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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怀清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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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雨息,雨后的沉闷蔓延开来。
宁枝枝张着一双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怀清,豆大的泪水扑簌扑簌地掉落下来。
她的手无意识地扯了谢怀清的衣角,谢怀清略微后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袖子却还在宁枝枝手上。
霎时间,宽大的衣袖在两人中间扯成了藕断丝连的幕布。
谢怀清垂眸看了一眼。
宁枝枝那只手和她这个人一样,即便是攥紧了拳头也不过方寸大,力气也小得可怜,他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此刻用力,宁枝枝定会摔倒在地。
而后呢?大概会委屈地坐在地上,期期艾艾地抬眼,一口一个‘怀清哥哥’,哀求不止。
谢怀清忽然有些好奇,若是自己就这样一直不答话,宁枝枝会不会把自己哭干。
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的眼泪可以流。
肩膀上的伤口又在刺痛,谢怀清看着自己光洁的手掌。
他的皮肤比旁人白些,上面的经络也比旁人明显些。
他见过许多人哭泣,大多都是‘放过我’。
宁枝枝还在哭,谢怀清的目光从她的脖颈晃过。
人的脖颈最为脆弱,他这双手放上,只要稍微一用力,面前这个总是流泪的表妹便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他将手背了过去。
“你想要我如何呢?”
谢怀清开口发问,声音是如往常的温润,静谧的空间里,却莫名显出一股蛊惑。
宁枝枝也的确被蛊惑了一般,她将谢怀清的衣袍拽出了褶皱,却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
她抬眼,张了张嘴,哽咽不止。
“怀清哥哥,帮帮我。”
谢怀清忽而凑近。
衣角没了另一边的力气,轻柔地盖在了宁枝枝的手掌上。
谢怀清抬手,宁枝枝下意识闭眼。
随后眼下一点温热,转瞬即离。
谢怀清看着指尖的湿意,凝神许久。
他捻了捻指尖,那点湿意很快就散在空气中。
“我要如何帮你?”
他循循善诱,像是最具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翻出最柔软的肚皮。
宁枝枝没叫她失望,她呆呆地看着谢怀清,连哭泣都忘记了。
“我……不知道,我不想被送走。”
宁枝枝喃喃自语。
谢怀清略微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通过这扇窗看进她内心深处,瞧瞧这巧言令色的表妹到底为何而来。
那里有紧张,有不安,有无措,许许多多的情绪交杂在一起,谢怀清一一辨认。
过了许久,他终于起身。
“哭什么,不会把你送走的。”
宁枝枝还陷在方才的对视中没回过神,乍一听他说话甚是恍惚一瞬。
片刻后,才惊喜抬眼。
“真的吗?”
谢怀清随意点了点头,手上略微用力,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解救出来。
“你既叫我一声兄长,就算我谢家姑娘,哪里有送给旁人的道理。”
旋即他转身,衣袖带出的风将方才的气氛扫了个一干二净,他又坐回了高椅之上,就像方才俯身与他对视的是另一人。
宁枝枝下颌挂着的最后一颗泪珠终于砸在地上,她绽出一个笑容来。
“我就知道怀清哥哥最好了。”
谢怀清自称兄长,这会儿也像是最叫人信赖的兄长一般,冲着她无奈笑笑。
“你就是为此事找我?”
他说的随意,就好像是教育自家幼妹的兄长。
宁枝枝顿了顿,脸上显出一丝茫然来。
“我是今日才知道姨父的心思的。”
言下之意,先前的刻意接近不是为此。
谢怀清眉梢动了动,似乎有些疑惑。
宁枝枝反应过来,顿时脸上一红,随后一跺脚。
“我,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叫怀清哥哥见笑了。”
俨然一副少女怀春,被人窥到心思的模样。
谢怀清也没拦着她,只是带着笑意看她风风火火地走远。
这双笑眸在她完全出了书房时乍然冷了下来。
随后,小厮规规矩矩地敲门,走了进来。
“大公子。”
他俯首作揖,脸上的嬉皮笑脸不见,十分恭敬。
谢怀清脸上的情绪褪了个干干净净,方才的雨意到底是进了肺腑,他止不住地轻咳起来,片刻后才停息。
随后,他平复了呼吸。
“那人几时入京。”
“三日后。”
谢怀清‘嗯’了一声。
小厮交代了重要事,心中也是一松,随后有些迟疑。
“表小姐那边……”
谢宇坤的声音不算小,他方才在外面听得清楚。
谢怀清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指节,上面一点湿意都未曾残留。
“我自有定论。”
小厮便不再多问。
而另一边。
宁枝枝脸上的红晕从出了书房就消失得一干二净,脸色竟比纸还白上几分。
她一路疾行,终于回了房间后立刻关上了房门,随后来不及回去床上,倚着房门缓缓坐下。
心跳异常剧烈,宁枝枝却知道,这不是因为方才的疾行,而是书房发生的一切,她还心有余悸。
她方才想起了前世死因,情绪最是敏感。
也故此,谢怀清的任何一点异常,她都察觉得到。
他方才是真的动了杀心,因为察觉到了她的鬼祟心思。
宁枝枝咬了咬唇。
谢宇坤倒是来得及时,给了她一个借口。
又是少女倾慕,又是求他庇护,谢怀清即便是心中仍有疑虑,想必也挑不出错处。
宁枝枝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她倒是想告诉谢怀清,她同他有相同的目的。
他们都想叫谢家人死。
可之后呢?她该如何解释她知道这一切?
按照谢怀清的性子,多半是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宁枝枝甩了甩头,再次睁开眼,撑着自己的身子,回了床上。
除了谢怀清之外,还有一件事叫她心绪难平。
自然就是她的记忆。
先前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可此时,她却是记起来了。
五年前,她同往常一般在街上玩耍,回家却只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母亲。
她额上被砸了个窟窿,宁枝枝伸出稚嫩的手拼命的捂,可那血却源源不断,顺着她的手缝溢了出来。
母亲似有所感,撑着最后一口气睁开了眼。
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叫她活下去。
可她没了母亲,要怎么活呢?
宁枝枝不知道。
后来,她在邻居的帮助下将母亲埋了,又偶然听镇上的乞丐说,见有人偷偷去见了母亲,还听到母亲叫了声‘妹妹’。
她记事时,母亲已经离开了宁家,但她却时常和宁枝枝说起自己的亲人,宁枝枝知道,她只有一个姨母,现在京城中。
故此,她一路摸到了京城。
她想方设法混进了谢府,却如何也找不到一点关于母亲的消息。
一直到那绿玉如意出现。
上一世,她自然是没能进了谢怀清的书房门的。
她把谢怀清当做讨人厌的谢家人,别说是刻意偶遇,即便偶然遇见,都要刻意避开。
宁枝枝不知上一世谢宇坤是否也如今世一般寻了谢怀清,她当日知道谢宇坤的阴谋,是她发觉宁婉芝的态度不对,想去一探究竟。
而后,听到了谢宇坤和宁婉芝的对话。
“你不是说着玉如意是你们宁家的传家宝?我看着怎么就是普通的一个玩意儿,你看到关窍了没有?”
随后是宁婉芝的声音,她显然也有些烦躁。
“我怎么知道,老头子偏心,只把这如意的秘密跟我那姐姐说了,要不是你急躁,一如意下去把她敲死了,这会儿咱们早就拿到那点家产了。”
“算了算了,反正咱们现在也不缺那点钱了,这玉如意就连着你那赔钱侄女一起送给那位大人吧。”
“也是,好歹也养了她几年,也该回报咱们了。”
之后的话,宁枝枝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脑中被轰鸣声占据,谢宇坤和宁婉芝的话不断盘旋在她的脑海,将她拉回有关母亲的血色梦境中。
屋内的调笑声还在继续,宁枝枝忍无可忍,直接冲了进去。
是他们杀了母亲!
面对宁枝枝,夫妻二人显得十分诧异,可宁枝枝乍然找到杀母仇人,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只奔着玉石俱焚而去。
可想而知,她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
她很快被两人制服,头顶一痛,那柄沾了母亲鲜血的玉如意,如今也沾上了她的。
昏过去之前,她还听到了谢宇坤的冷笑。
“也好,你们一家三口皆亡于我手,到了九泉之下,也好团聚。”
再之后,便是铁锹声。
一铲、两铲……
她在一个不那么好的春日,被埋在了谢家的柳树下。
……
回忆戛然而止,宁枝枝趴在枕头上,很快眼下晕湿一团。
她先前装乖卖惨,倒是流了不少泪出去,可都比不上此时的情真意切。
她有太多委屈,太多恨意,却无从发泄。
但今时不一样了。
宁枝枝从喉咙深处溢出最后一声呜咽,再抬起眼时,虽脸上还有泪痕,神情却是坚定。
这一次,有谢怀清。
谢怀清虽是最终都会杀了谢家夫妇,可自己父母死得不明不白,决不能叫恶人这样轻易就死了。
她定要借着谢怀清的手,还自己父母一个公道。
打定了主意,宁枝枝缓缓坐了起来,而后轻轻拍了拍脸颊。
谢怀清虽然怀疑她,但他没有证据,就不会杀她。
这样一想,谢怀清是个十分讲道理的人。
宁枝枝猜,他应该早就派人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打探清楚了。
可她才不怕呢。
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宁枝枝,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冒充的,便是谢怀清查个底朝天,也没有任何方法能找到她的破绽。
这样一想,宁枝枝放心不少。
而后又开始忧愁起来。
上辈子,她大概是这时发现了谢宇坤的阴谋,随后就死了。
她并没有见过谢宇坤和谢怀清口中的‘大人物’,也不知自己若是活着,接下来的命运会如何。
谢宇坤虽说瞧着是忌惮谢怀清的,可他真的会放弃把自己送人换取荣华富贵的机会吗?
谢怀清呢?
嘴上说着会帮她,他真的会这样做吗?
宁枝枝不是很确定。
命运掌握在旁人手里的滋味,当真是不好受。
宁枝枝撇了撇嘴,生出一股无力感。
由不得她多想,次日,谢家夫妇便有所行动了。
金银首饰不要钱一般往她房里送,宁婉芝更是亲自来她房里,像个关爱孩子的母亲一般,为她梳洗打扮。
宁枝枝顿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宁婉芝心里觉着她上不得台面,脸上却是挂了笑容。
“我们枝枝,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这话说得倒是真的。
宁枝枝偷偷点头。
这半个月,她的吃食没再短缺过,胭脂水粉也尽数用着,却是比从前像个美人坯子。
但她断然是不能这么说的,只是嗫喏着看向宁婉芝。
“姨母对我这样好,枝枝不知该如何报答。”
宁婉芝等的就是这样一句,她立刻来了精神,慈爱地拉着宁枝枝的手。
“好孩子,你是我姐姐唯一的孩子,姨母不对你好对谁好呢?你如今也及笄了,姨母为你寻了门好亲事,过几日便嫁过去吧。”
宁枝枝心中冷笑。
好亲事?
若真是好亲事,怎会轮到她。
宁枝枝完全明白,为何宁婉芝近些时日执着于便显出对她的好。
赠与旁人的东西,自然是越宝贵,越显诚意。
二来,大概也是打着哄骗她的主意。
若她真的在什么大人物那里得了青睐,反过来想起他们对她的好,也能美言几句。
真是,岁数不小,想的倒是少……
她若真的能进什么大人物的眼,第一件事就是把谢家抄家,给自己父母报仇。
宁枝枝把思绪掩下去,装了半天,也没装出少女怀春的羞涩模样。
想了一下,宁枝枝恍然大悟。
大抵是昨日在谢怀清面前用得多了,今日用不出来了。
她只能低下头,叫宁婉芝见不到自己的面容,随后小声道:
“三姐姐四姐姐都还未出嫁,哪里轮得到我呢。”
宁婉芝似乎早就做好了宁枝枝会问的准备,她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你也知道你四姐姐那个性子,哪里是能嫁人的样子,至于你三姐姐,又是那么一个娇气模样,哪个夫家能要她。想来想去,只有我们枝枝,又是乖巧,又是体贴。”
她说着伸出手,为宁枝枝挽了鬓边碎发。
细心呵护过的指甲沾到宁枝枝的脸上,宁枝枝只觉得像是被毒蛇碰了一下,止不住地发寒。
她深知此事急不得,也只能含糊过去。
好在,宁婉芝从未将她放在眼里,也不觉得从前那般顽劣的她忽然懂事有什么不对,宁枝枝的顺从在她眼里理所应当。
又嘱咐了几句,她便离去了。
她离开后,宁枝枝一刻也不耽误,提了裙摆就要去找谢怀清。
她这一次可是师出有名,毕竟是谢怀清亲口答应她,会帮她的。
可这一次,却是没能出去这个门。
刚一出门,绿茵不知从哪里出来,横在她面前。
“表小姐,夫人说了,您身子不好,这几日在家里好生休养才是。”
宁枝枝心里一沉。
宁婉芝这是要把她关起来……
她手上攥了攥,对着绿茵歉意看了一眼。
“我也不是故意要出门,可手上这伤口实在有些痒。”
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宁婉芝用她在即,自然已经嘱咐过了绿茵。
无暇的商品才能卖出高价。
绿茵看了一眼她的手掌。
掌心生出粉色的嫩肉,若是不仔细瞧,都已经看不出刚受过伤。
她心下狐疑,宁枝枝却十分诚恳,当着她的面不断搓着手心。
“真的很难受。”
她委屈得不行,好似绿茵若是不管她,她现在就要把这双手抓烂一般。
“好了好了。”
绿茵想着宁婉芝的嘱托,不敢耽误,只能答应她。
“我去给你拿药回来。”
随后,她又叫了另一丫鬟来。
“小翠,你看……你伺候着表小姐。”
“是,绿茵姐姐。”
宁枝枝心里一沉。
绿茵竟然变得谨慎了。
宁枝枝关上门,再度来到窗边,本想如法炮制,再翻窗一次,却发现这次窗户外面也有了人影。
宁枝枝心里焦急,忍不住在房中踱来踱去。
她想了半天,只能勉强想了一个办法。
绿茵的脚步很快,没一会儿就带着伤药回来了。
宁枝枝接过,进门没一会儿,却是又把门打开了。
绿茵的脸上已经是明显的不耐了。
“又怎么了?”
她显得很是烦躁,好像宁枝枝若是答不好,她现在就要吃人一样。
宁枝枝显出十二万分的无辜来。
“这不是我常用的药,绿茵你是不是拿错了?”
她把药瓶重新递回去,绿茵狐疑地接过。
“是严先生给我的,怎么会有错。”
严先生是药房的医生,看来他今日在府上。
宁枝枝却坚持。
“我并未见过严先生,他拿错药也是正常……劳烦绿茵,再帮我换一次,我要的是那粉色瓶的伤药。”
若是放在平时,就连这手里的伤药绿茵都不会拿给她,奈何此时有宁婉芝的命令,宁枝枝的身子比任何事都重要,绿茵即便是咬碎了牙齿也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她恶狠狠地把药瓶攥住,转身走路时都带着怒气。
见她离去,宁枝枝也松了口气。
但愿她的方法管用。
等到绿茵再次回来时,手里已经是那粉色药瓶。
幸好宁枝枝先前去药房的时候记住有个粉色的伤药瓶,不然还真不好把绿茵糊弄过去。
宁枝枝对绿茵谢过,这次终于接了药瓶后没再出门。
绿茵乐得清净,只需时不时打开门看一眼宁枝枝全须全尾的在屋里,便能放心了。
被关在屋里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宁枝枝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在屋里闲逛,逛一会儿累了,又倒在床上晃着脚。
这般闲适,很快又被打破了。
用过晚膳,绿茵神情古怪,进屋后将房门紧闭,来到了宁枝枝面前。
宁枝枝见她面容就知不会有什么好事,她警惕地盯着,生怕绿茵一个暴起,再将她伤了。
好在,绿茵并不是来伤她的。
见门窗都关着,不会被旁人看见,绿茵这才像扔烫手山芋一般,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了宁枝枝身上。
“夫人说了,既是要嫁人,你没有娘亲教导,许多事定是不知晓。这几本书你好好端详着,免得什么都不知,给谢府丢人。”
说完,她再也忍不了一般,连忙转身离去了。
被她扔下的几本书就孤零零地倒在宁枝枝面前。
宁枝枝被她的风风火火弄得一愣,狐疑地皱起眉头。
她低头将几本书捡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什么规矩是她看两本书就能学会的。
书封上倒是看不出端倪,规规矩矩的‘游春园’三字,不像是学规矩的,倒像是赏花用的。
宁枝枝拿了书本,坐在桌前,好奇地翻开。
这一看,便从头到脚‘腾!’地烧了起来。
她顿时把书本扔去了一边,连带着自己的手都背到了身后。
……这是什么呀!
宁枝枝羞愤欲死,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书烧了,又觉得碰过这书的手指都在冒着火星。
草草一眼,她连脑子都是乱的。
里面画的是没穿衣服的小人!
宁婉芝拿这个给她做什么!
宁枝枝气得直跺脚,她是爱看些风月话本不假,可话本是话本,哪里是这种,这种……
原来宁婉芝说的,要学的东西是这个。
她才不学呢!
天色已晚,蜡烛燃起,宁枝枝盯紧火苗,又看了看那净显无辜的‘游春园’,咬了咬牙,闭着眼睛就要把这腌臜东西往火苗里扔。
手指才将将碰到书页,窗边就传来响动。
宁枝枝一惊,烫手一样把这书撇到地上,随后脚上一踢,这恼人东西就被她踢到了柜子下面。
她欲盖弥彰地连忙转身面对窗户,果不其然,对上了一位梁上君子。
夜半爬女子窗户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做。
方才落下,他便对上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
“怀清哥哥,你来啦!”
宁枝枝对着来人,绽放出此生唯有的灿烂笑容。
唯有额上低落的汗渍暴露了她此时的心虚。
谢怀清看着她,意味深长地挑了眉梢。
“你这般急切呼救,我自然是要来。”
宁枝枝的嘴角都要笑得酸了,却是丝毫不敢挪动一步。
她方才踢是踢了,可那书还露了一个角出来。
若是被谢怀清看到了,若是被他看到了……
宁枝枝想一想,只觉得自己头顶上都有些冒烟了。
她撑着假笑面对谢怀清。
“怀清哥哥,你把窗户关上。”
宁枝枝打定主意,等谢怀清转身的功夫,她就立刻把那脏东西踢到更深的地方去!
可叫她失望的是,谢怀清从不按照她的预想做事。
谢怀清非但没转身,反而直接坐在了她对面。
“小四在外头守着,若有不对能及时通知。”
宁枝枝欲哭无泪,只能板板正正地坐在他对面,同时插起腰,力求让自己的小身板挡住更多的视线。
谢怀清的视线落在她诡异的姿势上,险些轻笑出声。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地上扫去,马上就被宁枝枝拉回了视线。
“怀清哥哥,你看到我给你留的字条了?”
谢怀清是个礼数周全的人。
果然,听到宁枝枝说话,他顺其自然地把视线转到了宁枝枝脸上。
“看到了。”
宁枝枝松了口气。
这便是宁枝枝想到的方法。
她被关着,消息传不出去,只能把纸条塞进药瓶里放回去。
谢怀清伤势未好,宁枝枝只能祈祷他换药的时候能发现她留下的纸条。
幸好,她没有赌错。
宁枝枝眼巴巴地看着谢怀清。
“怀清哥哥,你今日又不在府中吗?”
谢华清抬手为自己宁枝枝倒了一杯茶,又未自己斟了一杯,好似这里不是女子闺房,而是他那过于冷清的书房一般。
“是。”
他应道。
宁枝枝垂了脑袋,有些垂头丧气,随后想到什么,连忙又把手臂撑起来。
一心二用,她可太难了。
“我就说,若是怀清哥哥知道,定然不会叫姨母这般对我的。”
她愤愤不平,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谢怀清的神色。
谢怀清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惊讶。
“她把你关起来了?”
宁枝枝心中一沉。
他这反应,显然是早就知道。
可他没有任何动作,这是为何?
他……不管她吗?
宁枝枝点了点头,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是不是那位大人物要来了?”
她倒是聪慧。
谢怀清也没瞒着她。
“后天便到。”
说完,他抿了一口茶水,随后皱起眉。
水是热的,只是茶叶并不新鲜。
宁婉芝当真只会做表面功夫,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她向来不会注意。
宁枝枝自然也瞧见了谢怀清皱眉,她连忙回身,翻起了身后柜子。
同时,状似不经意地脚上一用力。
‘咚’的一声。
脏东西被她踢了进去。
可那声音太过明显,宁枝枝眼睛一转,‘哎哟’了一声。
她转过头,嘿嘿一笑。
“不小心磕到手了。”
谢怀清不知她要做什么,只坐在原处似笑非笑,眼神若有似无看了一眼她的脚。
“表妹当心些,不论是手还是脚,都不好再受伤。”
听他提醒自己的脚,宁枝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只在他眼中看到坦荡的关心。
宁枝枝想了想,只能作罢。
错觉吧。
她动作好快的,谢怀清应该是没看到……吧?
想这些也没用,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茶饼来。
他将茶饼递给谢怀清。
“怀清哥哥,喝这个吧。”
谢怀清看了一眼茶饼,上面的图样他熟悉。
颂茶居的茶饼,价钱不便宜。
宁枝枝还有些不好意思。
“先前买了想送给你的,但是我又听人说,新鲜采摘的茶尖才是最好的,这茶饼怕是难入怀清哥哥的眼……但也比那壶里的好多了!”
宁枝枝生怕谢怀清嫌弃,费力解释着。
有好茶饼她不喝,只留给谢怀清喝。
宁枝枝差点都被自己感动了。
但谢怀清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神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倒是接了茶饼,却没有现在喝的意思。
他指尖微点,在桌面敲出了‘咔哒’声。
“表妹叫我深夜来此,是要与我讨论茶艺?”
那自然不是。
他不领情,宁枝枝只能遗憾地把目光移开。
“姨母这样关着我,我有些怕。”
她嗓子放柔,一句怕说得千回百转,眼神又若有若无地扫在谢怀清脸上,平白叫人想到话本中勾魂夺魄的女妖。
可惜,谢怀清不是那赶路的书生,自然是不会被女妖夺了神志。
他对上宁枝枝的目光,倒是显得十分真挚,丝毫没有被她影响一般。
“放心吧,你在此也更安全些。”
宁枝枝被他的说辞弄得愣了愣。
宁婉芝把她关起来就是为了献给旁人,怎么称得上是安全?
宁枝枝不解其意,谢怀清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
“府上近来事多,你安心待着就是。”
他说安心,宁枝枝又哪里是能被这三言两语安慰的,她手指搅着,紧张又期盼地看向谢怀清。
“那,我会被卖掉吗?”
谢怀清终于轻笑出声。
他一笑便似新雪初融,宁枝枝方才的担忧显得多余起来。
“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不会叫你出事。”
“当真?”
宁枝枝再次追问。
谢怀清知道这对她的重要,也没对她的反复提及感到不耐,反而是端正了神情,极为郑重地点头。
“我保证。”
宁枝枝知道,自己不该轻易信他。
然而此时视线一对上,她却莫名生出一股笃定来。
谢怀清应当是不会骗她的。
“好。”
宁枝枝开口,才发觉自己喉咙干涩。
“我信你。”
她偏信一次,谢怀清不要叫她失望才好。
气氛凝滞,谢怀清忽而看向她的手。
“伤势如何?”
宁枝枝愣了一下,随即将手掌展开。
“骗绿茵的,什么事都没有。”
谢怀清的眼中跳动着烛火,视线在她手上转了一圈。
“小骗子。”
声音从他口中溜出来,宁枝枝没听清,疑惑地看向他。
谢怀清却是不答,只当方才是宁枝枝的错觉。
“这几日你安心待着便可,旁的不必担忧。”
说着,他竟然起身,直接向门口走去。
宁枝枝一惊,顾不上其他,连忙起身把他拉住。
“怀清哥哥,走错了。”
她心中暗叹。
谢怀清到底是光明磊落惯了的人,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忘了自己是从窗户进来的。
谢怀清看着自己被拽着的衣角,忽而提及不相干的事。
“看来我该重新做些衣服。”
宁枝枝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只疑惑地看着他。
谢怀清将自己的胳膊抬起,胳膊连着衣袖,衣袖下面挂着宁枝枝白嫩的手。
“不然哪日换了收口窄袖,表妹这双手,岂不是没地方放了。”
宁枝枝脸上一红,连忙把手收了回去。
……谢怀清在调侃她!
“我只是一时情急……”
她为自己辩解,在对上谢怀清含笑的眼时却什么也编不下去了。
毕竟她确实不是第一次拽了他的衣袖……
她别过脸,决定揭过这个话题。
“总之,怀清哥哥你该走窗才是。”
虽说是她有求于人,但夜闯闺房的名声传出去,他这个君子就别想在当了。
事关谢怀清的名声,谢怀清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仍旧靠在门边。
“君子何行小人之事。”
坦坦荡荡的一句话,把宁枝枝的话都噎了回去。
又不是没行过,方才他进来的时候,不也是走窗吗。
谢怀清仿佛知道她的腹诽,也往窗子那边看了一眼。
“我是瞧着,表妹特意为我留了窗,若是不走一遭,岂不是对不住表妹一番苦心。”
宁枝枝被他唬得一愣。
这么说,还是他善解人意了?
她张张嘴,还要再说什么,谢怀清却是手指一抬,门闩就被他拨开了。
“等等!”
宁枝枝惊讶起来。
宁婉芝派人看着她,若是谢怀清被发现了怎么办?
但若是旁人以为她和谢怀清有着什么,是不是她就不会被送走了?
千万个想法在宁枝枝脑中过了一遍,这份惶恐在谢怀清对上门外之人时达到了顶峰。
是白日里绿茵叫来看门的那个丫鬟,宁枝枝记得似乎叫小翠?
她竟一直守在门外。
谢怀清出门就和她撞了个正着,她转身的动作在宁枝枝眼中变慢,直到她彻底和谢怀清对上,宁枝枝的心也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忍不住想捂脸,脑子里已经想了很多之后该怎么办。
而此时小翠也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她微微躬身,对着谢怀清行了个十分恭敬的礼。
“大公子。”
“嗯。”
一人唤得恭敬,一人回得自然。
宁枝枝惊叫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她茫然地看着谢怀清对小翠交代。
“这几日照顾好表小姐。”
“是。”
说完后,谢怀清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宁枝枝,又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柜子。
“若是表小姐想看什么话本,就去给她寻来,莫要叫她无聊了。”
“婢子明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宁枝枝脑子里还在盘旋两人的关系,又被这话撞了个正着。
……说他不是意有所指,她是不信的。
当下,宁枝枝脸上的温度再次蔓延上来。
“你看到了?”
宁枝枝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谢怀清没回答。
“好好睡一觉吧。”
说罢,大摇大摆离开,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小翠贴心地把房门关上。
宁枝枝眼看着紧闭的房门,再也忍不住,直奔床铺而去。
她把自己埋在被褥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无声尖叫。
她都明白了!
宁枝枝把自己的头发滚得乱糟糟的,再抬起时脸上红红的,说不清是臊的还是气的。
怪不得,她方才还奇怪了一瞬,就算是他答应了自己会帮她,可半夜进闺阁这事传出去,怎么都是不好听。
原来小翠就是他的人,他当然不担心了。
那之前绿茵给她小人书呢?小翠知道吗?知道之后报给谢怀清了吗?
想起方才谢怀清意味深长的眼神,宁枝枝磨了磨牙。
他多半,一定是知道的。
所以走窗只是单纯地戏耍她对吧?
世间怎么会有他这么恶劣的人啊!
宁枝枝又气地锤了锤床,随后不得不承认,谢怀清这么一闹,她倒是放心了不少。
至少知道她并不是完全在宁婉芝的掌控之下,这样便好了许多。
冷静下来后,她又费力地把被踢到柜子底下的小人书勾了出来。
早知道谢怀清早就心中有数,她就不做这般费力的事情了。
她就应该把那书拍在谢怀清面前,让他一字一句给她解释,看看到时候窘迫的是谁。
宁枝枝忍不住在脑中幻想起来,可如何想也想不到谢怀清窘迫会是个什么画面。
她肩膀塌了下来。
谢怀清那人,脸上的表情像是镶上去的一般,想看到他旁的神情,怕是难于登天。
宁枝枝把莫名的情绪抛开,伸出两根葱白指尖,细细夹着这烫人的书本。
她找了片刻,屋内有净手的铜盆,宁枝枝直接把这书扔在盆里,又点了拉住进去,将这不愿多看一眼的东西烧了个干净。
火苗窜起,宁枝枝还是不可避免看到了几页内页。
她抿着唇,脸上被火光熏出一片滚烫,心中却是如何也进不去温度。
即便是她不通晓这些风月事,可她长了眼睛,也长了脑袋。
这里面个个都是讨好男人的手段,宁婉芝这是叫她去做那最下三滥的事情。
她这样沉默看着,很快,连图带字,一点不剩。
宁枝枝这才放下了心。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那位大人物要来府上的日子。
说来也好笑,分明是宁枝枝要被卖出去,可她连对方的身份都不知道。
这期间,宁婉芝来看过她一次,所为的也不过是那些事,明里暗里叫她学些讨好男人的手段,才能更好地抓住男人的心。
宁枝枝心里冷笑连连,却是没做反驳。
很快,天色亮起,谢府一片喜气洋洋。
宁枝枝在屋里都能听到庭前的热闹。
这大人物,排场倒是不小。
听着这些热闹的声音,宁枝枝都能想到谢宇坤是何等谄媚嘴脸。
很快,宁婉芝就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是一片喜气洋洋。
“枝枝快来,跟我去见过大人。”
她今日一早特意叫绿茵给她送了粉色纱裙,衬得她人比花娇,这会儿柔弱无骨地跟在宁婉芝身后,倒像是个小花仙了。
谢家府上来人,宁婉芝从未叫她见过,如今可谓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
宁枝枝被她拉着到了前厅,尚未来得及喘息,便被宁婉芝拉着拜了下去。
“这便是我那侄女,枝枝,还不叫人。”
宁枝枝来不及细想,顺从地拜了下去。
“见过大人。”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在屋内扫了一圈,心却忽然提了起来。
这般场合,谢怀清为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