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过了宣庆街,阜卢县衙便出现在三人眼前。
朱色大门约有丈高,门口两只石獬豸威风凛凛,不过因多年雨打风吹,表面略有斑驳。大门两侧各有一名持刀男皂吏,身形单薄,站得东摇西摆,左边那个略胖些的甚至将脑袋枕着门,眯眼张嘴呼呼大睡。
比起还算气派的大门,右侧的升堂鼓及其外圈一轮木栅栏,应当是许久无人照看,鼓面破了个洞,栅栏多有破损,参差不齐。
左侧用以张贴告示的八字墙同样少人问津,墙角处挂了张破烂蛛网,于寒风中瑟瑟摇动。
石榴蹦跶着从骡车上跳下,掷地有声,她火力旺,除了冷风有点刮脸外,半分不怕冷。
然而便是这样大的动静,那酣睡的男皂吏也未曾清醒,真不知这样的天气,他是怎么睡熟的。
“主君。”
云初霁摆摆手,利索落地,她是手伤不是腿伤,何况手伤并不影响日常生活,哪里就要人扶了。
石榴转身去给陈知书搭把手,寻常无事谁会往县衙来,没睡的那个男皂吏总算是被吸引了目光,他色厉内荏地按了按腰间刀柄,不甚合身、明显大了一号的皂衣因此被扯得歪斜几分,毫无正形。
真有百姓来告状,在门口瞧见这样的差役,怕是掉头就走,生怕跑慢了被抓进去剥层皮。
“你们……打哪来?”
先敬罗衣后敬人,只看云初霁的衣着,他便不敢眼高于顶。
云初霁沉声道:“我乃阜卢县新任知县,特来上任。”
此人一听,吓得顿时匍匐在地:“原来是县尊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县尊大人恕罪啊!”
这一声惊醒了正打盹儿的胖皂吏,他一激灵,后脑勺硬生生嗑到了木门上,忙着站稳又脚底打滑,随后摔了个大马趴,恰好五体投地到了云初霁脚边。
石榴嘎嘎笑:“还没过年呢,怎地行此大礼,主君可没得压腰钱赏你。”
陈知书原本心慌意乱,见着这么两个不着调的男皂吏,一时间简直啼笑皆非。这副德行,还不如陈家那群吃人的男族老来得吓人。
云初霁问道:“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
“小的张五。”
“小的黄狗。”
“张五去找如今做得了县衙主的人过来,黄狗,你将骡车牵进去,再找几人来搬箱笼。”
两人迅速领命而去,起身时多有腿软,几乎是连滚带爬走的。
石榴:“……这也太不利落了,我闭着眼睛都比他们能干,真要有恶徒上门,他们拦得住吗?”
云初霁笑了笑,并不着急,跟在牵着骡车的黄狗其后进门。
张五便是先前那个醒着的皂吏,他着急忙慌地跑进衙门,穿过两廊,直奔县丞之处,大声呼喊:“孙大人!孙大人!新的县尊来了!就在门口呢!”
阜卢县的县丞孙仲高人不如其名,名中虽有个高字,他却身仅五尺,生了张黑不溜秋的煤炭脸,五官平整得像是在一张墨纸上随意用毛笔划拉出的几条长短不一的线。
听见张五报新县尊来了,孙仲高眼珠一转:“来得倒算快。”
若是再不来,他便要上书州府,好好给自己运作一番,最好是顶了这个位置。
随即他跟着张五前往衙门口,远远瞧见那长身鹤立的青年,嘴里便酸不啦叽的嘟哝了两句。
怎地这般高!
再细细打量,发觉这位新县尊不仅个高,还双目清正器宇不凡,孙仲高暗暗叫苦,心说这还不如上一位呢,瞧着便是个不好糊弄的。
前面那个拍拍屁股升迁走了,给他留下一堆烂摊子。
任心里如何翻江倒海,孙仲高面上却是一派和气:“不知县尊大人如何称呼?下官乃是阜卢县丞,姓孙,名仲高。”
云初霁温声答道:“孙大人有礼,我姓云,初来乍到,新官上任,日后县衙之事,还需孙大人从旁协助。”
孙仲高唯唯诺诺的应了,表现得相当热情:“大人这边走,下官来为您引路。”
阜卢县虽是下县,县衙建得却不寒酸,前院为堂,中院为署,后院为廨,各有三楹。
前堂是知县升堂审案之处,两侧东纳未入流属官,西为牢狱;中间官署,则是三班六房吏治文书上职之所;后院的官廨,乃用来安顿官员家眷。
不过自上一任知县升迁后,后院便空了。
一般小吏没有资格携家入住,而有资格入住的诸如孙仲高之流,在城内自有居所。
他看着平凡矮小,却出身自当地富户孙家,其兄为知州幕僚,因此孙家在阜卢很有威望,县丞之职亦是其兄为他谋取而来。
若是云初霁再不来,这阜卢县县尊之位,还真不一定落入谁手。
孙仲高旁敲侧击地谄了半天笑脸,愣是没能获得丝毫信息,这新来的知县瞧着年轻,嘴竟如蚌壳一般。
孙家盘踞阜卢多年,枉法营私之事没少做,上一任知县便很上道,见无法夺权,迅速与孙家沆瀣一气,这云知县……怕不是一路人。
他忌惮云初霁,又小瞧于她。
新官上任,身边竟只带了母亲与一位女使,可见其若有家族,也为弃子,这样的人,既好拿捏,又不好拿捏,得寻思个章程才行。
“……这孙大人,我看他是来者不善。”
孙仲高假作热情引着她们看过官邸后便借口离去,骡车上的箱笼已被搬入后院,陈知书走到云初霁面前,低声提醒。
云初霁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是不怀好意,难道我是没脾气的菩萨?”
陈知书想起过去,莞尔道:“这倒也是,你这颗心比旁人多生了十七八个窍,我看他形容粗鄙,想来成不了什么气候。”
荒年的老鼠警惕心极强,连进食也要躲着人,米缸里的老鼠却不然。
他们吃肥了肚肠,张嘴便是油水,哪里知道早进了夜枭的眼。
“您这就是以貌取人了。”
云初霁边说边将其中一只箱笼打开,里面尽是棉被冬衣,压得极为厚实,需得一件件展开整理。
她递一件,陈知书收拾一件,还不忘反驳:“这叫相由心生,那孙大人眼球浑浊,嘴角生疮,一看便知是肝郁气滞,脾虚湿盛,脏腑怕是有些毛病。”
云初霁:“这种情况,少□□米野物,少饮酒,多食粗粮青菜,修身养性,调养个一年半载,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陈知书被她逗笑:“孙大人怕是不乐意。男子总爱将壮志忠君挂在嘴上,一生都奔着实现抱负去,实则沾了钱跟权,叫金银珠玉一堆砌,便满脑子吃喝享乐,再戒不掉了。”
什么寒窗苦读呀,挑灯看剑呀,青史留名呀,全然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粗粮,什么青菜?谁要修身养性?”
端着水盆进来的石榴只听见云初霁后半句,吓得够呛,还以为是在说自己。
唉,她是贪嘴了些,见肉没命,但也不至于就要顿顿青菜了吧?
转念一想,从前吃不饱饭时舔两口生蛋壳都觉得满足,若是管饱,粗粮青菜……也不是不能吃。
陈知书笑道:“不是说你。”
见热水来了,她二话不说,放下手头活计,示意云初霁坐。
接着打开了放在桌上的箱笼,里头尽是些炮制好的药材,还有挤得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
陈知书从中取出一份牛皮袋,小心翻开,里头是她特制的膏药,用以缓解云初霁的手伤。
她这是陈年旧伤了,眼下右手正常生活无异,但若要取重物却不成,尤其是这般恶劣天气,时常腕骨疼痛,需要药敷缓解。
将膏药缠上云初霁的手腕,热水中撒入药包,如此浸泡一炷香的时间,舒筋活血,能极大程度地缓和伤痛。
她们俩一个做药敷,一个乖乖地让人给自己做药敷,石榴在边上开始收拾。
她瞧着人高马大,长相也憨厚,一副很好哄的模样,实际并不痴傻,做事思考都很灵活。但石榴似是爱上了扮猪吃老虎这回事,方才她去弄热水,有个贼眉鼠眼的小厮跟她套近乎,净想套她话。
“我才不会被骗。”
石榴得意地说,“他是那孙子手底下的人,就想问我主君家里的情况,我一个字都没说。”
不仅没说……
“那孙家可了不得哦,据说他们家一顿饭能吃一百只鸡,一百条鱼!他们家大爷不仅是州府幕僚,还与知州大人是姻亲,好有能耐的!光是阜卢,孙家就有几十个粮铺呢!”
许是石榴装傻装得浑然天成,那小厮让她骗得团团转,一点信息没问出来,还竹筒倒豆子将主家的事儿吐了个干净。
可惜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厮,所知有限,这些消息,稍微打听下也就全都知道了。
云初霁夸赞道:“干得不错,今晚许你多吃一碗饭。”
石榴正要高兴,忽地回过味儿来:“不对呀,我都吃饱了,再多吃一碗有啥用?主君,你这也算奖励?”
母女俩齐齐笑出声,石榴咕哝了两句就会欺负人,随即手头动作一停,从装有书本的箱笼内捏出锭白花花的银子,张大嘴巴哇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