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光》沈惊春

34、第三十四章

　　长宜听见他的语气，心中登时一跳。
　　她下意识看向那碟芋头，邵钦冰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局面明显。

　　她面色不变，赶忙收回眼，仿佛方才只是随意一瞥。
　　恢复了恹恹的神色：“是御膳房送来。总不能是我亲手所做。”

　　邵钦端起那碟芋头，掀唇冷笑：“是么，朕怎么瞧着像是宫外之物。”

　　登仙楼是上京第一酒楼，邵钦身为侯府后人，尝过这道反沙芋头也是极有可能的。
　　况且登仙楼的甜点一向出色，平日里王公贵族们都会亲自命人去买些回府中，这不稀奇。

　　长宜嗜甜，对味道极其挑剔，这才对这芋头念念不忘。
　　可是邵钦呢？他怎么瞧都不像是嗜甜之人，为何会记得这味道？

　　长宜惊出一身冷汗，不想他竟警觉到了这种地步，只是看一眼便能认出这芋头非是出自宫中。

　　她看都没看，似是对这芋头并不关心，而是闭上眼睛靠在床头：“陛下觉得是便是罢，陛下心中既已确定，又何必问呢？”

　　她恹恹蹙眉，脸色瞧着有些白，极不舒服的样子。

　　邵钦眼中的寒霜渐渐退去，将那碟芋头放下，抓起她的手：“李长宜？”
　　长宜心脏快要跳出来，满是快被邵钦戳穿的惊慌，越是惧怕，脸色就越是发白，眼下有了淡淡的乌青。

　　邵钦伸手去探她额头，上面发了一层虚汗。
　　他面色一变，抱起长宜，让她靠坐在自己怀中，握住她的手：“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

　　她的脸色很差吗？
　　长宜并不知晓，然而事到如今，她不想让邵钦过多注意那碟芋头，只好硬着头皮假装下去。

　　她僵硬地倚在邵钦肩头，想逃却不能够，咬住自己的唇：“我……没事，只是有些没力气。”
　　邵钦转头：“来人，宣太医！”

　　长宜没想到会闹到去叫太医的地步。
　　她想阻止，又怕邵钦瞧出破绽，以邵钦的敏锐，她一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眉头轻蹙，脸色苍白，俨然一个虚弱的病美人。
　　邵钦全程握着她的手，他手掌大而宽厚，是武将的手，将她的手包裹住，热得她掌心渗了不少汗。

　　他的唇贴在她的额头，似是温度太凉，他修眉微沉，拉过被子盖在长宜身上。
　　长宜的身体更加紧绷，邵钦这般待她，反倒令她更加难受。

　　邵钦余光瞥见那碟芋头，脸色再次寒下来，冷声道：“来人！”
　　一个小少监走进来。

　　邵钦揽紧怀里的女人：“将这芋头丢去喂狗。”

　　……她供了一天都不舍得吃的东西，他竟然丢去喂狗！
　　长宜浑身血液逆流，几欲控制不住，胸腔剧烈地跳动起来。

　　可若是这时候反抗，难保邵钦不会追查，最终，查到宁惜玉头上。

　　她的指甲快要嵌进掌心，才勉力抑制住这股冲动。
　　她一定要忍下去。

　　少监领命，小心翼翼上前，端起那碟有些发软的芋头，一步步退出正殿。

　　不多时太医赶来，刚欲行礼，邵钦道：“给她诊脉。”
　　是免了太医的礼的意思。

　　太医将药箱放在床下，单膝跪在床边，长宜伸出一只腕子，太医用脉枕垫住，为长宜诊脉。

　　长宜一时心跳极快。
　　她睁开眼睛，紧盯太医的表情。

　　沙漏缓缓流淌。
　　长宜的耳中回响着砰砰的心跳声。

　　良久，太医收回手，起身朝邵钦拱手：“回禀陛下，公主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心中积郁，长此以往，恐会生心疾。”

　　长宜暗暗松了口气。
　　她不在意患什么心疾，她更担心太医号过脉后，告诉邵钦她的身体没有任何疾病。

　　“心疾？”邵钦眸色黑沉，“如何才能去除心疾？”
　　太医抿唇：“公主现下只是心中积郁，还算不上心疾，至于如何医治，这……”

　　“怎么？”
　　“心疾当以心药医，公主万事切勿为难自己，自然药到病除。”

　　邵钦面色寡淡得如同一碗凉水。
　　他道：“下去罢。”

　　太医称是，拎起医药箱出了长乐宫。

　　邵钦看向怀中的女人。
　　长宜眼睫轻颤，面色白如纸，娇弱又无力，眉尖轻轻蹙起。

　　他抬手，抚上长宜精致的眉，低缓嗓音自她头顶飘下。
　　“李长宜，你在为难自己什么？”

　　他指尖粗粝，薄茧触上她的皮肤，有些硬。
　　长宜偏头，不适地避开。

　　“为何不答？”他抬起她的下巴，“朕在问你话。”
　　长宜唇角轻抿：“陛下心中不是有答案吗？”

　　“甚么答案？”
　　长宜坐起身，转头看着身后的男人：“长宜想要自由，想要出宫，陛下会同意吗？”

　　邵钦眉间浮现戾色，字句凉薄。
　　“你想都不要想。”

　　长宜轻笑。
　　“那陛下又要长宜说什么呢？”

　　邵钦望向面前的长宜，戾色渐渐散去，涌现出几分旁的东西。

　　他抓住长宜的手，道：“只要你不离开，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长宜淡淡勾唇。
　　“不必了。”她把手抽回来，“我不稀罕。”

　　她不再管邵钦是什么表情。他扔了她的芋头，她在长乐宫为数不多的美好再次被他碾碎；为了不让他追究到宁惜玉头上，她靠在他怀里坚持这么久，这些事已经令她忍到了极限。

　　她背过身，侧卧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
　　态度很明显，她已经不想再看到他。

　　邵钦坐在床边，表情渐渐绷紧。
　　他瞧了她的背影半晌，起身离开长乐宫。

　　邵钦回到崇政殿时，南临还守在殿外没走。
　　他披着一身黑沉夜色走回来，周身气息凛然，教人不敢逼视。

　　南临见到邵钦，拱手：“陛下。”
　　邵钦嗯了一声。

　　他迈入殿中，余光扫过脚下的砖，与长乐宫的一模一样。
　　蓦地想到去长乐宫时，她透过窗子向外看的样子。

　　邵钦唇角抿紧：“南临。”
　　“卑职在。”

　　“明日着人去侯府，移几棵梨花树到长乐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