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微澜》秋水微澜

51、第五十章 节外生枝

　　陈德贵跌跌撞撞地一路跑来，满头大汗，帽子也歪了，鞋子也掉了，扑的一声拜服在拾芳亭外，额头贴到了草地，大声禀报：“皇上，大事不好了！三皇子……三皇子那边出事了！”
　　皇帝怒气未消，冷声斥道：“到底什么事？”

　　“三皇子今天已经可以说话了，他……他、他说前晚是被二皇子推下水池！贵妃、淑妃二位娘娘，还有苏丞相、吏部尚书傅大人已经在勤政殿等候多时，口口声声要去乐寿宫请二皇子来对质！”陈德贵说着说着，偷偷抬起眼珠，瞄了跪着的我一眼，又惊讶地收回视线。

　　我不禁皱眉。那晚的事不是已经证明明煜是清白的么？怎么这些人还不依不挠？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讨得了好去么？更糟糕的是，这傅清怎么和苏括搅在一起？

　　傅清，在大祁也是个实权派人物。柳家、苏家、傅家，是把持朝廷大权多年的三大世家。傅家虽比不上苏家势大，但比起近年来人才凋零的柳家要好得多了。加上傅清多年掌管吏部，担任科举的主考官，主持官员的选任、调任、考核等事，可谓门生遍天下，振臂一呼便能使翰林翻波，如此声望和影响力在大祁士子中谁人能比？

　　皇帝眼神闪过一丝阴戾，很快又恢复平静，看了我一眼道：“你也跟我来吧。”

　　“是。”我应声站起，不禁叹气。这事情看来不好摆平，我这个证人也躲避不掉了。

　　勤政殿是皇帝平日批阅奏折的宫殿，前殿是接见大臣的地方，能进宫的大臣都能去，后殿则是御书房，需要皇帝的宣召。

　　我跟着皇帝刚进入前殿，便看见清冷的苏贵妃和一脸悲苦的淑妃一左一右跪在门边，另有两名大臣也分别跪在贵妃淑妃之后。我赶紧闪身到一边，表示不与皇帝受此大礼。皇帝却拉着我的衣袖径自入内，既来之则安之，我初时微愕的心也平静下来，默默地静立在皇帝身后。

　　“淑妃，三儿落水一事不是已经证明与煜儿无关了么？你不依不挠地针对煜儿，究竟是何意思？”皇帝还没落座就冷声责备，也不叫众人平身，殿里的太监宫女在皇帝的重压下吓得瑟瑟发抖。淑妃颤抖了一下，抬起头道：“回皇上，不是妾不知好歹，实在是有怨难平！三儿小小年纪就遭此劫难，妾若是不替他讨回公道，岂不是告诉别人我们母子俩可以任人欺负？何况夜晚光暗，也许……也许那个侍卫看错了呢？”

　　“砰”的一声，皇帝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垒得高高的折子书册等物滑落地上。我不觉有些担心，这皇帝文质彬彬的，一掌拍下去，受伤的是桌子还是他？

　　“淑妃，你怀疑朕！”皇帝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声音阴沉冷冽，淑妃忍不住颤抖，话也说不出来。

　　贵妃却冷静地抬头道：“皇上，淑妃不过是爱儿心切罢了，对皇上的冒犯之处情有可原。倒是淑妃所说之事的真假，妾认为才是当下要紧的。若是皇上不允许淑妃申冤，未免有失公允了。”

　　四周静了下来。我不禁好奇地打量了这位苏贵妃几眼。竟敢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真是好胆量！

　　苏贵妃后面一位身穿一品大员官服的中年男子也道：“皇上，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是诸君人选之一，现在发生这种事，若是草率妄断，唯恐有损两位皇子的声誉。何况国之诸君，应该有仁人之爱，圣人之量，二皇子如果做下残害手足这等事，也该给个警醒，以免将来步入歧途！”

　　这官员大约三十来岁，唇上留着甚是威仪的短须，双目犀利深沉，一眼看不到底，仅凭此便可断定此人绝不简单。我一下子猜到了他的身份，独孤家最近一连串变故背后的始作俑者——丞相苏括！

　　另一位官员不用问便是淑妃的爹吏部尚书傅清了，虽然已经是五十多岁，但精神健朗，半点老态也没有。不由想起太上皇，两边一对比，就觉得十分怪异。

　　这时，他也言辞恳切地说道：“皇上，臣认为丞相所言甚是。虽然三皇子是臣的孙子，可二皇子也是臣的学生，尽快将这件事了结，既能给淑妃母子安心，也能还二皇子清白，这才是正道啊皇上！”

　　皇帝已是怒极，一字一句地说：“朕的一个儿子躺在床上还不能起来，你们就迫不及待地折腾朕的另一个儿子了！”

　　“臣惶恐！”苏括和傅清伏地应道。

　　“惶恐？”皇帝冷哼一声，“还有什么事你们不敢？一个当朝丞相，一个门生遍布天下的吏部尚书，还有谁能比你们权大势大？”

　　两名大臣不再说话，苏贵妃道：“皇上，且认为丞相和傅大人所言甚是。皇上恐怕有所不知，前晚发生的意外已经传遍宫内外，对两位皇子的声誉已是莫大的损害，再不早做处理，如何堵悠悠众口？多年来受皇上所托掌管后宫，现在出了这种事，也是妾管教无方之过，恳请皇上将此事交由妾调查明白，将功赎罪！皇上三思！”

　　“皇上三思！”其余人也叫道。

　　皇帝神色更冷了，正僵持间，一个太监急急赶来喊道：“皇上，皇上！御史台张大人与文武百官在店外等候，要……要为三皇子申冤！”

　　皇帝听罢，缓缓地坐在龙椅之上，他没有看我，只平静地道：“澜儿，你进御书房休息一会，陈德贵，你好生侍候着独孤小姐，别让她闷着了。”

　　“是，”陈德贵应道，“独孤家主，请！”

　　我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无可奈何，跟着陈德贵走了。

　　皇帝叫我回避之好意，我心中明白。作为证人之一，如果我还在众人之前，难免受到恶意攻击，一弄不好，独孤家便搭进去了，暂时回避也是一种办法。

　　“独孤家主，你好生坐着。御书房中有好些古玩玉器，要不奴才叫人取来让独孤家主观赏解闷？”陈德贵讨好地道。

　　“也好，劳烦陈公公了。”这情况不明之际，我乐得清闲，当即笑道。

　　御书房地方不小，却被一排排书架占用了，我坐在皇帝座位后面的休息室之内，室内摆设甚为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八仙桌外加几把凳子，可精雕细琢之下，也甚是雅致。陈德贵拿了好些古玩玉器给我观赏，无一不是极品，意外的是，有好几件还是符青锋鉴定过的，看来当日闻人捷所言绝不为虚。

　　过了好久，皇帝还不来，我不由问道：“陈公公，三皇子之事，为何又再牵扯到二皇子？你可知道缘由？”

　　陈公公叹气道：“独孤家主不是外人，奴才也不怕和你说，昨日那宫女云娥受不过刑罚，已经自杀死了。淑妃娘娘听闻此事到皇上的寝宫闹过一回，得不到结果，自然更是怀怨在心。今早三皇子醒来，说是二皇子推他的。三皇子不过是个六岁大的孩子，众人自然深信不疑。这不？传得到处都知道这件事了。”

　　我点点头，暗暗思量着对策。现在我和二皇子的命运绑在一起了，苏括针对着二皇子所做的一切，何尝不是针对独孤家？我不禁握紧了绣花荷包中代表着家主身份的令牌，事到如今，就算真的是明煜所做，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保住他！

　　没过多久，皇帝进来了，看不出喜怒，挥手阻止我站起，对陈德贵道：“你出去。”

　　我不由一阵紧张，室内不同室外，我可不敢与他独处。

　　可喜的是，房门是不关的，皇帝在我的对面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一窘，道：“皇上可累了？”

　　皇帝欣慰地淡淡一笑，回道：“还好。”

　　我觉得那笑容过于刺目了，赶紧转目回避。

　　皇帝颇为烦躁地站起身，怒气未消地道：“苏括真该死！居然扇动群臣要朕处置煜儿，真是无法无天到极点了！”

　　我惊道：“二皇子不是有我和一位侍卫证明清白吗？怎么……”

　　“澜儿，你算是煜儿的姑姑，若要避亲，你的证词难以让人相信。至于朕那暗卫，可不便出来作证。”

　　“为什么？”我依然不解，“如果曝露一个暗卫就可证明二皇子的清白，那又有何不可？难道一个暗卫比二皇子重要么？”

　　皇帝看了我一眼，叹气道：“你可知道几年前沈家叛国一案？”

　　我点头疑惑地道：“我当然记得。沈家以前的风光可比苏家，却因为里通外敌，被判诛九族。听闻尚有沈家余孽出逃在外，难道……”

　　“没错。”皇帝沉稳地点头道，“朕那暗卫便是沈家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沈家不是叛国么？”

　　皇帝摇头道：“不是，可惜朕当时还不是皇帝，太上皇病情日重，大权旁落在苏家手中，才使苏括可任意妄为将沈家定罪！朕，无计可施！只得将沈家在外学武的小儿子藏起来，也算是为沈家留一点血脉。所以，他不能出现在朝臣面前。”

　　我不禁幽幽叹气。太上皇还未驾崩，谁敢提起他在位时的大冤案？更何况是翻案？

　　“苏括真是狼子野心，朝廷大臣也敢冤枉诬陷！”

　　“何止如此，他的下一个目标便是逼朕就范！只要朕让他调查这件事，不但煜儿保不住，朕的威信也会一落千丈，他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我不禁同情皇帝，这龙椅真不好坐。就连自己的亲人也成为别人算计他的筹码和伤害他的利器，倒不如逍逍遥遥地做个乡野匹夫，至少还能让自己的儿子平安长大。

　　“朕不会让他伤害朕的孩子！迟早，朕会让他万劫不复，九族尽诛！”皇帝右手紧握成拳，目光灼灼，“朕不但要扫平朝中的乱臣贼子，还要灭掉赵国，平定四海！澜儿，你可会帮助朕？”

　　我一怔，皇帝终于愿意接受独孤家成为他的助臂了，这不是我一直的打算么？暗舒了一口气，微笑道：“皇上，独孤澜愿意与你共同进退。”

　　“好！”皇帝欣慰地点头，四目相对，可窥见他眼中暗藏的陌生火焰。

　　我赶紧岔开话题：“皇上，你打算如何处置眼下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