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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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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缭绕,混合着浓重的中药味。
姜倾虚弱躺在床上,华丽头饰早被拆除,此时她素发未簪缨,荷心捧着一晚药,轻声道:“娘娘,该喝药了。”
她面上掠过疲惫,一手扶着额头,十足不情愿:“哀家没有病,不喝药。”
荷心面露为难:“娘娘……”
“罢了。”姜倾叹了口气,伸出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荷心正欲掏蜜饯,却被姜倾制止:“哄小孩子的玩意儿,我已经是老太婆,不过是药而已,无需这些东西来。”
“娘娘在奴婢眼里,总是需要被哄的。”
荷心依旧掏出蜜饯,裹着糖霜的果脯抵在姜倾嘴边,姜倾不得不将之吃下,“当真是不像话,谁给你的胆子,怎敢逼着哀家吃东西?”
口吻责备,面上却尽是笑意。
荷心自然也不怕,笑吟吟道:“那就望娘娘宽恕奴婢,莫要追究。”
“这次便罢了,不得有下次。”姜倾笑。
主仆二人正是其乐融融之时,听得小太监通报:“娘娘,姜尚书求见。”
方才的柔情消失不见,姜倾眉头蹙起,下意识抗拒:“他来做什么?”
“说是关心娘娘安危。”小太监答。
“哀家好得很,不需要他担忧。”姜倾语气强硬,全然不像是在对待娘家人。
小太监为难:“奴才这就禀明姜尚书。”
听小太监如此说,姜倾眉眼间地不耐却未曾消散,她坐在原地思量片刻,后又带着不情愿:“荷心,替哀家梳洗。”
她打算去见姜韬一面。
荷心面露担忧,“娘娘,您还病着。”
“放心吧,死不了。”
她拍了拍荷心的手,荷心只得按照她的意思为她梳洗,等装扮妥当,扶着人离开寝宫。
姜韬未曾离去。
哪怕此前已经得到姜倾口谕,让他早些离开。他却没有按照姜倾意思来做,等到姜倾荷心抵达之时,他正自顾自饮茶。看宫人模样,想来喝了不止一盏——摆明了,今天他必定要见到姜倾。
姜倾远远瞧着,对荷心道:“刚刚传话的小太监,以后不必出现在哀家面前。”
“是。”荷心从善如流。
跨过门槛的刹那,姜倾面上带着笑意,不过面色实在是过于虚弱,此时笑起来,更显疲态。
“可等久了?”姜倾轻声问。
正抿唇的姜韬放下茶盏,朝着姜倾方向跪下,“微臣姜韬,见过太皇太后。”
“何必行这些虚礼?”姜倾被扶着,经过姜韬身边,待到坐下后,才幽幽道:“先起身吧。”
姜韬站起。
姜倾瞥,“赐座。”
姜韬这才坐回身后位置上,板板正正,礼仪周到。
荷心为姜倾续上茶水,姜倾方才吃了果脯,口中泛甜,却不太想多喝茶水,便由着它放在手边,“姜尚书来见哀家,所为何事?”
“微臣不过担忧太皇太后之凤体。”姜韬答。
姜倾轻笑一声,她扭头看荷心一眼,荷心心领神会,将所有下人都遣散,自己走在最后。
离开之时,还没忘记关上房门。
“说罢,想要问什么。”姜倾睐姜韬一眼。
姜韬笑呵呵:“我想问什么,你应当清楚。”
“确实清楚。”姜倾嘴角弧度微冷:“在朝堂之上同百官站在一起来逼迫我,你想问什么,哀家真是再清楚不过。”
姜韬笑眯眯:“娘娘这番话可是冤枉了我。”
“如何冤枉?”
姜韬问:“并非是我等愿意同其他人站在一起,而是娘娘逼得在下,不得不与之站在一起。”
“哀家何曾逼迫与你?”姜倾被倒打一耙,非常不悦。
姜韬笑:“宫中剧变,局势动荡,各方猜忌。娘娘明知多方势力蠢蠢欲动,却将所有消息压下,哪怕是微臣也不愿意透露半分。这些日子里来,微臣同其余大臣一样,一无所知。偏偏坊间诸多猜测流言,皆言姜家欺天,把持朝政。视皇帝如傀儡,愚百官如游戏,倘若微臣再不做点什么,那祸国殃民之罪名,便结结实实扣在姜家头顶。”
“娘娘如今是宫中之人,身份不同于以往,微臣明白。可是娘娘,您到底姓姜,到底与在下是同气连枝,如今姜家饱受诟病,娘娘如何能够不动如山?”
姜倾明白,姜韬这是来要说法来了。
她端起茶,茶水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你觉得,是我有意隐瞒?”
“莫非不是?”姜韬反问。
“若我说不是呢?”姜倾问。
“娘娘,事到如今,你今日已经被逼得要晕死在朝堂才可以脱身。难不成你还看不明白,以你之能力,决计无法平安顺利度过此官。”姜韬压低声音,好言相劝:“我不知娘娘忌惮什么,只晓得你与姜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神态极为认真:“这是血脉之中注定的,娘娘又何必作无用功?”
姜倾心底略微不悦。
她冷笑两声:“哀家堂堂太皇太后,莫不是离了爱卿,便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娘娘当然可以。”姜韬笑:“只是娘娘,是现有姜家,才有太皇太后。而不是先有太皇太后,才有了姜家。”
他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此时目光沉沉:“莫要本末倒置,因果错乱。”
“放肆!”
姜倾猛得睁眼,怒视姜韬。
姜韬却站得挺直,他与姜倾对视,半晌后,眯着眼睛道:“娘娘,近些日子以来,你瞒我们颇多,但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不愿打破砂锅问到底。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还有大哥,我们两个人是傻子,想不明白其中关键。他何故莫名出现?是谁给他传得讯息?月奴要被赐给先帝的谣言我在京中从未听闻,怎传过去的讯息能够写得如此笃定?”
姜韬面无表情,“娘娘,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你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现如今也不想深究。只是姜家百年世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你任性妄为,而自掘坟墓。”
他死死的盯着眼前人,注意到对方面上闪过瞬间慌乱。
哼。
姜韬轻笑:“诛杀帝王、扶持新王上位之事,并不罕见。倘若先帝忤逆不孝,微臣自有办法替娘娘将他处理掉。只是娘娘,微臣看不懂,不懂你为什么选虞钰当皇帝,又为什么在选好新王后,痛下杀手。”
他目光湛湛,几乎刺破姜倾胸膛。
“你在盘算什么?你想要做什么?为何连我们都要瞒着?”
他问:“还是说,我们——姜家,也在你的对付名单里面?所以事事不愿意通信、所有情况不愿意告知?”
姜倾目露慌乱:“二哥……”
“您现在是太皇太后,微臣不过是臣子,如何担得起你二哥之名号?”姜韬打断姜倾,“尤其是,姜家之人向来只对外。这么多年,还未曾出现过刀刃向里的姜家人。”
他说:“若不是大哥豁达,你——姜倾,太皇太后,根本没有资格站在我面前,与我对话。”
姜倾浑身发冷。
这么多年,她头一遭看见这样的姜韬。
虽然笑着却没有感情,虽然说着亲密话语,却隐约敌对。
姜韬已经想明白了姜倾想要做的事情……不,他还没有完全搞懂,倘若姜韬搞懂了,便不会出现在此处。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他想要姜倾一个解释。
姜倾垂眸,思虑片刻。
正如姜韬所说,目前之局面是自己难以控制的。
关于文人编出来的流言,她可以武力镇压。可若是姜威不愿意配合自己了呢?届时要如何是好?
她现在,并不具备真正与之抗衡的能力。
并非是她势单力薄,而是姜家百年根基,正因为她自己也是姜家人,才更知晓姜家这棵大树根茎扎得有多深。
如今不是时候。
姜倾快速决断,“小妹封锁消息,不是故意想要隐瞒。倘若小妹想要隐瞒,又何苦召月奴入宫?”姜倾放柔声音,同样也放低了姿态:“月奴入宫,便是小妹想要趁机放消息出去……但……先帝之事,确实是我对不起大哥,所以我在做事的时候难免瞻前顾后,担忧大哥知晓一切与我生分。”
“他早就知道了。”姜韬冷笑两声:“你做的事情不算隐蔽,他只要愿意说,如何能够猜不出来?”
“是两位哥哥宽宏大量。”
姜倾垂头,总是倨傲的太皇太后,如今像是犯错的小女孩,在自家哥哥前低头倾述。
她说:“新帝之事,其实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是打算好好扶植她,毕竟她年纪小又愚蠢,少霜虽然优秀,可主意太多,难以控制。我想着家族近些年来的发展计划,便打算培养一样更听话、更懂事的皇帝出来。只是我没想到,偌大皇城居然如此复杂,她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中了砒霜。若不是发现及时,宫中又有不少名贵药材,为她吊着一口气,只怕现如今早已是一命归西。”
姜韬诧异不已:“皇帝中毒?”
姜倾垂泪,“正是。”
“还活着?”姜韬问。
“活着。”姜倾拿出帕子擦拭眼泪:“只是一直不曾醒来,我也无计可施。”
“事情确实突然……”姜韬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像是成了精的狐狸:“这些天,你什么都没查到?”
姜倾摇头,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姜韬笑了笑。
他沉默片刻,随后笑起来:“没有查到,便是查到了。”
姜倾擦泪的动作顿住,“什么意思?”
姜韬笑。
“没有证据,我们大可以伪造证据”
他面上笑容逐渐放肆,眼底跳跃着兴奋的火光。
“谋害皇帝,管他是什么来头,必死无疑。”
姜倾微顿,而后,凤眸一转,破涕为笑。
“二哥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