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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斯年何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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欻——欻——
山门外,断了胳膊的弟子缠着绷带,仍坚持在山阶上清扫。
他们在艰难地复辟宗门,他们相信大师兄说的,魔族很快就要灭绝于世了。
坚持,只要在坚持一下……
一阵阴风吹来,裹着咸腥的血气,那弟子被风沙迷得险些睁不开眼,艰难往风口看去。
只见细长如枯骨的五指袭上眼前,他来不及发出一声响,听得颈间一声脆响。
他死了。
一身血伤未愈的男子,将那尸体丢下山,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行上山门。
“不好!”
男子听得真切,山内驻守的人恐慌地通报:“魔头暮实又杀上来了!”
如今已呈苟延之势的千凌派,当即调集最后的人手,围堵在山门口,不让那男子更进一步。
男子却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面容枯槁,只抬起一手,展开,像在索要什么。
众弟子不敢吭声,你推我搡,最后推出去一个年纪最大的,哆哆嗦嗦问:“你要什么?”
“斯年。”那男子嗓音带着伤,多说一个字,就能看到血从喉间涌出来。
“他要斯年?”
“可斯年已经……”
“不用怕,已经有人去找大师兄了!”
弟子们窃窃私语,谁也不敢再回复眼前的魔头,甚至不看抬头看对方一眼,生怕那双深渊似的眼眸,能吸干他们的灵魂。
“魔头暮实!”
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众弟子的心纷纷落回肚子里,他们让出一条路,放大师兄通行。
龙诚则昂首阔步穿过人群,但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停在数米远的地方,背着手,自负地问:“你又来找死?”
男子无力与他周旋,只说:“我要斯年。”
龙诚却笑得放肆,“你要什么斯年?她已经死了!”
听了这话,男子面容平静,他没信,固执道:“我要斯年。要了人,我就走。”
“走?走什么走?”龙诚挑衅,“你与那魔女,一个也走不掉!”
“你威风什么?”男子冷静反问,“那日我屠门,众高手死伤惨重,你怎么没死?若是你技压群雄,怎么没杀了我?莫不是……
“逃了?”
轻巧二字,戳中龙诚的痛点,龙诚面色如土,眉梢一跳,直接抬起一手,露出小指上的骨戒。
骨戒花纹繁复,上面还残留着一些血迹,清洗不掉。
“你看看这是什么?”龙诚笑容狂妄。
然而没得意多久,龙诚只觉得小指一阵剧痛,那男子不知何时竟闪现到他跟前,直接生生掰断了他的手指!
“啊啊啊啊啊啊!”
龙诚奋力挣扎,抽出手,眼看自己的小指无骨般吊着,甚至撑不住那枚骨戒。
“你这牲畜!”龙诚怒目瞪去,只见那男子视线锁死骨戒,表情如山崩地裂,许久未能回神。
龙诚心底暗爽,他知道,这魔头已经明白骨戒的由来了。
“斯年在哪?”
“被我挖心,死了。”
“她人呢?”
“你是问尸体么?早就烧了。”
“……”
“不过,她死前最大的贡献,就是交代出伏魔的方法!你呀,得瑟不了多久了!”
男子心如死灰,只抬眼看龙诚,低声问:“她说了?你们虐待她了?”
龙诚一惊。
他没想到这对奸-夫-淫-妇竟如此信任彼此,知道对方招供,毫不犹豫,就能确定是被逼的。
也算是感天动地一对璧人了。
龙诚心想。
下辈子好好投胎,别再做魔头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
“魔头又开杀戒了!快去找掌门!快去找长老!”
弟子们失声尖叫。
龙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只感觉自己被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到远处有半截下-身,不知是谁的腿被扯了下来。
腰间一整剧痛,龙诚忽而吐出一大口血,看下去,发现自己的身体只剩半截。
那野兽一般的男人扑了上来,张开挂着血丝的大口,朝他脖间动脉咬下来——
龙诚没来得及惨叫,就眼前一黑。
龙一带着众长老赶到现场时,正巧看到那枚第六指骨戒滚到自己脚边。
山台上,众弟子瑟缩着抱团退开,只留下正中一个男子,生生啃碎一个人体。
龙一看过去,只剩一颗头颅的,是龙诚,伏在血肉中的,是暮实。
“暮实……”龙一痛心疾首,欲哭无泪。
男子从癫狂中抬起头,依旧一脸平静,问:“斯年死了,你可知道?”
平静得就像在问,可饭否?可冷否?
龙一的手几乎握不住剑,浑身发抖,说不出一个字来。
“行。”男子站起身,“我懂了。”
“暮实!”龙一悲怆恳求,“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百年千凌,惜森罗,怜众生。”
男子踏血而来。
“却容不得一株小草。”
“龙一掌门,这是你证道的最后机会了!”一长老催促道,“若是再被他入魔,这里无人可以再敌得过他!”
龙一眼看着被苍生鄙弃的爱徒,犹作困兽之斗。
长老渡了西域神火,传到龙一指尖,“龙一!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龙一看着爱徒的双瞳红暗交杂,只得忍痛,催动功力,召起地上的骨戒,催神火与周身灵力,共同焚烧骨戒。
焰火刚烧上戒身,男子就被封印一般困在了原地,撕扯着胸前的衣物,发出难耐的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的半边身体几乎起了火,随着骨戒烧熔在神火之中,他的半-身突然爆裂。
龙一眼看着他的徒弟在离自己咫尺的距离,如血莲爆燃,当场炸开。
血点如雨浇灌全场,众弟子掩面遮挡,只闻到鼻尖腥臭的气味。
很快,那男子没了声音。
血雨哗啦啦落地,在宗门中浇起一片血雾。
“魔头死了!”
“哦哦哦哦哦哦!”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众人欢呼,拥抱,尖叫,雀跃。
血雾茫茫。
无人看见,在血雾的至深处,行来一个身影。
那怪物几乎半-身熔塌,但却坚守着,自腥风之中,款款走来……
……
七日后。
……
天地间血汽缥缈,一缕游魂从风中凝结起来。
它恍恍惚惚,不知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它围着诞生处飘荡一圈,看到头顶一座山被焚得焦黑,山顶的白玉石门也蒙了尘,门匾上的字模糊不清。
它隐约觉得,这山原本是鸟语花香、青山绿水,怎的如今生灵涂炭、遍野鬼哭?
它不知道。
它飘走了。
山外数十里有个小酒馆,本倚靠着交通位置便利,借山上的门派为噱头,做点生意。
前些日子,那仙门屠魔,打得腥风血雨,小酒馆生意就难做了起来。
七日前,那仙门直接覆灭,山头被焚。
酒馆老板以为这生意彻底凉了,本来准备搬走,谁知道,仙门被灭后,反而生意火热了起来。
原来,没赶上那决战的一些仙门,见这宗门间排行第一的仙家被灭,自然不能错过,纷纷来此地打探消息。
而一些闲散游子路经此处,听说这灭门惨案,自然也都有心听一听经过。
于是这酒馆老板抓住商机,一边卖酒,一边摆摊说书。
游魂路经此处,被这故事吸引,就留下来听了听。
“七日前,伏魔之征,那第一掌门点燃骨戒,轻轻松松就要了那魔头的命!”
说到正关键处,老板偏偏捋着胡子笑而不语,急得一听书的催道:“然后呢然后呢?魔头死了吗?”
“死了啊!都说了要了他的命了!”
“那怎么还被灭门了?”
“先买酒先买酒!”
等一帮听书的付了钱,老板才继续说道:
“谁知啊,这大胜之后,不知从哪冒出一个人族的叛徒,也许是觊觎这掌门之位许久,竟把满门都抄杀了!一个人啊,硬生生啊,凭一己之力啊,端了整个仙门啊!”
“怎么可能?”一听客不信,表情轻蔑。
老板急了,“怎么不可能!那叛徒据说是门派内少有的奇才,只不过心思不正,走了歪门邪道。”
“你有证据?”
“这可是后来上去的仙家找到的线索!”老板义正严辞,“山门内魔尸俱裂,整座山头被焚。而那焚山也许是良心发现,抹脖子倒在山门外,手边还有一柄剑和焚山的柴油呢!”
“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反正死相可吓人了!据说啊,身体有一半没了血肉,能直接看见森森白骨呢!”
“咿!晦气,不听了不听了!”
游魂听到这里,默默飘走了。
它知道自己是谁了。
是那十恶不赦的魔头,是那欺师灭祖的叛徒。
游魂在这人间已停留过六天,这第七日,他意识归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存在。
虞渊知道,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天了。
他的魂能在这世间飘,他料想,斯年应该也可以。
他想见她一面,在他离开之前。
于是他在这苍茫天地间,沿着他的记忆,溯他走过的每一条路,回每一个与她有过经历的地方。
灰烬的千凌派。
废墟的小寨。
再会的竹林。
溪边的小屋。
初遇的村庄。
……
斯年,我想见你。
我要去哪里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