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微澜》秋水微澜

42、第四一章 浪歇风停

　　皇帝大概刚从宴会上下来，还穿着黑色金龙礼服，隆重又气派，令我惊奇的是，四王爷居然跟在他后面也来了。

　　我第一次产生了茫然的感觉。皇家这两兄弟没一个是相与的，皇帝自不用说，我到现在还弄不懂他到底想如何，四王爷这人喜怒无常，前一刻还和我吵到差点翻脸，下一刻居然心平气和地和我谈交易，这脾气转变之快连我自叹不如，唯一庆幸的是他还欠了一笔巨债，作为债主我胆气也壮了不少。

　　皇帝免了我们的行礼，看见三皇子这模样，脸色都铁青了。

　　“三儿病重，你们这些奴才还让他穿着湿衣服！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用太后，朕也要你们人头落地！”

　　宫女太监跪伏了一地，瑟瑟发抖，一句也不敢辩驳。

　　二皇子明煜缩在太后背后，胆怯地偷窥着。淑妃眼圈一红，凄然喊道：“皇上给臣妾做主！”

　　“还不快去！”

　　皇帝一声怒喝，满地宫女太监才哆嗦着连声应是，跑去准备各种御寒物件了。不一会，提着医药箱的御医也来了，太后给云嬷嬷打了个眼色，云嬷嬷赶紧接过淑妃手中的三皇子，抱到别的地方治疗，又是一阵忙乱。

　　皇帝看了淑妃一眼，淑妃已经哭得没有眼泪了。

　　“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有了皇帝一句话，淑妃感激地拜伏：“谢皇上！”

　　太后一直默默地喝茶，这时才不温不火地道：“皇上这么晚了还来乐寿宫有何事？端王怎么也来了？”

　　皇帝恭敬地道：“母后，皇儿听闻三皇子出事，淑妃抱着他来找母后，担心母后操劳遂赶了过来。四弟一直挂心父皇和母后的身体，皇儿也带他来了。”

　　太后点点头道：“端王你便去看看你父皇吧。”

　　四王爷脸上波澜不惊地道：“是，儿臣现在就去，回来再和母后说话。”
　　太后冷淡地道：“不用了，看过就回府吧。我也要安歇了。”

　　我瞥了一眼四王爷，他微微一怔，平静地道：“是，儿臣告退。”说罢，向皇帝一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而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到我的身上，真是一个谨慎的人。

　　正好御医出来了，皇帝道：“御医，三皇子如何？”

　　“经臣诊治，三皇子已无大碍，已经安睡了。幸好三皇子体质甚好，臣现在赶回御医所给三皇子配药，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嗯，你去吧。”皇帝道。

　　白发苍苍的御医偷偷抹了一把汗，赶紧告退出去了。

　　“现在该来处理三皇子的事情了。”皇帝威严地看了淑妃一眼，“我听闻你说是二皇子把三儿推进水的，是不是？”

　　“是，宫女云娥亲眼见的，只要皇上叫人从大理寺提人一问就清楚了。”淑妃再次哭了起来，朦胧的泪眼挑衅一般瞪了我一眼。

　　“哦？”皇帝挑眉，声音里饱含着不悦和威胁，“送进大理寺了？”

　　把人送到大理寺是我的提议，这下好了，得罪了太后还惹怒了皇帝不成？

　　二皇子明煜委屈地道：“我没有推三儿！我没有！独孤澜可以给我作证！”

　　皇帝看了我一眼，嘴边意义不明地笑了一笑：“是么？”

　　“当然，我可以为二皇子作证。”我镇定自若地微笑道，对皇帝盈盈一拜。

　　“我不相信！皇上别听信她的一面之词，云娥有什么理由要陷害二皇子？何况她胆小如鼠，怎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说罢，淑妃狠狠地盯了我一眼。

　　既然已经陷入宫斗的漩涡了，我也不躲避了，直视皇帝道：“民女所说绝无半句虚言。”

　　皇帝打量了我一眼，道：“你的话我是相信的。”

　　“皇上！”淑妃急喊。

　　皇帝瞥了一眼淑妃，缓缓地道：“朕说过会给你交代，你就耐心等着。夜影！”

　　话音刚落，一条黑影不知从哪里闪电落下。

　　“属下参见皇上。”

　　我微微吓了一跳，定了定神，见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腰缠一闪闪发亮的银带，不，不是银带，腰侧的剑柄说明了这是一把软剑。这些年少有人使用这奇门兵器了，想不到我竟看到了一位。

　　“起来吧，把你看到的说出来。”皇帝在太后下手坐下，马上有宫女给他端茶递水。

　　夜影站起来，目不斜视，相貌颇为不俗，我暗暗惊奇，这人身上和庭昕有着相似的气息。

　　“是。一个时辰之前，属下看见二皇子在御花园的花丛中睡觉，偶遇独孤家主。独孤家主提议，她帮助二皇子想办法在皇上检查功课时安全过关，二皇子带她向太后请安。接着二皇子拉着独孤家主到了乐寿宫，并未经过三皇子落水的地方。”夜影的声音低沉有力，很有说服力。
　　我不由脸色一白，强行把心里的不安压下。

　　夜影的话里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哪有一个只听命于主人的侍卫会无缘无故跟着人那么久？那到底他跟踪的是谁？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明煜这小孩，那只有我了！

　　皇帝对我并不信任！叫我进宫陪伴太后，是考验还是观察？四王爷迷宫中说的话似是另有意思，然而这人也是不可信的。

　　上意难测，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头脑不灵了。

　　淑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喃喃低语：“不可能！不可能！那是谁害我的三儿？”

　　太后这时出声了，冷笑道：“淑妃，现在事情明了，你便不要再纠缠了。煜儿虽然调皮，但是心性不坏，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皇帝你要查明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让淑妃心服口服。”

　　“儿臣知道。”

　　“那便散了吧。”太后揉了揉额角，一脸困顿，由宫女太监扶着进了里屋。

　　明煜抬起脚想悄悄跟上去，不料皇帝眼一瞪，他便不敢动了，蹑手蹑脚地过来，怯生生地道：“父皇，煜儿不打扰父皇休息了，先行告退！”

　　“站住！”皇帝悠悠然开了口，“朕没说完你就想走！”

　　“父皇……”明煜委屈地叫道，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不禁失笑，眼一瞥，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笑容里仿佛有无限深意，眼神却温柔如水，我的心“扑通”地剧跳了一下，赶紧收起笑容。

　　“淑妃你先去照顾三儿，我定会为你捉住推三儿下水的人，事情未明之前，不可再妄加揣测，知道么？”皇帝话中的严厉之色甚是明显，淑妃脸色煞白，咬着牙道：“是，妾，告退！”

　　淑妃走了，我并不认为事情就这样结束。特别是淑妃临走之前看我的那一眼，唉，怕又是祸事的开端。

　　现在与独孤家不合的已经有杨家和苏家，再加上淑妃背后的傅家，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皇帝换了一副脸孔，笑吟吟地道：“澜儿，今晚玩得是否尽兴？”

　　我连忙回答：“回皇上，今晚我玩得很开心。”

　　“很开心？没有人为难你？”皇帝眼神柔柔的，不见半点波澜，我没有来的觉得心惊肉跳。他越是温柔，我越是不安。这像是一种本能。

　　“没有。”我疑惑地回答。

　　“我听说你威胁二皇子带你见太后，这可是真的？”皇帝的目光越过我，落到明煜身上。明煜顿时慌了，用求饶的眼神望着我。

　　在太后那里已经承认了，现在还能反口不成？

　　我把心一横，闭目回答：“是的，求皇上宽恕。”我屈膝下拜，腿只屈了一半，皇帝竟站了起来握住我的手！我后退了一步，皇帝却握紧了，微笑着注视我。我挣不脱，被皇帝握紧的手滚烫滚烫的，不知道是皇帝的温度，还是我瞬间飙升的体温。两人靠得太近，皇帝衣服上的熏香携带着他身上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我出现了瞬间的出神。

　　“皇上……”“请自重”三个字还没有出口，皇帝截去了我的话。

　　“我准你见朕时不下跪。”

　　我一怔，皇帝抽回手，似是最自然不过了。我咬紧牙齿，不知道该怒还是该庆幸，脸上一片火辣。

　　“我会还你公道的。”皇帝坐回原位，声音变冷，“煜儿，需要朕给你指明错误么？”

　　“煜儿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明煜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

　　“没有错，你哭什么？哼！”皇帝冷笑，“就算有太后护着你，朕还是你的父皇。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子不教，父之过。今天朕就执行家法，教教你什么叫做诚实！”

　　明煜眼泪狂流，哇然大哭：“父皇，我……我只是想教训她……不是，不是存心说谎的……”

　　“不是存心？你这叫不是存心？”皇帝悠悠地道，不怒自威。

　　我连忙道：“皇上，二皇子只是一个孩子。”

　　“因为是孩子，才要好好教导！慈母多败儿便是这个道理！”

　　我无言以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话，太暧昧。

　　皇帝转头对明煜道：“现在可知道错了？刚才若没有澜儿挺身为你作证，你以为现在你还能站在这儿？”

　　明煜连忙道：“我知道错了，独孤澜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错了！大不了我给独孤澜赔礼道歉。”

　　“真没礼貌。”皇帝怒极反笑，“有你这样称呼人的？”

　　明煜哭丧着脸，对我不甘不愿地叫了一声：“姐姐……”

　　我噗哧失笑，道：“乖！”

　　这下，皇帝也笑了，不是那种冷冷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欢快笑容。

　　“这次朕就暂且放过你，看在澜儿的面子上，明日太后醒来你向他说明一切缘由，太后罚不罚你，朕可不知道。”

　　“知道了！”明煜听说暂时不用罚，精神一振，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嗯，去睡吧。”轻轻一挥手。

　　“父皇早些歇息，煜儿去了！”明煜说罢，飞快地跑了。

　　皇帝转头道：“能陪朕在宫中走走么？”

　　我只得赔笑道：“恭敬不如从命，皇上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