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风说爱你》尼莫9

1、第 1 章 今年夏

　　今年夏天富已地区很热，深夜平均温度也有三十五度。工地外，几个中年大叔推搡着永藏，用木棒击打他的背部，一脚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永藏被打的耳鸣，摇摇晃晃站起来后甩下一沓现金，那些人才没有再纠缠。

　　永藏很缺钱，因为交不起学费，他在大学最后一年辍学了。之后的四年，永藏总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黑眼圈早已成为他的专属印记。这四年，他一直在打工，为了替死去的人还债。

　　永藏回到出租屋，喘着粗气，打开水龙头，拿水打在脸上，他脱去上衣，擦掉额头还有身上的血，然后双手撑住洗脸池台面，冷静了几分钟关掉水龙头。他抬头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轮廓，咬紧后槽牙，把喉咙里残留的血咽了下去。

　　清醒后，他靠在破旧的沙发床上，盯着记录了一笔笔金额和一串串电话号码的笔记本发呆。以前，永藏除了钱，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现在还完了最后一笔债，孑然一身却成了最大的问题。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以后应该做什么、又究竟为何而活。

　　夜晚平静到只剩坏掉的水龙头不断滴水的声音，平静到看不见星星闪烁，只有月亮不明不暗的挂在夜空上。永藏觉得好累好累，他已经没有任何欲望了，只想要休息，长久的休息。

　　永藏停滞了一夜，最后还是锁定了离富已地区最近的一座小岛，选择在那里结束自己的人生。天亮后，永藏收拾好仅有的两三套衣服，细细的刮干净胡子，洗净署通长期以来不曾打理的长发。他单肩挎上背包，将帽檐压低，只留出能看到地面的视野，果断逃离了富已地区。

　　小岛的气温是凉快些的，因为有海风，至少皮肤不会太黏腻。风生坐在旅店门口吃雪糕，海盐味的巧克力外壳把舌头染的发蓝，她喜欢月亮的光和微暖的风，这是她在黑暗里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的东西。

　　有个物体移动到了她的面前，似乎是住客：“阿爸，阿妈！有人住店。”

　　“你不要再弄那些破渔网了，去前面看看哇。”风生的阿妈没有停下手中刮鱼鳞的动作，催促着风生的阿爸去招呼客人。

　　“呀，叫小逸去就好了喔，他闲的无事。”

　　“风逸！去给客人登记。”风之间的老板娘梅冉是个胖大婶，围裙的系带在腰间绕一圈就所剩无几了：“真的是一个二个懒得要死，没我怎么办喽。”

　　老板风昭海常年下海捕鱼，倒是铁汉柔情，听到梅冉这么说连忙进厨房帮着做菜：“是呀是呀，这个家没了老婆肯定是不行的喽。”

　　“知道啦，知道啦。”风逸穿着大裤衩从电竞椅上站了起来，扯下耳机，本就处处打结的棕色卷发更加凌乱了。雀斑少年随手从床上的一摊衣服里拿了件沾染了料汁的短袖，边往楼下走边穿，人字拖踩得木质楼梯嘎吱作响：“住店吗？“

　　“嗯。”

　　“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你要住几晚？”

　　“一天。”这人声音低沉平稳。

　　“好。”风逸手忙脚乱的把抽屉都翻了个遍：“等一下，没什么人住店，钥匙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啊！找到了！”

　　“出门左转走个大概二十米就到住的地方了，门口挂了蓝色船帆照片的那个房间。奥对，你需要洗漱用品……吗。”

　　风逸把钥匙和身份证扣在客人面前的时候，目光刚好对上，不知为何，他感受到一丝凉意。这人的眼睛是下三白，给黑色瞳孔留的位置本就不多，单眼皮还松弛的厉害，挡住了眼睛里该有的高光，好在眼尾细长，睫毛也算是浓密。

　　永藏大概比风逸高了大半个头，怎么也有一米九的样子，大热天的长袖工装裤全副武装，加上工地暴晒得到的小麦色皮肤还有脸上被打后没恢复的伤疤，很难不产生压迫感。

　　“不用了。”永藏把这些东西放回口袋，超门外走去。

　　风逸看着肩膀宽厚的背影，回过神来：“这里包早餐的，需要的话早上五六点可以来吃！”

　　永藏没有再接话，左转前眼神带过了还坐在椅子上的金发小男孩，雪糕吃完了，他静静的看着大海。

　　永藏找到房间后没有开灯，大概是在出租屋住习惯了，这样可以省点电费。虽然风逸说住店的人不多，但风之间的房间干净整洁，布置温馨，可以看出每天都有打扫。他打开一瓶桌子上放着的可乐，挪动沙发椅，坐在落地窗前享受着最后的孤独。

　　他的嗓子早就干涸了，在母亲被家暴而死的声嘶力竭时，在父亲酗酒而死的苦涩痛苦时。在冠而不立的年纪，他本该做原野上的风，做天空里的飞鸟，做被簇拥的畅游的鱼儿。但他只能捂住自己的嘴，按捺自己的胸口，在山峦沟壑中一次次的无声呐喊，渐渐的泥沙就埋堵了河流入海口。

　　小岛的月亮和出租屋外的月亮是同一轮，但又不太一样。他太累了，蹒跚奔波消耗了他太多的生命，此刻的月亮似乎对永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风里有无数魂魄哀鸣的声音正召唤着他。永藏的脚趾最先触碰到海面，冰冷致命的夺回了他清澈灵动的双眸，热血从枯枝败叶里流淌出来。

　　他迈出了追逐月亮的第一步，脚掌陷入沙砾之中，带起的尘埃浑浊了海水，海浪从脚踝攀至膝盖，试图推他回去，第二步、第三步……就快了。他对凉薄的人间毫无留恋，无人能将他的骨灰撒进海里，那他就自己走进海的深处、走进寂静，哪怕窒息也要体会迷离之感。海面摇晃激荡的没过了永藏的胸口，不会再有人吵醒他了，因为一切都将烟消雾散。

　　永藏的嘴唇最终还是亲吻到了咸咸的海水，他闭上眼睛，任由大海清刷自己的身体。每一根发丝都渐渐的沉没，水流矛盾的充斥了鼻腔、咽喉和大脑，但是海底的极乐世界足以对抗这种不适的肿胀感。

　　恍惚间，他高举着的手臂被不知名的力量拉起，就像在乘坐工地破旧不堪、摇摇欲坠的电梯。永藏的灵魂刹那间从身体中抽离，独自前往漆黑的海底。

　　风生每天都在天未亮时就醒了，她摸索着走到餐厅，往时，丰盛的食物应该端上了餐桌，亲切的早安问候也会如期而至。但是今天客栈静的出奇，风生乖巧的坐到桌边，梅冉将一杯冰柠檬水递到她的手里。

　　“发生什么事了吗？”风生喝下半杯后，双手拿着水杯放在大腿上。

　　“昨天来的那位客人叫永藏，我昨晚关店时看到他一个人站在海边，就想着去寒暄一下，没想到他……他径直往海里走。”风逸现在想起仍然后怕。

　　“自杀？”风生瞳孔放大，水杯里的水跟着胳膊抖动，但她还是装作冷静。

　　风逸无法再说下去，双手抱头撑在桌子上。风昭海揉了揉风逸的后脑勺：“救回来了，做得好。”

　　“报警了吗？”

　　风逸深深的吐了口气：“没有，他醒来后拒绝就医。”

　　梅冉不想让家里的氛围因为一个陌生人如此压抑，首先进了厨房：“忙活一个晚上了，我去做饭，你们去休息吧。”

　　风昭海也说该出海了，起身时拍了拍风生的肩膀：“别怕，有阿爸在。”

　　“嗯。”风生想起十四岁时跟着阿爸出海，出的远了些，变天赶不及回家，阿爸忙着收船帆，自己不慎掉进海里。挣扎之余，她只记得那天乌云密布，小岛上空和海水都是黑色。虽说凤昭海的水性很好，救回了自己的女儿，但风生的眼睛从那天起就看不清楚了，世间一切都被蒙上了不完全透明的灰色纱布。也是从那天起，她开始惧怕大海，皮肤再也没有感知过海水。

　　风逸回房间前留下一句：“我真的不敢想如果没有救回来怎么办，他还不到二十九岁啊。”

　　风生独自来到挂着蓝色船帆照片的房间门口，楼道里的光忽明忽暗，但对她没有什么影响。房间里传出明显的哭泣声，风生听的出来，这是一个成年人崩溃的声音。

　　永藏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孤独，不顾一切的哭喊出声。声嘶力竭的就像橱窗里不停摔落盘子，碎的干净利落且悲切。

　　房门打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风生依旧靠墙站着，而此时的永藏已经洗好了脸，将疲惫与痛苦通通收起。

　　“你一天没吃东西不饿吗？”风生怕永藏尴尬于是先开口问到。

　　听声音永藏才反应过来风生居然是女孩子。永藏第一眼看到的她穿着牛仔长裤，白色老汉衫外套了一件短袖开衫，人字拖被踩在脚下，他还以为风生是个小男孩。现在近距离观察，风生的发型是没有刘海的妹妹头，湖泊一般的蓝瞳和白皙的皮肤，她坐着很小一团，站起来一米六左右，十分瘦弱。

　　他看到门口的风生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我来是问问你还要续房吗？”

　　这一天永藏的房间窗帘紧闭，依旧没有开灯。其实他现在已经没有勇气再自杀一次了，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东西是自己想要追寻的。

　　“续……四天。”永藏不知道这四天自己能做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的说了续房。

　　“好，我眼睛看不见，走得慢，你先去前台找我哥吧。”

　　“看不见？”

　　“嗯，因为十四岁时的意外，视力几乎为零了。”

　　“那我扶着你走吧。”

　　“没事，已经过了五年多，我适应了。”

　　“那我也慢慢走。”永藏还是有些不放心。

　　“当时和阿爸出海，他让我待在船舱，我没听他的话跑到甲板上，结果被浪打进了海里。”

　　永藏并没有主动问起风生的过往，但风生一路自言自语：“我的眼睛刚开始至少还能看清物体的大致外形，渐渐的视力越来越差，到最后就只能看见较强的光了。出事后我躲在卧室里，好几个月都不愿意出门。阿爸阿妈准备的饭总是凉了又热，还是风逸劝他们要相信我，说我一向坚强，一定能靠自己缓过来的。”

　　快到前台时，风生停了下来，转过身面朝月光：“不过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开始重新生活。也许就是某天早晨，海平面上旭日浑圆，风吹进窗户，我就舍不得放弃肆意快活了。”

　　永藏刚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秒便找到了答案。木质楼梯下是不大不小的长桌，岁月已经在桌面留下了痕迹。裂纹里藏不住的熏烧的焦黑，珠帘后的案板与抽油烟机的声响，玻璃鱼缸里的活鱼，还有扑鼻的大米饭香味，无不诉说着“生活”这个动词。

　　梅冉看到永藏时，明显转头和风昭海对视。风昭海先一步展露出轻松的笑容：“哎呦，小伙子诶，一天了没吃东西饿了波，刚做好饭，一起吃点吼。”

　　永藏只想逃开这热闹之地，却不料被风生拉着胳膊：“吃点吧。”

　　永藏不好意思的看向凤昭海夫妇：“那个，我来是打算续住四天的。”

　　“哎呀，先吃饱再说喽。”风昭海拉开木椅子坐下。

　　风生也摸索着拉开一把椅子，站在椅子后方对永藏说：“坐吧。”

　　盛情难却。

　　风逸被梅冉喊着下楼端菜，下到最后一节台阶才睡眼朦胧的发现了风生旁的永藏，哪怕低着头，他也不可能认错这个自己昨天才做过人工呼吸的男人。他脚下一滑，引起永藏抬头注视，他本来放松扭巴的身体一下变的僵硬。

　　梅冉很会做菜，因为有客人，不仅是四菜一汤，今天还特别加了海蜊煎和八宝饭。等菜占据了半个桌子，她才开口：“哎呀，我手艺不太好喽，见谅见谅。”

　　“阿姨您说笑了，这些菜看起来就色香味俱全。”永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做的饭了，小时候是方便面和剩菜剩饭，长大了是工地旁的盒饭。他双手合十，低头感谢梅冉。

　　这顿饭，他们聊风逸整个假期天天打游戏，聊菜市场涨价打折的时间，聊天气聊柴米油盐酱醋茶。关于自杀只字未提，就好像前夜发生的事已随风飘散。

　　“我打算重返校园。”风生扒完米饭，将筷子横放在碗上，认真的看向爸妈。

　　“好。”

　　……

　　“等下？妹仔你说什么？”

　　风生的眼睛是一家人的痛，这几年大家对风生向来百依百顺，送她上盲人学校的事梅冉倒是提过不少遍，但次次被拒绝后也就没有再提了。

　　“没错，我要去盲人学校，就明天，阿妈你还和校长联系着的对吧。”风生此刻无比坚定。

　　“是还联系着，可是你怎么去呢？阿爸明天要和邻居出海，三天后才回来，哥哥明天开学啦。”

　　“他送我。”风生的大拇指指向身旁的男人。

　　永藏一直低着头，他对他人的家事不关心，思绪混乱于月光与风：如何感谢这家人，自己又该如何走接下来的路。以至于袖口被女孩儿拉住才回过神来，可风生是看不见他满头问号的。

　　梅冉立刻反驳：“那怎么行！”风昭海按住梅冉桌下的胳膊。

　　“你阿姨怕麻烦你啦，不过你愿意的话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小逸啊，你等下把学校位置发给这个大哥哥。”风昭海看出永藏的为难，顺着接下话题。他知道梅冉不放心，更何况眼前是一个放弃自己性命的陌生人。

　　就当是救命之恩吧，永藏应允下来。

　　之后的三天，永藏都去接送风生，他沉默着欣赏这两公里的海岛路，潮汐潮落，风生一直牵着他的手，沉默着感知永藏的失落暗淡。

　　第四天，永藏将风生送至校门口，正打算离去，女孩喊住了他：“喂，带我逃课吧。”

　　“不可以，好好学习。”

　　“噗，骗你的，我昨天就请好假了，你来我们家还没有好好玩过呢，我带你转转怎么样，你会骑摩托车吗？”

　　“会。”

　　风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拿到永藏面前得意洋洋的晃了晃：“我出门前从风逸那里偷的，走吧！”

　　俩人原路返回，在民宿后面的车棚里发动了机车。坐在摩托车后座，风生不仅在笑，还在听耳边呼啸的风声，她觉得好舒服、好自在。永藏在红灯路口急刹车，风生向前倒去，惯性使然，搂住了他的腰。永藏依然在环海公路上向前开着，沿途的小商小贩、红顶白墙绘成了这座小岛。

　　到达风生说的地方，她下了车便高举手臂，不顾一切的冲向灯塔。永藏停好车不紧不慢的跟上她，眼前的这个女孩化作一个轻快的影子。

　　“慢点跑。”

　　永藏把风生扶到长椅上，风生从背包里拿出两根仙女棒和打火机，她笨拙的摩擦转轮。

　　“我来。”

　　永藏靠了过去，两人挨得有些近，风生屏住了呼吸，但永藏只用几秒就熟练地点燃了仙女棒。

　　俩人一人一根仙女棒，仙女棒燃烧出绚烂的火花。

　　“我说我看见花火了你信嘛。”

　　“嗯。”

　　“许个愿吧。”

　　“什么？”

　　“生日快乐啊！”

　　“生日？……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永藏上一次过生日还是在初中的时候，当时爸爸还没有迷上麻将股票和烟酒，妈妈也总是会等爸爸回家一起吃饭。

　　物是人非。

　　“你身份证上有，我问了我哥。你说你马上奔三的人了，我该叫你阿叔呢，还是哥哥呀，哈哈哈哈哈哈。”

　　永藏不知道许什么愿望好，只是静静的等仙女棒放完。

　　“花火很美。”

　　“你许愿了吗？”

　　“许了，希望风生可以吃成大胖子。”永藏嘴角努力的向下，怕笑出声。

　　“你笑话我！你的愿望干嘛让给我！还有我才不要变成大胖子！”

　　“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我笑了。”

　　“我就是知道！”

　　“仙女棒燃完了。”

　　“不是吧，你真许的这个愿望吗？”

　　“没有，不过这个愿望我真的想让给你。”

　　“嗯……那我希望永藏可以和我一起，一直呆在这个小岛。”

　　“小孩子饭可以乱吃，但话不可以乱讲哦。”永藏帮风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成年了，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嗯。”

　　永藏向下坐了些，将脖子搭在椅背上，紧闭双眼。风生感觉到椅子晃动，也仰头闭上了双眼。两个人彼此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靠了许久。

　　许久，风生悄悄向永藏身边挪动，就快挨上他时，永藏说：“做什么？”

　　风生侧身想要逗逗他，谁知道一侧身，离他的距离过近，永藏睁开眼，只见风生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我可以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吗？”

　　永藏也侧过身：“可以。”

　　他感觉到风生的手先是摸过脖颈、肩膀、胸前，胳膊、手腕、指节，再是头发、眉眼、鼻子、脸颊，最后停留在嘴唇。

　　他没有被人轻柔的抚摸过，这感觉很奇妙，像是在被风安抚，明明十几秒却慢如十几年。

　　永藏盯着风生，她“看”他的过程一直看向前方，吃雪糕般专注。风生主动捧起他的脸，蜻蜓点水式的亲了上去。

　　也许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可以在风的轻抚下相拥、热烈的接吻、完全的占有彼此，可以将长久的压抑发泄在唇舌之间，无需自拔的亲热。

　　永藏没有回应风生，他有些懵，风生为什么亲他。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跟不上时代了，现在的小孩儿胆子这么大的吗，不怕自己是坏人吗，最后只好放了个台阶给她。

　　“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吧。”

　　“知道啦！很帅。”

　　“我们还有什么地方要去吗？”

　　“没有啦。”

　　“那走吧。”永藏起身离开：“我去拿车。”

　　“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呢？”风生突然拉住他的衣角问道。

　　“什么？”永藏装作没有听清。

　　“没什么，拉我一起去。”风生也没有复述。

　　永藏在内心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我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他后悔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妈妈右眼的淤青，后悔信了那个畜生的鬼话去上大学。他更看不起的是自己没有了理想，没有了憧憬，丢失的灵魂沉入海底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返回时，风生靠在永藏的肩头，打了个小盹。她没有听见永藏对她说的话：“谢谢你，今年夏天我听见了最大的风声。”

　　当晚，风生依旧坐在店门前吃雪糕。其实看不见夜晚的海的不止是她，月光是远远不够的，在千百万人眼中，海就如同多云的天漆黑一片。海边的声音也是听不见的，海浪会将其交织吞并。

　　可是她却隐约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轮廓朝海里走去，全身影像渐渐只剩下腰以上的部位。她猛的站起身：“风逸！风逸！你快给永藏的房间打个电话。”

　　风逸从楼上急匆匆的下来，生怕风生遇到什么危险。

　　“快打电话！海里有人！”

　　在电话拨通的期间，她寸步难行，听得一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后，雪糕掉在了地上，她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不要！停下！”

　　风生光脚踩进沙子里，这是她不曾设想的一天。自从她看不见后便再未踏上过沙滩一步，沙砾会硌脚。而此刻，她深陷其中。

　　她不知道自己离海还有多远，只想快点追上那个身影，越快越好：“永藏！快回来！快回来！”

　　光洁的浪花像鳞片，一片片割在风生的身上，直到海浪打湿她的牛仔长裤，身后的风逸将她揽腰抱住，从大海手里夺了回来。风生挣扎着，金发凌乱，泪水铺满了全脸，伸长的双手却怎么也无法抓住永藏，无法将他带回这个世界。

　　“快回来！求你了！……”她无助的瘫倒在沙滩上，仿佛泥巴般誓与沙砾融为一体。

　　影子消失在海天一线，永藏终是去寻找了探路的灵魂。他永远留在了海岛、藏于大海。

　　永藏想明白了那一吻，那是救赎自我的鼓励，风生是想说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风声，去爱自己的风声。这个女孩儿的世界足够温暖，她也足够坚强。可是他也想明白了，自身存在的意义该由自己赋予，或许每个人都能造就一番风味，但这短暂的热情并不能支撑他过完余生，唯有长眠方可解脱。

　　风生的愿望实现了，永藏将永远陪风生活在海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