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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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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人嘴一贯甜,夸人跟吃饭似的,随便听听可以,但不能往心里去。
言令仪盯着她。
孟荼然说这话时还打了个响指,眼睛很亮,容色明媚,对今晚的行动充满期待。
孟荼然一直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前辈,她年岁稍长,性子却并不死板,离萦师姐偶尔代行师职惩罚她们时,孟荼然走过路过总会说情。
秋翎原先与十三司,关系很好。
两个门派几乎年年都有交集——只是言令仪通常被关起来修道。言棠之为她专门弄了个石屋,她几乎每日每夜都要在里面度过。
离萦当时一看孟荼然‘游手好闲’一般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就忍不住皱眉,心道这般心慈手软难怪十三司主事的弟子是那个修为能力差孟荼然一大截的人。
孟荼然对此表示无所谓。
她心性如此,即便离萦拿个小皮鞭跟在身后抽着她前进,她也只会这边一闪那边一躲,还有抽空回头冲人扮个鬼脸。
离萦没脾气的放弃了,所幸好友于修道上勤勉刻苦。
她大抵知道,唯有强者才能任性。
——“如果孟君是我们师姐就好了。”
言令仪看着她,心里忽然就静了——
一直以来都很乱,鼓噪跳动,烦闷又固执地深陷与过去、不愿自拔,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心里想着就算死了也无妨、只要死在孟荼然之前就好。
可是……
言令仪抬睫,落在孟荼然身上的眸光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意味。
孟荼然也没看懂,被她看一激灵,“怎么了?”
言令仪摇摇头:“没事。”
言令仪常在秋翎听见‘孟君’的名号,也暗暗才想过那大约会是怎么样的人——
性情若清风、皎皎如明月。
但其实不是,她更炽热些,待人处事却温和,寻常人与她相处,总会被她关照,从而萌生出‘这个师姐原来认识我’的错觉。
都是错觉。
她待所有人好。
便等同于待所有人都差。
言令仪垂眸,又有点生出闷气来。
孟荼然想事情并不箭在弦上,不算紧急。她准备带着言令仪到处逛逛——
散散心。
长回城的风土人情与云岱的确不同,穿着也稍显特色。黄沙一望无际,渺远的城墙矗立。
但这里的长街热闹,摊子摆在长街两侧密密麻麻,各类玩意儿都有,还能砍价。
记起言令仪时常只系发带,孟荼然拉着她到钗环的摊子前看,有个妇人带着面纱坐在里侧,在同刻刀雕木簪,看见两位姑娘当即笑得眼尾炸花:“诶,两位看看,便宜的一点钱就能买一大把——”
仅针对纯手工的木簪,玉簪是另外的价格。
但玉簪也不贵,一砍价就砍下来了。
太顺利太流畅以至于孟荼然猛猛一顿,心道莫非还是口下留情,尝试砍第二刀——
阿婶的眼尾炸花消失:“小妹妹这么抠?我已经没得赚了。”
孟荼然尴尬笑笑。
但确实很便宜,虽然不至于到没得赚的程度,这摊贩也太好说话了,孟荼然问:“不攒钱给家中晚辈娶媳妇吗?”
她把玩那支玉簪,岫玉雕的玉兰,挂着珠坠,然后比对着言令仪的发髻。
言令仪眨眨眼,乖乖的任人摆布。
这玉簪虽然素但别致,在言令仪发上有种芙蓉不改、素装还艳的感觉。
“哪有小孩。”那阿婶语气却高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够吃吃喝喝就足够了。”
孟荼然看她眼角浮上的皱纹、以及已做他人妇的盘发,忽然惊心——
她的确没在此处看见过孩子。
一个都没有。
这里观念这么超脱的吗?
她自离开十三司后一直在云岱,遇到的倒霉孩子可不少,多少女子初初及笄便已嫁做人妇,生儿育女。
孟荼然问:“家里不急吗?照您这个年纪,孩子都应当上书堂了。”
那阿婶压低声音道:“子孙夺寿——”
孟荼然:“……”
言令仪眼一沉。
孟荼然也压低声音,凑上去神秘道:“闻所未闻,书上说的?”
阿婶道:“仙人说的。”
凡俗眼光中的仙人。
孟荼然神色尽敛,遥遥顺着前方看过去——
太苍师门巍峨,石柱擎天。
他们要做什么?
孟荼然和言令仪对视,她给出银钱买下这支玉簪,往言令仪发髻上簪的时候她微垂眼眸,微微后撤,只是似乎并不是抗拒之意,更像不适应和没反应过来。
孟荼然给她簪好,拨动挂坠,笑盈盈道:“衬得你更好看了。”
言令仪一怔,尽管知道孟荼然一贯如此。
孟荼然虽然买下了簪子,但那是因为便宜。她对这里的人充满探索欲——不想生也可以,非要说什么子孙夺寿?
行至半道,孟荼然忽然问:“太苍好进吗?”
言令仪在顷刻间便知道她的打算——
“好进。”几乎如履平地。
孟荼然道:“我也想进去看看。”
***
但她要先去那所谓城郊看一看。
不知道那胖瘦二人知不知道详情,如果是陷阱的话——
但是陷阱也得去。
太苍格外低调,若非此处是太苍地盘在,这个门派几乎要被众人遗忘。
就算孟荼然,她早年十分勤勉,一年待在十三司的时间加起来还没半个月,全在江湖上跑,到处除祟,连她在提起太苍时都会脑中空白,足以证明这个门派有多隐秘。
未知的情况太多,桩桩件件都指向太苍有猫腻。不查清楚、总归不够安心。
言令仪要与她同行。
孟荼然犹豫片刻,思及她俩入如今战力,觉得也许结伴而行是最好的。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孟荼然有言在先。
言令仪问:“什么?”
“不要勉力支撑,”孟荼然道,“当退则退,收起你那玉石俱焚的性子。”
言令仪顿了顿:“好。”
孟荼然不太信,但她知道对言令仪采取强硬手段是无用的,这是一位吃软不吃硬的师妹。
她换个调调:“令仪师妹,我这样信你,你可不要辜负我呀。”
语调柔软,眼中闪光。
言令仪一滞:“……好。”
却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她并不太听孟荼然的——
她们是实打实打过的人,剑锋相对、你死我活,最最狠心的时候,她那把周仪几乎捅穿孟荼然的右臂,血流如注。
她视她为宿敌,对孟荼然总是留有余地的行为十分恼怒。
孟荼然惊讶,想不到她出手如此狠辣,却仍旧只是微微笑。
不同于言令仪的恶意昭彰,孟荼然显得随和而温柔。
尽管剑上并不留情,丛雪凌冽削铁如泥,但她的语气却不嗜血残酷。
她是那样的人,哪怕至这样的绝境,乌发沾血、发簪坠地,裙裾狼狈,也只是抬手擦去碍事的血迹。她肤色雪白,眼眸清浅,说不出的清丽,可她持剑很稳,血珠自她手上滴下,一滴一滴汇聚成血泊,好似毫无痛觉一般,她亭亭而立,宛如仍旧是当年那个师姐。
言令仪眸光转变,落在她身上,带着连自己也无从觉察的深切。
——孟荼然叹了口气:“剑道大会那一年,第一次与你对手,我便想,不须几年,你一定会比我厉害。当时惜败确有承让之意,可我说后生可畏,并不是谦让之语,现在看来,我眼光还不错嘛。”
她尾音总是如同挂着一把弯钩。
悬在湖面上,愿者上钩。
言令仪不能说是全天下最了解孟荼然的人,却也能在这排行榜中榜上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