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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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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难以置信!”渡部的父亲吼道,他愤怒地在座旁徘徊,指着跪在对面的渡部菜穗说道:“我昨天才向媒体谢罪,与磺和夹竹桃公司划清关系,你今天就要继续他的研究!你就不怕让家族蒙羞吗!”
渡部菜穗的母亲跪在她旁边,头贴在地上,不停地替她向丈夫道歉。渡部菜穗却说道:“叔父的研究有着重大意义,并且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没有停止的道理。只要和垂涎这项技术的国家达成协议,共享利益,就能将研究秘密地进行下去。”
茶杯砸在她额头上,滚烫的茶泼在草席上。渡部菜穗咬牙忍住声音,痛得浑身颤抖,依旧一动不动。她母亲起身,见血从她头上流下,向丈夫尖叫道:“你打她做什么!打她做什么!她明天还要回学校呢。”
“菜穗,菜穗啊,头痛么?晕么?快向你父亲认错,快点!”她强按着她弯腰磕头。
母亲含泪继续道:“我们两年前资助你去暗黑大陆是为了什么?这是一条捷径啊,许多国家都渴望开展的研究。你有了那么多边界生物的研究经验和资源,路都在你脚下铺好了!你为什么偏要去走他的那条路啊!”
“我没有浪费暗黑大陆的资源,它能帮助我推进免疫系统的研究。”
她父亲的愤怒涨到极点,转身到案上寻找武器,母亲连忙站起身阻拦他。在二人的争吵中,渡部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盯着额前的草席,一滴滴地洇上自己的鲜血。
自己的人生简直无聊至极。
父亲是企业家,拥有几家生物公司,母亲是机构的研究院,主要进行生态系统的研究。父亲似乎没有犹豫过,就让她也走进了相同的领域。渡部并不在意这一点,能够尽可能地利用先天优势也正是她所希望的。
可是讨好那些管理者,和行政整天纠缠,投机地选择研究方向,这些行为的目的是,进一步获得管理者的青睐,与行政难舍难分,站在潮流的顶峰。这样毫无自我的道路简直令她作呕。
她只要自己完全掌握的人生,只有这样才是绝对纯粹、高效的。其他研究者是否也拥有这样的主导权,或许吧,在她建立自己的帝国之后,她可能会成立这样的机构。
“父亲大人,”渡部直起身,“我意识到我的错误了。我愿意接受您的处罚,并立即停止之前的研究。”她再次低下头。为此忍气吞声一时,是可以接受的。只是她真正的目标并不会变。
荷米在失业三个月后遇到了渡部。她从前公司带走了几箱闲置的处理器。那些东西在仓库里躺了很久,没有登记,也没人清点。她把它们卖给了一名往返于伊西亚和流星街之间的商人——个子不高,鼻子尖削,像故事里常见的地精。这位商人为她介绍了一项软件开发工作,委托人是大学里的一名教授。面试地点在这个城市的一家老办公楼里。房间里陈设简陋,对方直接给她看了一套系统。漏洞百出,结构混乱,没有文档,也拒绝提供任何背景说明。只要求荷米将这个程序运行成功。
“这算哪门子面试。”她心情阴郁地想道。国外的教授希望她先到实验室协助研究,再决定是否聘用为助理。她算过账,发现自己连第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付不起。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看上去却没有任何前途。她还是坐了下来。
代码比她预想的要有意思一些。
核心是一个二维的灰度图和一个三维物体,代码的目的似乎是实现这二者的相互转化。
荷米没再追问更多的问题,按照自己的猜测修改起代码。半天之后,将它成功运行了。
“之前的问题出在哪里?”豪恩副研究员几乎是冲到屏幕前的,激动而迫不及待地问。“你这里用了短指针,连续偏移会回绕,得换成能覆盖整个地址空间的那种;你对一些类的设计也有问题……不过这都是一些无聊的技术问题而已。关键在于现在的运行结果。我大概读了一下计算的部分,你们不会是想要模拟全息摄影吧?现在的结果怎么看,计算部分都存在错误。”
另一个面试官,渡部菜穗凑到电脑前,“和预想的的确不一样。你能看出来是哪里的问题吗?”
“不能,除非你给我算法背后的原理。另外,我只是好奇地问一下,二位不是医学和生物系的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还是亲力亲为。
渡部在她身后走了两步,措辞道:“你知道X光吧,它能够穿透肌肉和血管的阻碍拍摄骨头和组织。”
荷米点了点头。
“我们最近发现,生物体内还存在另一种循环系统,类似于中医中的‘经脉’,运送维持生命体运行的能量,不仅如此,经脉在体内的分布远比血管和骨骼要密集,它的形状能够直接影响身体的构成。现在,我们通过像X光探测骨骼一样的方法,探测经脉结构。然而,由于这种经脉本身的性质,使用目前的探测方法,其结果会像全息成像的一样,在底片上留下复杂的干涉条纹而非直观的像,因此我们需要建造复原和重构的装置。”
渡部讲完,发现荷米一脸惊讶而激动的表情盯着自己。“这……这样的经脉是如何被发现的!探测手段呈现出光的干涉性质又是为什么?”
她几乎站起身,贴到渡部面前问道。渡部挑了挑眉,荷米连忙坐回去,“我……我只是好奇,我不是生物系的,知道这些信息对我的工作没有帮助。但这听上去是个很重要的发现。”
“我的确不能告诉你经脉的发现过程。而至于它的性质,我没办法给你讲清楚。”渡部承认道。
荷米脸上露出一丝落寞,但她马上又说:“只要先将现象总结出来,总能吸引到有相关知识的学者来进行解释的!我、我是说——”她紧张地看向渡部,“我愿意用我的知识帮助你们完成这个程序,包括后续的软硬件搭建。”
渡部与豪恩对视片刻,答应道:“我们可以先把这个项目委托给你,核心算法的原理我会给你。”
豪恩补充道:“今天展示的部分我们希望你在半个月内完成,报酬是三百万戒尼,先付五十万,验收后将剩余的两百五十万付清。之后我们需要制作读取底片的仪器,等到半个月后,看你的进展再说。你觉得如何?”
荷米如期完成了工作,与渡部继续合作后续的工作。出国的事被她推到了后面。半年后,整套设备雏形完成,荷米终于忍不住问她:
“你们为什么不和电子或者计算机系合作,或者外包给软件公司,而是自己试着写代码,又将委托发给地下商贩?”
渡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个项目的报酬已经足够你普通生活一辈子了。但你如果真的知道了原因,可就再也回不去普通的生活了。”
“我想知道经脉的作用。如果有机会能够得知这些的话,我就算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也无所谓。我果然还是讨厌……普通。”
渡部没再说什么,带着她朝放置一起的房间走去。路上,她说起自己:“我原本是研究方向是免疫学。我对于异种移植很感兴趣。我预感它能够制造一种单纯又强大的生物。”
她放慢脚步,平静地讲道:“由于我个人的关系,我对于莫比乌斯湖边缘的生物有很多接触,它们中间有产生适宜移植的生物机制。我模仿那些生物的机制进行了大量移植试验。然而,实验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每次我将它们的器官混着组合在一起,脑、脊柱、内脏互相交换,试验品就都死了。我不禁怀疑,这十二年来,以及前人几十年的研究方向是否错了,我越是这么怀疑,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就越强烈。”
她眼中闪烁起光芒,“十年前的一个人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想法,她认为生物是由物质和灵魂二面一体组成的,听上去很像古老的神学观点吧?这就是经脉的雏形,她按照自己的猜测进行了一套完整的推理,给出了验证的方法,不过条件所限,它就停留在了一个猜想的阶段。我们离开那个人的时候,没有人对它感兴趣,我就将它带回来了。”
渡部又沉默了,她向赛德确认道:“你为什么想知道经脉?”
荷米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回答道:“仅仅是有想要知道的冲动。另外,或许我产生了一种预感,我还没法说清楚,如果我加入其中,或许我能够有所成就。”
“当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道路的时候,我试着去实现她的验证方法。条件是一年前才具备的,因为有好事者想要调查我曾经的研究。他们使用一种特殊的能量,称为气,气与光结合,在那些人突袭研究室的时候,偶然达成了验证条件。我意识到经脉中流动的也是气,这种神秘的能量终于揭开面纱。接下来就是我和豪恩按照她给出的方法试图搭建验证设备的事,你都知道了。”
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合上时发出一声干脆的金属回响。这里只一间被临时征用的储藏间。天花板很低,灯光直接照在中央的设备上,没有任何遮挡。
那还是一台试验阶段的机器。外壳由多层金属板拼接,接口暴露在外,线缆沿着地面盘绕,延伸到墙角的电源模块。荷米心里想:这样实验性的仪器,没有自己,谁来高效地完善它呢?
台面上固定着一只兔子,四肢被束缚。设备周围已经溅满了血迹。荷米感到些反胃,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但她马上掩饰起来,担心渡部不给她进一步展示。她跟着渡部到操作台旁。看着渡部打开光线,将自己的手按在发射器上,荷米心中感到一股奇妙的,让人兴奋的涌动。
渡部在电脑界面上修改重建的脉络,将它上传,下一刻,那只兔子的身体开始自动地变形,就像一切都退回原初的状态,它发出短促的声音,很快又被压回喉咙里。兔子的身体根据渡部所构建的经脉重新生长,变成一个畸形的样子,它因为内部的变动吐出两口血,但还活着。
渡部用眼神示意荷米提起精神,从笼子里提了只猴子出来,同样固定在操作台上。这一次,她在重构的经脉上将兔子和猴子的肢体、脏器打乱,再次上传,在白光的照射中,两个生物的身体立刻不知名的力量挤碎,鲜血迸溅,接着开始重新拼接,变成两只奇美拉。渡部关掉设备,走到它们旁边观察,说道:“前几天类似的实验体活到了现在。它们只是有些贫血,后面想办法设计有物质补充的装备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荷米看得一时无言,她感受到自己的脊柱,肝脏,觉得它们跳动起来。等她反应过来,连忙说:“看上去和身体相比,气脉似乎优先级更高,只要气脉被塑形,身体就会自动去适应它。即便在明显会导致死亡的阶段,系统仍在继续运行,仿佛那具身体被暂时剥夺了“死亡”的资格。这是好事啊,为什么你要警告我?”
渡部笑起来,荷米跟着紧张,害怕这未知的缘由。渡部说道:“我不讨厌纯粹好奇的人。我要用它做人体改造实验,这样你明白了吧。”
荷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想到刚刚渡部所说的好事者袭击,大概猜出了背后的事。自己今天如果没有跟来,或许有一天也会琢磨过来经脉的用途。那时渡部会做什么?她不知道。如果她今天没有来,就必须装傻下去。她庆幸自己来了。渡部靠到墙边,耐心等待她的回应。荷米赛德双脚踏在地上,却感受到一股眩晕。什么样的行为能够被称为选择?就这样离开,回到原来的生活是一次选择吗,留在这里是一次选择吗?她最终说:“可是现在的条件还不足以进行人体改造。原料补充就是一个亟待克服的难题。”
渡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套设备会运到条件更好的封闭研究所中。我会吩咐人给你分配宿舍。从今天起你就搬过去吧。”
一年后,赛德通过渡部认识了一些黄家的人。她偷偷查阅他们保存的资料,得知含去了一个北方小镇隐居。二人在小镇游玩一天后,她劝含离开这里,并来到自己的城市生活。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含问赛德,“病情稳定了吗?”
“都好很多了。我在一位教授手下做研究,也说不上是生物方向,但是的确和这个有关。”赛德笑了笑。
“生物系?”含迟疑了片刻,确认道。
“是啊,不过她在做的和从前的生物研究关系不大,多亏这点我才有机会加入。怎么说呢,是个很有趣的课题,我们在用一种全新的手段研究人体。没亲眼见到它很难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装备,不过就算现在我也并不知道它的原理。总是,它是全新的全新。”
含屏住呼吸看着赛德,缓缓问道:“那位教授准备用它做什么呢?”
“……一些生物实验吧,这点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可年轻了,才三十岁出头,就已经是伊西亚国立大学的教授了。对研究的热情也比我们所有人都高。含,我第一次遇到了想要作为榜样的人。”
家世、人脉、决心、知识、才能,赛德眼中,渡部拥有远超自己,而自己又渴求的东西,而她没有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心生嫉妒,反而生出一种憧憬。一个无业、流星街出身的人,渡部或许因此才让她接触到他们的设备,以便在她要泄密时能够相对干净地抹杀掉她。然而就连这杀意都不能浇灭心中那股诡异的憧憬之情。自己在走上犯罪的道路,有很多人会因为自己而受到折磨,要因此停手吗?荷米赛德为此度过了无数个痛苦而难眠的夜晚,然而她依旧劝说自己的走到了今天。为了那优美的理论,精湛的技术,牺牲一些人又算什么,只要故事出自他们之口,未来没有人会知道这些事。而且,这样惨痛的行为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做到的,她不去做,难道要回到曾经可悲的自己吗?每每想到这些,她便感到一股眩晕感,可若忽略那痛苦,在痛苦造成的混乱思维中,暂时不去管混乱,心灵反倒是轻盈的,精神是充实的,人生是前进的,作恶便是欢乐的。人总在罪中生活,只要忘掉它,便能体验如同身处太空的轻盈。
“但是……”含紧紧皱着眉头,只是赛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含措辞许久,说道:“你并不是这个专业的,换一个方向对自己的前途更好,对吧?而且你看起来很累。医生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不然炎症会复发。”
“我在吃药控制着,不会有问题的。”笑容从赛德脸上消失,她忽然以冷酷,几乎是命令的语气说道:“我不想再听到谁让我停手这种话。”
“荷米?”
“我终于有种在做某件事的感觉了,你能够理解我吗?如果我现在停下来,那样前进的感觉就会消失。而抓住这股趋势,我有一种很强的预感,我将有所成就。我的同事,甚至是教授都没有头绪的事情,现在在我手中,我可能会做成它,你知道我渴望它多久了吗?”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我的病,难道我要这样被人歧视下去吗?如果我能够研究出那个装备,或许我自己的能够治好病。你们都不在意我,我就连治疗自己的权利都没有吗?”
“荷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明白我应当陪你度过那段时间的。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是胆小鬼,我才逃走了。”
“没关系了,过去没法改变,都无所谓,现在机会就在我手里,如果谁要让我放手——”赛德双眼盯着前方,目不转睛,仿佛含根本不在她身边,她自言自语道:“那她就是我的敌人。”
赛德看向含,又恢复笑容:“好了,大家都明白这件事了吧。含,你还要不要和我同住啊?”
含从这个陌生的好友身上,感受到了恐惧,然而另一股力量支撑住了她,她同意了。
赛德在两年后完成了原料补充机构。因为原料需要和操作台紧密相连,同时保存在适合的温度和液体中,赛德将其取名“温水箱”。她从三年前,一直感受到的渴望,如今就要成为现实了。温水箱的第一名实验者是她自己。赛德使用渡部保存一截脊柱,这是她在新大陆获得的,还有正常人类的内脏、拥有强大力量的野兽肌肉作为融合的部分。她没有给自己打麻药,将身体固定,仅留出右手操作。
取出自己的脊柱,掏出自己的脏器,剥下自己的肌肉。剧痛、鲜血、恐惧,这些在赛德看来是铺向天堂的阶梯,她享受这痛苦,痛苦越是强烈,眼前那道光芒就越美好。
在舍弃的血肉中,荷米赛德站起身,她走向操作台,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拿起笔,将自己的名字前的荷米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