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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云初霁接过包袱,这包袱里倒无甚贵重之物,她从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石榴,石榴美滋滋将其打开。

      里面是她们出发前蒸好的笼饼,热着吃时香,冷着吃亦是口感非凡,奈何天寒地冻,再有韧性的笼饼也愣冻成了冰疙瘩,得放火上烤着吃才舒坦。

      于家并非大富大贵之家,能为她们提供个落脚点已是心善,哪好意思去吃人家的口粮。何况大雪封路,阜卢县又无山陵林麓,柴薪多以禾秆芦苇为主,因此柴禾价高,百斤柴能顶一斗新米,近一钱银。

      今日是贵客登门,于清容才舍得生炉烤火,以答谢云初霁仗义执言。

      于是围着这个炉子,云初霁烤起了笼饼。

      笼饼不曾添加一点粗粮,暄软白胖,冷着还好些,稍微烤热了便散发出一股浓郁麦香。云初霁又取出一份肉干,就着火烤,肉干也是她亲手所做,烘得时间不长,仍旧保持着肉质的湿润鲜嫩,烤透后竟还渗出了油脂,肉香混着香料,香味极其霸道。

      连跟着她后日日吃香喝辣的石榴都把持不住,何况常年缺油水的于家人。

      于清容慌乱摆手,不肯接吃食:“不不不,郎君已经帮了我们家大忙,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怎么能再吃您的东西呢?”

      云初霁温声说道:“只吃笼饼肉干也是口渴,不知娘子可愿分一碗羊汤给某驱驱寒?”

      于清容立刻道:“当然!”

      她赶紧起身要去往灶屋,云初霁将烤好的笼饼给了石榴,跟在了于清容身后。

      石榴嘴里叼着一个,两手分别抓着一个,再递给陈知书同于阿婆。

      于阿婆惶恐不已,根本不敢接,只不停摆手,也说不出话。

      羊汤这会儿已经热了,于清容引云初霁一家进门后便使唤于连水去起火烧锅,她们家没甚好东西,只这一锅羊汤沾点荤腥。

      半锅煮了羊蝎骨的汤,祖孙二人硬是喝了好几日,怕是要把骨头都给煮化才行。

      冬日严寒,热气带出的膻味儿尤其刺鼻,于家人并非不会烹煮,人生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她们一样也负担不住。

      于连山本就胆小,他虽做脚夫,身形粗壮,个头却不高,见了云初霁不敢抬头,整个人险些蜷进柴禾堆里,于清容只得让他先去堂屋,自己则代替于连山烧火。

      征得于清容的同意后,云初霁打开个巴掌大的搪瓷罐子,从里头挑了一筷子赤色浓酱出来。

      也不知这酱是怎么做的,原本并不算好闻的羊汤,在酱料被逐渐煮化后,竟满是骨香,仅剩的那点腥气,也慢慢消失不见。

      云初霁讲话总是不疾不徐,她看出于清容窘迫,笑道:“羊肉味重,烹饪之前,可先将其切块后泡冷水,每半个时辰换水一次,如此循环个两三次,便可去除大半血水。”

      “之后冷水下锅,若无大料,切些许葱姜共煮即可,待到水沸,则将浮沫撇去,再以温水冲洗,到这一步不可再用冷水,否则热冷交替,肉质缩紧,会将腥气一同留住。”

      于清容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接下来呢?”

      云初霁莞尔:“接下来还可放几个山楂或橘皮,中和羊肉特有的膻气,这样做出来的菜,即便没有香料,也能最大程度的减轻异味。”

      于清容连连点头,山楂橘皮不算贵,村里便有人种,只是结果不多,又格外倒牙,因此没人爱吃。

      说话间,羊汤已重新热好,香气四溢,只留一点小火,于清容快被香迷糊了,她从烧火凳上跳起来:“我去拿陶罐!”

      她们家只三人生活,碗筷并无多余,惟独有个装饭食的陶罐,供农忙时带饭所用,冬日闲置,恰巧可以拿来装汤,碗筷可以暂借给郎君她们,她和阿婆阿爹用陶罐便好。

      云初霁掀开锅盖,对于清容道:“此次探亲我们带了许多家当,娘子去问石榴即可。”

      说话间,她已利落地盛了三碗羊汤出来,于清容恰好一手一碗,先送去堂屋。

      因着路有点滑,云初霁往前走了两步,替于清容掀开灶屋草帘,谁知一转身,原本放在灶台上的第三碗羊汤,竟不翼而飞了!

      若非真切记得的确是盛了三碗,又只让于清容端走两碗,云初霁当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灶屋内无边安静,唯有偶尔啪一下炸开的柴禾燃烧声,门窗处草帘紧闭,如此逼仄,多待两个人都转不开身的地方,难不成是灶王奶奶显了灵,要喝汤?

      此时外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应当是于清容拿了碗回来了,这回没用云初霁掀帘子,咧着大嘴傻笑的石榴先映入眼帘。

      她豪爽地说:“哪用那么费事,端碗还得来回跑,我把锅端去得了!”

      云初霁失笑,这倒也真符合石榴的性子,她说:“那你小心些,别将灶台弄坏了。”

      石榴中气十足地哦了声,捋起袖子,拽了把稻草便提起了锅。

      云初霁帮她掀开草帘,石榴瞄了她两眼:“轻点儿啊,别太使力,否则手疼。”

      换来云初霁轻晃手腕:“所以我用的是左手啊。”

      说完她神情一顿,原因无它——方才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个碗,竟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出现在了灶台上!

      ……里头的汤水一滴不剩。

      “你看啥呢?”石榴问。

      云初霁摇摇头:“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堂屋,石榴将锅架到炉子上,她递碗云初霁盛汤,配合之流畅、默契,一看便知晓绝非第一回。

      于清容早想喝一口了!好不容易等到云初霁回来,她迫不及待地捧起豁了个小口的碗,先浅啜,而后为汤水的醇厚鲜香所震撼,接着便一饮而尽!

      加了酱料的羊汤颜色微微泛黄,略有一丝极浅的辛辣之气,一口下去从口腔暖到胸腹,寒冬腊月来上这么一碗热汤,仿佛漂泊的人脚底生根,既暖和又踏实。

      汤是于阿婆煮的,半锅汤祖孙俩兑水喝了好几天还没完,除了舍不得外,也有腥气太重的原因在里头。

      老人家劳作了一辈子,从未喝过这样香的汤,差点没敢认这是自己煮的。

      石榴见这一家个个惊艳,如同是自己的功劳般神气活现:“我家主君有一双能调百味的妙手,别说是一锅羊汤,就是来个烂鞋底子,到主君手中,都能把人馋掉大牙!”

      云初霁:“好哇,那下回就给你烀个烂鞋底子打打牙祭。”

      石榴:“不要啊!!”

      她叫得凄惨,使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云初霁随口问道:“于婆婆,冬日乡村,可还有鼠患?”

      于阿婆对这个气度不凡的青年很是惶恐,结巴着回答:“哪,里还有耗子哟,这天儿冷的……耗子也要过冬呢,不,不敢往人前跑。”

      云初霁又为她添了碗汤,并将撕开后贴在锅边以余热蒸好的笼饼放进汤碗里,配上肉干咸菜,一口下去不知多让人满足!

      于阿婆吃得十分珍惜,于清容也是,石榴更是见了吃的不抬头,唯有陈知书胃口不算好,食量也不大,她注意到云初霁似有心事,咳了几声后询问道:“怎么了?”

      云初霁冲她摇摇头:“你吃过了便去歇着吧,别又染了风寒。”

      不算灶屋跟柴房,于家一共有四间屋,只是被褥不够,好在云初霁一行有带。

      正如云初霁所言,此次探亲,骡车塞得满满当当,能带上的一个没落下。

      原本于清容想着,三间卧房,让阿爹在堂屋睡,把他的屋子让给云初霁,陈知书与石榴则住东二间,没曾想陈知书却说她们叨扰主家已很是过意不去,三人睡一屋即可。

      “毕竟只住一晚,哪里好让主家在堂屋打地铺?”陈知书面色苍白,“石榴睡熟了叫不醒,我儿随侍在侧,也好有个照应。”

      于清容点头:“好,那我去烧些热水给你们梳洗,若是还有什么事,直接喊我就成。”

      石榴立马道:“我帮你。”

      她俩出去后,屋内便只剩母子两人。

      云初霁扶着母亲走到炕边,见她病容未退,微微蹙眉:“若是明日不下雪了,我便带你去镇上找大夫先看看。”

      陈知书拍拍她手背:“何止如此?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爱护,你别说我,也管管自己。”

      今日之事,陈知书依旧心下不安,她压低了声音:“此处人生地不熟,村落宗族最是排外,若有人见财起意,谋你性命,你要如何是好?”

      除了石榴力气大点儿,陈知书自己大病初愈,云初霁更有旧疾在身,真叫人盯上,跑都没地儿跑。

      “难不成,你还要拿你那菜刀锅铲的同人拼命?”

      数落完见云初霁在笑,陈知书改拍她后背:“谁叫你笑了?”

      云初霁握住她的手,明明刚喝过暖胃的汤,陈知书却仍旧手脚冰凉,瞧不出一点血色。其中固然有病愈亏空的缘故,只怕她心中也还郁结担忧,不过是不想自己为她操劳。

      “阿娘,你别怕,咱们到阜卢县来,总比留在原籍好。”

      许是陈知书并未因这句话得到什么慰藉,云初霁顺势跟她开个玩笑:“便是日后败露,最严酷不过夷三族,那是咱俩赚了。”

      陈知书竟无言以对,半晌,她没辙投降:“倒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现在是块滚刀肉,的确谁都不怕。”

      “正是如此,所以您无需担心,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云初霁在母亲身边坐下,揽住她肩膀,轻声为她描绘着美好的以后:“等到了地方,再也没人管着你,我让石榴陪你,去哪儿都行,干什么都成。”

      “不过,得先把身体养好才行。”

      陈知书说:“药理这行当,我懂得比你多,不用去看大夫,还是早日赶路正经些。”

      云初霁并不与她争辩,柔声应下,这时石榴端来热水,三人轮着泡过脚,之后便让石榴睡最里头,陈知书在中间,云初霁则睡外侧。

      到底身处异地,云初霁和衣而卧,久久没有睡意,反倒是同样睡眠浅的陈知书已进入梦乡,至于石榴——她就没有睡不好过,打着小呼噜在被子里像个火炉,疯狂散发热意,陈知书睡着睡着就蹭去了石榴那边。

      浅眠一夜,到了时辰云初霁便已起身,走到窗边一瞧,虽然还未天光大亮,雪却停了,这是好事,意味着她们不必多留一日,可以尽早上路。

      于阿婆同样起得早,她拿出藏了许久不舍吃的鸡子煮了四个,又打了两个做汤,尽可能想要云初霁等人吃得好些。

      四个鸡子,云家三口一人一个,剩下那个是给于清容的,于阿婆自己跟于连山都没有。

      云初霁并未推辞,她们随行带有干粮,但想也知道,即便取出来于家人也不肯再吃,昨天那一顿笼饼肉干浓酱,便让这淳朴的祖孙俩惶惑不已。

      临走之际,云初霁在睡过的枕下放了些银钱,此处距阜卢县城已不算远,余下的干粮却有很多,于是她便想着,将没吃完的食物分一些给于家,只是要放得隐蔽些,等她们走后再让于清容发觉最好。

      可刚碰到放吃食的包裹,便大出云初霁预料。

      盖因这些吃食,除了味重的酱料还剩下外,其余诸如笼饼肉干蜜饯糕点甚至腌菜——竟一口不剩,只留下几张空荡荡的包袱皮。

      要知道这些东西石榴怕人偷,都是不辞劳苦从骡车上卸下搬进屋里的!昨夜她们一家同睡一炕,云初霁十分确定自己并未睡熟,何况她五感过人,便是真有耗子偷粮,动静也逃不出她的耳朵。

      云初霁无奈扶额,她在屋内检查了一遍,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连昨晚反扣的窗台草帘都没有变化,更别提脚印。她睡前特意在窗户两边各放了一捧雪,一夜过去,亦无任何蹊跷。

      莫非撞鬼了?还是说遇着了能够穿墙遁地的神仙?

      ……总不能是灶王奶奶又显了一回灵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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