔瞟一下手机。依旧没有新的消息。不知道陈芸心那边怎么样了。
　　陈芸心流泪说的那些话，其实都很现实。
　　奔波一整天回了家，他在家人的包围中，在欢声笑语中，吃着家人精心准备的饭菜，而陈芸心的家人却对她不闻不问，甚至她刚一回家就撞见父母打架打得要死要活，换谁都会情绪崩溃。
　　温凉又忽然想起陈芸心的姐姐，那样漠然的眼神，冷到可怕，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才能那样冷漠而熟练地旁观。
　　难道陈芸心以后也会那样吗？温凉失神地一边嚼着饭，一边在心里问。
　　不会的吧？一定不会的。陈芸心现在在外地上学，不经常回家的话，就不会变得那么麻木。
　　他想带陈芸心远离那个地方，离开那个漆黑狭窄被高墙所包围的土巷子。
　　温凉正想着，一旁的温妤胳膊肘碰了碰温凉的手臂，吃着肉含糊地说：“哥，妈在跟你说话呢。”
　　温凉抬头，看到妈妈关切的眼神。
　　“小凉，你药剩的不多了吧？明天再去买点吧？”
　　“不用了，妈，够吃。”温凉垂眸。
　　“你是不是自己停药了？”温妈妈皱眉，担心地看着他。
　　温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半晌没说话。
　　“你忘了你上次停药……”温妈妈没再往下说。
　　“我现在没事了，我每天都很开心，大学真好。”温凉笑道。
　　温妈妈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把药保存好，万一……”温爸爸说着，桌下的脚被温妈妈踢了一下。
　　他立刻会意，停下来想了想，笑着说：“这药不好买，别扔得找不到了。”
　　即便这样，温凉也知道他们没说出来的话，他们是担心他的病万一又发作，一时半会找不到药。
　　他莫名又想起陈芸心的那番话。大概病因真的是活得太幸福经不起风浪吧。
　　“嗯，我知道。”温凉笑了笑，然后低头吃着饭。
　　“你真的没事吗？”温妈妈停筷，看着温凉有些恍惚的神色。
　　温凉嚼着饭，抬起头装出一副莫名的神色看着妈妈，来表示自己真的不用担心。
　　“你们真烦，有什么事啊，别吓了自己又吓别人好吗？”温妤皱着眉，筷子用力地戳戳碗里的米饭。
　　温凉听到这里没忍住笑，温爸爸和温妈妈这才放心下来，继续夹菜了。
　　“哥，你肯定能好起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又不影响你成为一个好人。”温妤扭过头来冲着温凉笑，眼睛里却是认真的神色。
　　温凉愣住，跟她对视了两秒，脸上的笑缓缓地消失了，然后他别过头去看着碗里的菜，轻轻点了点头。
　　他在桌下悄悄地把发抖的手攥起来。
　　“吃菜啊，别光顾着说话，”温爸爸夹起一块炒芹菜，“真香啊，我改天也学学怎么做。”
　　“你还是负责吃吧，”温妈妈笑道，“你是想让小妤一辈子不吃芹菜啊？”
　　大家都笑起来，一直到吃完饭，都没人再提起什么有关“病”和“药”的话题。
　　温凉拿着自己的碗筷去水槽边，温爸爸正在洗碗。
　　“放这吧，我来洗。”温爸爸说。
　　温凉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轻轻把碗放在水槽边，转身收拾桌子去了。
　　晚上温凉躺在床上，屋里仅亮着一盏暖光台灯，他手里翻着书，时不时地摁亮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然而一直到凌晨，状态栏都空荡荡。
　　温凉打开聊天界面又确认了一下，消息还停留在他说的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陈芸心的消息了，他叹了口气，胸口的沉重也难以排遣。
　　关掉台灯后，手机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他把手机的光调暗了些，又确定了铃声和媒体音量全都是开着的，这样只要陈芸心给他发消息，他就能听到声音醒过来。
　　温凉闭着眼睛躺了半天，感觉心跳得有些快，但他知道是错觉，他在寂静中数着心跳，睁开眼睛，窗帘上幽幽地映出窗外的通明的路灯。
　　他坐起身，头很沉重，在路途上奔波了一天，他知道自己很累，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莫名的睡不着，好像四周看不见的地方藏着一只幽灵，发出扰人心神的鸣声。
　　他不怕鬼，不怕痛，甚至不怕死亡。却怕极了这磨人的病，和那种连痛觉都感应不到的麻木。
　　温凉闭眼往床上一跌，脑中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下坠感，他摸到枕边的手机，摁亮了，发现已经快要凌晨三点了，他惊讶自己居然这样清醒着躺了那么久都没睡着。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可惊讶的，以前严重的时候，可以坐在窗边，看着天空是怎么从凌晨的漆黑一点点变灰、变白、变蓝，再透出缕缕阳光。
　　好累，好难熬，家里有什么可以让人犯困的药吗？
　　温凉想着，下了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蹑手蹑脚地朝餐厅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个台子，上面放着家里的药箱，箱子里有家人常备的药。
　　爸爸的安定药应该也在里面放着，是失眠时吃的药。据说那种药一下子吃多了会致死，所以很难买到。
　　温凉正在翻找药箱的时候，卫生间的方向传来冲水的声音，有脚步声过来了，温凉看着餐厅口的方向，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门口的温爸爸看着那道有些刺眼的手机灯光，很容易地分辨出温凉的身影，他打开了餐厅的灯。
　　似曾相识的一幕。
　　温凉皱眉，低头看着地面。这种一瞬间被完全照亮的感觉，让他感觉很不适。
　　温爸爸看了看温凉身旁翻开了的药箱，沉默了两秒，问：“在找什么药？”
　　温凉抿了抿嘴：“爸，我躺了很久也睡不着。”
　　“嗯，我给你找吧。”温爸爸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他走到药箱前翻了翻，从一个纸包里倒出一粒白色药片递给温凉。
　　温凉诧异地看着手里的白色药片，他以为爸爸会给他褪黑素胶囊，没想到真的是安定药。
　　他抬头，并未在爸爸脸上看到丝毫愤怒。
　　似曾相识却又完全不同。
　　“早点睡。”温爸爸叮嘱了一句，就走出了餐厅。
　　温凉看着那片安定药，突然很期待地笑起来，人生第一片安定药。
　　药劲很大，温凉躺在床上没多久，就感觉浑身发软，连手机都举不起来了。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确信，睡过去的那一瞬间都是笑着的，没力气睁开眼睛了，但那种久违的疲惫感真是舒服，就像躺在一大堆棉花堆里。
　　简直要爱上这个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