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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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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熙本还想说话,奈何看守他的士兵已经反应过来,大声吆喝着,让他不要喧哗。
城楼上亦是如此,姜韬被强行带离。
曾经风光无限的师徒,分别之时情形竟然如此凄惨,令人扼腕痛惜。
实则,一墙之隔。
方才还神气万分的将军,此刻恭恭敬敬对着姜韬行礼,不住赔笑:“姜尚书,下官刚才多有得罪。”
“无碍。”姜韬将自己额头上棉布摘下,浑身病气褪去,他看起来健康极了。
面对金吾卫郎将行礼,他无所谓地摆手:“将军不过是受了我之嘱托,何来得罪之说?”
他笑:“今日之事,麻烦将军了。”
对方惶恐不已:“能为姜尚书办事,是下官荣幸。”
“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税青。”
姜韬微微笑:“我会在你家将军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
税青闻言,喜不自胜。要知道,现在金吾卫中以姜威为首,自己不过是个中郎将,若是能够得到姜威赏识,未来不是平步青云?
他面上笑容怎么都遮不住,不停行礼:“多谢姜尚书。”
姜韬摆摆手,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待到姜韬回到府上,姜威已等候许久,见姜韬回来,率先发问:“我实在是不明白,虞熙已经沦为废人,你何必花如此大的功夫,去城楼上吹冷风,演这场戏?”
姜韬幽幽坐下:“他是废人,可不代表他一辈子是废人。”
“什么意思?”姜威问。
“小皇帝身体虚弱你我亲眼目睹,以她之状态,又能活几载?”姜韬反问:“届时,依旧是群雄逐鹿。虽少霜被贬,但根基犹在,卷土重来并非难事。只需要小皇帝病逝,你我二人只需将少霜接回来,稍微运作,下一个皇帝不就出现了?”
姜威闻言呐呐:“可是,之前你也说小皇帝要死了,她还是活了过来。这次怎么就能笃定,小皇帝会病逝呢?”
“就算是她一直活着,也不要紧。”姜韬说:“我今日之行,不过是为以后变故出现,留几分生机。若是小皇帝一直活着,姜家自不必担心风波坎坷。若有变动,也无关紧要,各处皆下注,棋局厮杀,我们只需隔岸观火,便可。”
摆明了,就是投资每一个有机会的人。
小皇帝,他们要。
被贬为废人的虞熙,他们也要。
没有必要为了依附于其中一方而放弃另一方,毕竟这么多年来,东山再起的事例,已经见过不少。
路,还是需要宽阔一点,才能够走得更远。
姜威已经完全明白了姜韬的意思,他点头道:“你说得对,现在多做一点,以后真要发生个什么,咱们也能够应对。”
姜韬笑。
他看着姜威,想起城门口的场景,随口道:“今日我从你们金吾卫借了个小将,名字记不住,好像姓何,目前担任中郎将,之后有机会的话,可以照拂一二。”
“这简单。”姜威道:“过不久金吾卫便要退一拨人下去,我到时候,将他往上提一提。”
姜韬点头。
算是将城门之事,画上句号。
可京中之事,却只是开头。
想到宫中情形,他略微思索:“既然小皇帝已经醒来,你明日便可以安排月奴进宫,这次不是为了当伴读,而是要拉进与小皇帝的关系,争取成为小皇帝的——知心好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口。
姜威却有些不情愿:“小皇帝看着已经没有几年好活了,何必又将月奴卷入其中?”
一旦事情牵扯上姜月奴,姜威便不怎么配合。
姜韬也能理解,所以会花更多的时间进行劝慰:“小皇帝或许活不了多久,可是咱们的小妹——当今太皇太后,眼看着还健康得很。”
姜威略微惊疑:“不是去当小皇帝知心好友么?怎又和太皇太后扯上关系?”
姜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姜威常年在边关,边境苦寒,活着便已经不容易,自然没有精力来揣测、思索。
他在心底叹气,面上笑容不减:“如今宫中之人,只剩下小皇帝和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与你我之间的隔阂已生,虽前些日子弥补一二,但随着小皇帝醒来,她依旧选择背弃你我。流放虞熙,便是她的选择,她现在已经不是姜倾,而是天下的太皇太后。所以,我们不得不防备。”
这些话,姜韬很早之前便已经想明白。
姜倾虽然还姓姜,但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姜家好。
她心里怎么想,姜韬已经拿不准。
她为什么这么做,姜韬也说不上缘由。
但姜韬可以笃定,“姜家”已经被姜倾扔到了九霄云外,不然不至于虞钰一苏醒,虞熙便被贬为庶民。
或许,早在更久之前,姜倾就已经打算处理虞熙。
只是当时自己未曾察觉,否则的话,还能拦上一二。
好在,现在也不算晚。
虽然没有虞熙,可虞钰身边,也有姜家人。
姜韬对姜威道:“她之所行,或许是出于私欲、又或许是为了天下,但她究竟做了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姜韬轻声道:“狡兔死、良弓藏。你我若不早做打算,到时候,用来稳固江山的,只怕是你我尸骸。”
“她敢!”姜威瞪大眼睛,好似不能接受如此局面。
“她为何不敢?”姜韬反问:“你是臣,她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算什么君,不过是一介女流,天下永固是女人打出来的吗?边境被蛮夷入侵,是她上阵挂帅吗?”姜威怒问。
姜韬却笑:“古往今来,哪有将军当了皇帝?”
他说:“将军坏就坏在太听话,皇帝说什么,便信什么。所以将军只能是刀、是枪,不能是舞刀之人。”
姜威自觉受辱。
“哪里来的狗屁话?要是没有刀和枪,不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白丁?”他怒气冲天,认为刚刚姜韬的话,于他而言是一种贬低。
“你说得对。”姜韬却话锋一转。
他眼珠子微动,眯起,看向姜威,缓缓,嘴角泛出笑容。
带着十足计算、考量、谋划的笑容。
看得人心里发毛,连愤怒都被遗忘。
姜威抖掉身上鸡皮疙瘩,不自在问:“你看我做什么?”
“我只是突然间想明白,为什么姜倾要将你骗回京城。”
他说得是骗,不是调。
若是姜月奴在场,听见姜韬这番话,必定振振有词——她的猜测都是对的,姜倾算计了姜威,利用姜威,遮盖住自己毒杀皇帝的事实。
可惜,姜月奴不在场。
只有两个早已知情的人。
姜威问:“为了先帝?”
“不仅如此。”姜韬道:“还为了你手上的兵权。”
“我的兵权?”
姜威狐疑地盯着自己,他虽然未穿甲胄,可象征着金吾卫将军的腰牌,好端端挂在他腰间。
他现在依旧是将军,品级与过去相比,没有差别。
姜韬读懂了姜威的意思,不等他询问,先一步道:“眼皮子底下,一个维护秩序的将军,又怎能比得上镇守边关、拥兵自重的将军?”
他缓缓笑:“两者拥有的实际兵力、声望程度无法相提并论。”
姜威恍然大悟。
是了。
他尚在边关之时,身边近卫都是自己一手提拔出来。可以说,所有人尊敬他、拥护他、爱戴他,他说一不二,圣旨都没有他说得话好使。
现如今,他虽然任金吾卫大将军,但仔细想想,不过是些巡查活计,并无甚紧要。加之近些日子里来,他发现金吾卫部队之中,大多是一群草囊饭袋,通常是没有才能、没有学识,难以入朝为官的世家子弟,实在是没地方去了,才由得家中人花了些许银钱,为他们谋些差事。
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差事是怎么来。
可到底,说出去会好听一点。
是以虽然在皇城之中,可现在姜威手下带着的人纪律散漫,多为好逸恶劳之辈,一点苦都吃不得。
两者一对比,虽职级一致,可——变化不可谓不大。
以前姜威不过抱怨京城人的骨头都被蜂糖蜜罐泡软,却不曾想,还有更深一层缘由。
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姜威不怒自威,她早就这么打算了?”
“或许。”姜韬道:“不然的话,我无法解释,为何你放你回你边关。”
……姜威亦无法解释。
最初被革职之时,姜威以为不过个把月的功夫,便能官复原职。
可实际上,他足足等了半年,而且等来的,是如今结果。
思及此,姜威怒从心起。
“姜倾究竟想要干什么?”
姜韬微微笑:“我说过,她不是姜家人,她是太皇太后。”
姜威不可置信,“……权力就这么重要?她为了权力,算计我俩!”
姜韬不语,盯着姜威笑。
如今这个情况,还需要说什么呢?
他俩已经被算计过好几次,再不可置信,又能改变什么呢?
“所以,我俩需要早做打算。”
姜韬冷静道:“我们需要第一时间听见宫中的声音,需要知道姜倾究竟在谋算什么。”
他看向姜威:“我们需要月奴。”
话已经说到如此地步,哪怕姜威不情愿,也不得不点头。
“是,我们需要月奴。”
他说:“我明日就安排月奴入宫……至于她能做到哪一步,我也说不上来。”
“你放心吧。”
姜韬慢悠悠道:“你的女儿,眼里的野心不比任何人小。”
“……她会变成姜倾的样子吗?”姜威因为刚才的对话,心有疑虑,担忧姜月奴也变得六亲不认。
姜韬却笑:“野心大,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