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蔺拾一

41、第八章 谁来将灰暗世界漂白？（四）

　　头依旧很痛，我动了动脖子，慢慢睁眼，眼前两个男人的影子。一个坐在地上抽烟，指上的烟快要烧到手指，年纪应该有五十多岁，另一个男人靠在门前，看上去不到二十岁。
　　爸，她终于醒了。年轻人看到我睁开眼睛，即刻激动地拉起地上的老人，显得很激动。
　　醒了？老人也激动地扔掉烟头。
　　我撑起身体，环望四周，昏暗的房间，破旧不堪，立刻警觉起来，猛地坐起缩起身体，他们说粤语，我早已习惯当地话，自己也说得不错，只是现在紧张地全身紧绷，吐出的字依然是普通话，你们……这是……
　　两个人同时靠近，我吓得尖叫出声，年轻人立刻跳上床捂紧我的嘴，小声说，不要叫……不许动……
　　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我可能被绑架了。
　　年轻人掏出一块黑布塞进我嘴里，老人配合着拿出一条绳子将我的双手绑到背后。
　　我脑子闪出冷静，不能紧张，不能惹怒对方，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我安静地瞪大双眼，两个人没有想象的凶神恶煞，窗外是红红的太阳，应该是刚刚升起，我昏了一夜，他们却没有将我绑一夜，只是现在看到我不老实才绑起我的手。床是木板架起的，只有一张破席，被子却还算新，没有枕头，如果没有猜错，我是枕着自己的包躺了一夜，对了，我的包，看不出被翻动的痕迹。

　　老人露出严肃的表情，敲敲我腿边的木板，低声，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否则受罪的是你自己。
　　年轻人说，我们把你绑到这里并不想要了你的命。
　　见我老实了许多，拔下塞在我口中的粗布，我终于可以正常地说粤语，你们绑架是要犯法的。
　　年轻人耻笑，犯法，那也是被逼的，都是你们这些有钱人逼的。
　　我退到一角，小声辩解，你们肯定是弄错了，我没有钱，我不是你们口中的有钱人。
　　老人拉开年轻人后退几步说，我们知道你没钱，可是你的男朋友席慕有的是钱，整个拆迁补偿都是他负责，他手里握着公司的财务大权，你最好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拿50万换你。
　　我拧起眉头，对他们说，你们真的弄错了，我真的没有男朋友。
　　年轻人听完即刻蹦起来，说，你敢说那个席慕不是你男朋友？
　　我更是听得雨里雾里，正要问起，隔壁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老人顾不上跟我说话，皱眉对年轻人说，赶紧去看看你奶奶，我在这守着。
　　我越发得觉得这不是一场恶性的绑架，这么多破绽和疑点……
　　我轻声探寻道，老伯，能不能跟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吗？我感觉你们似乎有什么苦衷？你们是迫不得已的对不对？
　　老人几乎愤怒地朝我瞪了一眼，隔壁的咳嗽声加重，老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我再次冒险，老伯，如果你们真是被逼无奈，我不会追究的，屋里是不是有病人？看病要紧。
　　我不是为自己开脱，说真的，那阵阵咳嗽听得我心惊，怕是真的病得不轻。
　　老人终于肯说话，都是你们害的，现在我们没有家，没有钱，拆迁，就知道拆迁，让我们怎么活。
　　我恍然，说，据我所知拆迁补助应该都已经到位。
　　老人冷哼，拆迁的补偿少得可怜，我们要求多一点补偿过分吗？有没有想过我们除了没有了房子，我们的老人也没人管了，孩子也没人管了。全部让我们自己承担，我们一下子负担地起吗？
　　我镇定下来，说，老伯你慢慢说，说得清楚一些，是不是我们公司哪里做得不够好。你放心，如果真是如你所说，我想我是可以帮上忙的。
　　老人似乎并不像一开始那么排斥我，听完老人的控诉，竟让人不自觉地心寒到落泪。
　　一直以来，席慕是公司的最高主管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这次拆迁事宜也都是席慕在负责，而我基本每次都跟在后面，他们察觉席慕跟我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就以为我们是一对。
　　拆迁过程中有很多人不满，像老人这样去找席慕交涉的人也有不少，只是席慕只是奉行公司事例，只可能考虑公司的利益，他跟现在的我应该是一样的，什么内幕都不知道，或许还会以为这些民众是无理取闹，贪恋钱财也说不定。
　　最后，他们实在无门，只好用这种俗烂的方法，对席慕不好下手，只好就在我的住处附近守株待兔。
　　年轻人半途冲进来，神色紧张地大叫，不好了，奶奶昏过去了。
　　两个人慌忙地走出去，完全忘记还有我这个人质。
　　我连忙起身，紧随他们身后，果然，另一个房间里一位老人昏迷不醒，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乱了手脚。
　　我凑过去对他们说，老人要立刻送进医院，不要操心钱的问题，我可以。别愣了！快！
　　两个人还在发愣，片刻才想起什么似的，赶紧给我松开手上的绳子。
　　好在抢救还算及时，待一切稳定下来，我留下联系方式，还有一笔钱。事后两个人痛悔不已，我微笑着不敢让他们觉得有负担，这事还真怪不得他们。
　　安排好一切，我突然想起答应过梅梅今天要来看望弟弟的，摸起手机，没有电，难怪我觉得今天一天除了遭受了一个很乌龙的绑架，总体来说还算宁静。
　　踏进病房，小男孩自己一个人玩，问起他姐姐，他居然说一天都没有看到梅梅的人影，我就纳闷了，梅梅在搞什么。
　　从医院里出来时，天色已晚，停在一个钟楼的前面，钟声恰好响起，指针指到九的位置，广场十分热闹，我却突然觉得落寞，感觉身心疲惫。
　　巨大的荧屏上，新闻，财经评论，娱乐追踪，无不是对盛氏此次开发案的报道，包括一些花边新闻。
　　我仰头盯着荧屏，宾客宴会，启动仪式，香槟，鲜花，社会精英，美女明星。
　　可是这些浮华的背后……
　　容得百人的洗浴中心为何容不下一个养老院的孤寡老人。
　　容得下千人的游泳馆却容不下贫穷的小学生。
　　容得下众多马的马场却容不下几十个住户人家。
　　还有那些……
　　盛逸，屏幕里，你凭什么还可以漠然的笑，还可以让那些平日电视里常见的名人富豪陪你一起笑，让那些炙手可热的明星名模为你笑，凭什么……
　　我攥紧了拳头，盛逸，你肯定不知道，你的笑，奚灿灿的笑，那些人的笑，让我从心底里讨厌，令我恶心到了极点。
　　这个世界，真是悲哀到了极点。
　　我一眼也看不下去，确切地说，一片灰暗，让我看不清。
　　我操起手中的包，晃进一间酒吧，挑了一个最隐蔽最安静的地方独自喝起来。
　　还未尽兴，却被两个黑色西装一把捞起，我怀疑今天是不是国际法定绑架日，不久之前自己被绑架，还没有来得及缓过神，晚上又被绑架。
　　两个黑色西装男子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把我塞进车里，然后将我绑到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我位居二十二层的家。
　　神奇地被绑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