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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月苗渐淡,东方浅露一丝鱼肚白,饶是冬日地里没啥活计,烟囱袅袅中,半辈子面朝黄土的农人也早已收拾妥当。

      接连下了小半月的雪,好容易见着太阳,得去地里瞧瞧庄稼冻坏没。

      陆续有人吱呀一声推开篱笆门,伴随着鸡鸣狗吠,准备迎来新一日的劳作。

      只一声凄厉惨绝的哀鸣穿透晨风,如利刃般破开大榆树村日复一日的宁静——

      “是哪家在哭?”

      “咋个回事?”

      邻里们纷纷驻足,左右巡视,最终循着声音去往住在村头处的于连水家。

      于连水家门户大开,半人高的篱笆拦不住任何刺探的目光,越近了哭声越大,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又是一声哭喊,这下再没人站得住,尽往于连水家里去。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这样的天气,家家户户都是门窗紧闭,生怕冷风擦着缝隙窜起来,于连水家却是门窗大开,呼啸的过堂风夹杂着前几日大雪的冰碴子,刀子似的割人脸。

      “二水……二水啊!你咋这么狠心,就这么抛下俺们去了啊!”

      堂屋正中坐地痛哭的老汉是于家老爹,他浑似没见着涌入家里的乡亲,沉浸于丧子之痛中难以自拔。

      听见于老爹这般哭,村人们十分惊讶。

      这于连水自幼便有一把子力气,模样也壮实,后来跑出去讨生活当了脚夫,从没听说他有什么头疼脑热,顽疾旧疾的。

      都说穷人的扁担富人的马,当脚夫要的就是劲儿大,这活不是谁都能干的,于连水便是凭借一身蛮力攒足钱成了家,眼瞅着日子越过越有滋味,好好个人,怎地突然间便没了?

      “里长来了!里长来了!”

      众人向左右散开让出条道,来人是大榆树村的里长,他须发皆白,走路略有些趔趄,年纪与辈分极高,几乎能在村中说一不二。

      见于老爹只顾着哭,里长将视线落到堂屋角落,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阿爹怎么没的?”

      他这样一问,角落里的两个小娘子更是泪如雨下。

      于家大娘要冷静些,饶是内心悲痛,她仍旧强撑着抹去眼泪,颤着声音回了话:“阿爹是昨晚回的,并不曾有甚异样,只今儿一早我烧好朝食,使妹妹去喊他,却无论如何叫不醒……才知晓阿爹他…他竟没了气!”

      言语断续,说到最后已不能成句。

      里长一听便觉蹊跷,好端端的人,昨儿归家时还好好的,睡上一夜反倒没了,这是什么道理?

      痴痴哭喊的于老爹这时忽地抬头,眼里满是凶光,他似是想明白了什么,连滚带爬扑到里长跟前,苍老干枯的手掌一把将其抓住:“四叔!四叔!我家二水是跟大山子一起回的,肯定是他害了二水,肯定是他害的!”

      人群中的于连山蓦然受到指控,瞠目结舌,见亲邻尽数朝自己这看,他吓得慌张摆手,语无伦次地否认:“不不不,不是我!我干啥要害二水?我哪个能是那样的人?”

      他们可是打小长起来的堂兄弟,又一起当脚夫,于连水暴毙,于连山心中也不好受,他一早听见这边哭声便赶了过来,想瞧瞧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哪知偌大一口黑锅这样当头扣下!

      听于老爹控诉是于连山害了于连水,众人都不大信,盖因于连水精明能干出了名,于连山却是有些木讷,若非于连水带着他,他这会儿怕是连糙饭都吃不上一口。

      于老爹却听不进这些,无论素日里两家关系怎样亲近,于连水死了于连山却活着,他心如刀绞,哪里顾得上别的,满脑子都是给于连水讨个说法。

      人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

      “你俩一同出去,又一道回来,为啥你如此利索,二水却一觉没了?定然是你坏了心肠,把二水害了!”

      于老爹越说越是咬牙切齿,到了最后连他自个儿都信了,一腔哀痛得以借由于连山发泄,二话不说便上去撕打于连山。

      于连山年富力壮,他便用指甲掐,动牙齿咬,边打边哭,实在可怜,叫一旁的村人不知如何是好。

      这无甚力气的老翁,此时竟如力士一般死死抓住了于连山,于连山窘迫难当,却不敢还手。

      他家里人见状,忙上前帮忙,场面顿时更加混乱,里长头痛不已,不知要作何处理。

      许是人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又一阵扭打哭叫,这寒冬腊月的,竟是人人出了一身汗。

      有不为人知的外客被吵醒,百无聊赖的睁眼,侧耳听了片刻,又懒散闭上。

      西风吹过村口枝条萧索的大榆树,一辆慢慢吞吞的骡车由远及近,许是被这边的声音吸引,竟不急不缓的靠了过来。

      经过一番单方面的争斗,于连山终于得以同于老爹分开,他面上颈上出现了好几处伤口,衣衫也被撕扯凌乱,反观于老爹,除却发髻略散外,几乎是毫发无损。

      于连山十分委屈,他想哭又不敢,只眼巴巴瞅着里长,盼望里长能为自己做主。

      里长已进西屋看过于连水,他死得很是蹊跷,双目圆睁,眼球几要凸出眼眶,眼白处通红一片,身体早已僵硬,将上了年纪的里长吓得不轻。

      这,这是死不瞑目啊!

      他当上里长数十年,村里从未发生过如此古怪之事,一时之间,里长亦不知作何处置,至于报官,他是没想过的。

      宁见阎王不见官,小老百姓大多如此,血泪往肚里咽也不信官府。

      见于连山挨了打还傻站在原地,于清容忙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阿爹,你往这边来点。”

      言语间她时刻紧盯着于老爹,生怕这老汉再次动手。

      于连山脑子不灵光,女儿说啥他就听啥,明明未曾害人,他却跟犯下大错一般,含胸耸肩缩在边上,头都不敢抬。

      见里长自西屋出来,于清容悄悄在衣摆上擦净掌心手汗迎上前去:“四叔公,我阿爹最是愚鲁,你叫他做活,他一个能顶仨,可你叫他害人,他是万万没有那胆子的,他连条鱼都不敢杀呀!”

      “何况我阿爹与二水叔素来亲近,更无仇怨,怎会害了二水叔性命?”

      村人听了,都觉着于清容言之有理,于连山怎么看也不像是杀人恶徒,何况说好听些是木讷,实际上于连山就是傻,脑子不转弯,得亏有他家闺女,否则叫人卖了都不知道。

      里长叹气,他也不信于连山会害人,但于连水死不瞑目总不是假的。

      不知是谁家娃儿不懂事,偷偷顺着土墙攀上窗台,瞅见了死在床上的于连水,被那张通红狰狞的遗容骇住,摔倒后大哭不止,引得一众人过去,再遮掩不住于连水“死不瞑目”之事。

      若非被人害死,焉能眼睛合不上?

      于清容将村人怀疑的目光看在眼里,心知这脏水怕是真要泼到父亲身上,一时间又急又怕,眼圈也红了。

      事已至此,里长再无它法,想叫人去报官,心里却直发慌,一想到要见官,他便腿软。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不知是谁说了句:“死不瞑目,却也不一定便是为人所害。”

      说来也怪,明明周遭嘈杂,这句清朗的声音却如日光刺透云雾,里长一怔,见一位绀衣青年站在人群之外,因其身高过人,显得尤为鹤立鸡群。

      里长暗暗心惊,忙拱手作揖。

      时人多穿青白蓝紫,其中尤以青白为多,绀色虽接近于蓝,细辨却能瞧出其色彩特殊,这青年只怕出身不凡。

      青年回以拱手,她长身玉立,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却并不显骄矜自傲,“老丈,我与家眷路过贵地,听闻院中喧哗,并非有意叨扰,还请老丈见谅。”

      里长连连说无妨,随后试探着问:“郎君方才说死不瞑目,并不一定便是为人所害……不知此话怎讲?”

      青年面带微笑,她温声道:“在下不才,曾听闻一位医者言之,人死之后,周身骨肉松弛,眼睑亦然。肢体无法控制皮肉,伴随尸僵,双目便难以合上。”

      说罢,她看向仍在哭泣的于家祖孙,轻叹:“此多为猝死之状,以温水润之,或可使其合眼。”

      里长似懂非懂,“郎君的意思是说,二水可能并非是为人所害?”

      青年并未妄下定论,而是询问:“不知在下可否去看一眼死者遗体?”

      里长:“这……”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于老爹仍在痛哭,反倒是于家大娘定了定心神,红肿着眼睛道:“郎君请。只是……家父遗容不整……郎君烦请见谅。”

      青年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娘子节哀顺变。”

      里长先前虽已见过于连水的遗体,但那狰狞可怖之相却在眼前挥之不去,奈何身为里长,也不好说自己不敢进去,只得尽量撇开视线,避免直视死尸。

      于家大娘捏着拳,惶惑地望着青年,试图从她波澜不兴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伴随着于老爹的哭声,青年掀开了盖在于连水身上的被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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