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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比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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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团被吓出一身冷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人。
姜月奴性格倒也奇怪,将人逼问到如此地步,她却不再继续,反倒若有所思回头,看了看幽深宫阙,而后迈开脚步,一语不发离开。
好似个没事人一般。
待到姜月奴身形彻底消失,芳团身上冷汗已干,她浑身瘫软,虚弱起身,朝着殿内而去。
“郭骄夫人,不是被吓得痴傻了么?”
姜倾垂眸,听着荷心汇报,面上看不出喜怒。
“不过惊吓过度,形如疯癫而已。”荷心说道。
这话说得极有意思:形如疯癫,至于是当时当真受惊过度,如今在江行门下修养恢复;还是过去便是装疯卖傻,好从旁人眼底逃出生天。
没人知晓事情真相,毕竟刑部堆积的案件实在是太多太多,郭骄身死一事,当是糊里糊涂和先帝之死混在一起,姜倾草草革去姜威兵马大元帅职责便算是交代。却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冷不零丁杀个回马枪、
“那妇人如今在何处?”
姜倾起身,问荷心。
荷心搀扶着姜倾,弓腰回答:“状告朝廷官员,按例,需得先受过板钉之刑。若滚下几圈后,还有命,刑部才会受理此案。”
姜倾不咸不淡地问:“可滚过了?”
“尚未。”
“走吧,去看看。”
“是。”
和姜倾同样想法的人,不只有一个。
刑部门口乌泱泱记着一堆人,皆是朝廷官员。他们穿着便装,好奇地伸长脑袋,左右观望,不时交头接耳,希望能够第一时间知晓刑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诸位同僚,目前还是工作时间,诸位不顾正事,怎聚集于此?”
冯清面上带笑,却无几分真心在,“本官知晓诸位心系郭夫人,案件尚需调查,各位如此作态,只怕是不合适。”
“冯尚书,郭骄大人之死骇人听闻,加之同在前朝为官十几载,对其死亡原因更加在意。”王适在人群之中,朗声解释:“若是寻常调查,我等自是不会扰乱刑部办公。但是我等听闻,郭夫人如今算是平民,刑部欲以板钉之刑逼退郭夫人。”他摇摇头,不尽赞同:“郭夫人乃一介女流,遭遇夫君惨死已极度刺激其身心。作为郭大人遗孀,虽未有诰命在身,但无论如何,也不应当以板钉之刑相逼。”
在场之人,皆是如此想。
毕竟郭骄猛得身死,已经是疑窦丛生。
加之同朝为官,遇见这种情形,难免兔死狐悲——今日死得的郭骄,若他日死得是自己,又当如何是好?
届时,自己内人为自己申冤,还得受此酷刑么?
思及此,众人皆附和王适。
“郭大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不应如此对待郭夫人。”
“郭大人之身死本就是刑部应当调查之事,刑部拖沓许久,一直未能结案。如今郭夫人配合调查,刑部缘何为难郭夫人,将其拒之门外?”
“莫非刑部一直以来,不是无力调查郭大人身死缘由,而是不想调查?”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越来越离谱。
哪怕好脾气如冯清,此时亦沉不住气,面容严峻:“诸位同僚,说好听些,我们同在一朝为官,未有差距。说难听些,尔等乃其他部门之主事,如何能插手到我兵部来?如何能在我这个兵部尚书面前,指手画脚?”
他冷笑一声,看王适:“莫要用你等的心来揣测老夫,也不必话里话外讥讽老夫在为姜家办事。老夫与你等不同,清清白白,无党无私。”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无它,只因在场之人皆有党派。
皆是江子门生。
冯清为官多年,谁属于哪一方势力心底门清。
只晓得一眼,便知晓今日事江行安排,要逼得自己尽快决断,给姜威难堪。
他想要借刀杀人,借自己这把刀,杀……他杀不了姜家,充其量,杀杀姜家锐气。
可逼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不过是未站位,怎身为三品兵部尚书,能够被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逼迫?
冯清冷笑,他将双手揣至身后,姿态倨傲:“诸位今日以下犯上,扰乱兵部工作,当着诸多同僚之面,讥讽老夫为官从事之心,诸位还小,老夫不欲与之分辨。”他冷冰冰看向王适,“郭夫人之事,我按照朝廷章法而来,未有任何错处,倘若你觉得不应当,便去同你的老师、同你的师兄陆铮哭一哭,或许你多哭上几次,他们就愿意修改章法。而不是在此处为难老夫,聚众闹事。”
他摔袖,不再理会众人。
“诸位工作若是过于清闲,老夫可以同户部、吏部尚书商议一下,看看是否要削减官员。”
“毕竟你等在与不在,三省六部工作依旧正常运行,未出差错。”
说罢,走进刑部大门。
大门轰然关上,将王适等人隔绝在外。
冯清这一番话说得不留情面,但仔细想想,又有道理:
无论这些人心里如何想,但别人是三品大臣,位高权重。
虽然品级同势力没有直接关联,可是——平日姜韬、陆铮瞧了侍郎牛勤,还是恭恭敬敬,周全而礼貌。
哪怕牛勤坐着的位置,是他们压根不稀罕的,但是他们依旧给了对方应有的尊敬。
今日,以王适为首的一群人,却没有给到。
他们吵吵嚷嚷,逼迫一个年事已高的朝廷重臣,改变行事方案。
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哪怕出发点是好的、说得在理。可现如今,就是败下阵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王适。”
冷不丁的,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熟悉的、沉凝的、带着隐含怒火的声音,就这样穿过人群。
众人纷纷让路,王适回头,看在视线的尽头,陆铮穿着袍服,面无表情。
在场所有人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们凝神屏气,生怕自己被陆铮注意到。
谁知陆铮却眼刀一甩,扫视在场所有人,将人与名字记起后,冷笑两声:“你们当真是拖后腿的好手。”
众人不语。
陆铮显然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尚在兵部,自己不好说太多。
便只能强压怒火,“还不快些回去上班?”
众人作鸟兽散,不敢多言。
王适亦随着人群匆匆离开,在经过陆铮身边之时,听见陆铮冷静而无起伏的声音。
“若你只是王适,在外面没有长脑子胡来,这与我无关。可你偏偏是老师的徒弟,是我的师弟……”陆铮冷笑两声,声音中的讥讽,有如沉重精铁拴在王适双腿,他无法迈开步子。
“我已经不敢奢求你能有什么用,平日少丢人现眼,增添麻烦,已经是谢天谢地。”
陆铮是个话极少的人。
过去王适在他面前叫嚣、挑衅,他能视若无睹。
江行偏心王适,一味倾斜资源,甚至要求陆铮多处帮扶王适。他能忍住不快,沉默以对。
王适多次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在朝廷中得罪他人的时候,他也能顾念着那爆爆一层师兄弟情分,能压便压——糟心事少一点,师傅会高兴。
但陆铮万万没有想到,天底下会有人蠢成这副模样。
居然敢聚众闹事,还闹到兵部堂前。前些日子,姜家好不容易因虞熙之事,受损几分。现如今,王适便迫不及待地、把刀子往自己身上插,好似他才是姜家人,非要损害江子一脉名声,好继续和姜家打擂台。
蠢得卦象!
陆铮闭眼,面无表情。
他心底还有许多的话想要说,但是顾及着江行,还是忍下。
王适却偏在此时冷笑两声,带着挑衅:“师兄还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反正无论我做什么,师兄都看不上眼。”
陆铮紧闭的眉皱起:“你档次太低,事情做得太次。”
“是不比师兄,师兄毕竟是三品大官,我一个小小的五品,做得事情怎么能够进师兄法眼?”
他话语里多有怨恨,听得陆铮不可置信睁眼。
“你觉得,以你之能力,在五品是屈才?”他惊疑打量王适,好似不明白眼前的人怎会如此厚颜,将自己看得优秀至此。
他的视线未加遮掩,王适读懂了他的意思。
恼怒更甚:“是又如何?”
“哈哈哈。”
陆铮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觉得好笑。
天啊。
看看老师把这个蠢才宠成什么样子了吧。
这种毫无能力、完全依附于江行、依附于师门势力才勉强爬上来的人,居然觉得自己有惊世才能?
陆铮笑起来,且越笑越欢畅。
“你笑什么?”王适目光阴冷。
“笑你愚蠢,自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笑你自傲,自觉龙游浅滩,虎落平阳;笑你短视,朝菌蜉蝣,不知春秋。”陆铮张口就来,这些话在他心底已经积压许久,以至于他如今被问到,可以滔滔不绝。
“以你之能力,五品已经是极限。若非先人之功,加之你名号,得了贵人青睐,你根本无资格参与科举。更不必说用尽所有托举后,还是被广济压了一头。”
最亲近的人,总是知晓对方究竟在意什么。
现如今,便是如此。
陆铮冷静道:“广济之才能、学识、眼界,远在你之上。”
“虽早些年,你借旁人之力,打压广济。但他终究回来,依旧在你之上——不是他命好,得了贵人青睐,能够从巴蜀偏远一带回来”
陆铮冷静地说着,嘴上还带着笑容。
王适沉默地听着,一张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
本来要离开的其余人,不自觉放慢脚步,希望听见更多消息。
陆铮道:“而是你命好。”
他说:“若不是你拜了个好师傅,这辈子,你的名字都不可能和他放在一起进行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