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长安妖(七) 死了算你活 ...
-
萧玉河几人找到奚歧时,御书房外围了成群披坚执锐的宫廷侍卫,都手握武器,神情忌惮地望着书房内。御书房大开,而往日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正浑身哆嗦地趴在御案之下,脖子旁放着一把冰冷锋锐的重器,叫皇帝吓得朝门外惊喊。
“退下!都给我退下!”
萧玉河踏进门映入眼帘的画面也让他心头一跳:“阿歧!”
奚歧无动于衷,手握着九野往皇帝脖子上靠了靠,那股冷意让皇帝的身体骤然抖得跟筛糠似的。不过刀锋并未正对肌肤,他手下动作停住。
“皇帝做久了难免脑子不清醒,今天就当是个教训,让你明白怎么将人的话放在心上。凡俗的手伸不到仙宫,你的皇权也管不到我上阳宗,再有下次,就是今日皇权,明日黄泉。”
皇帝面如菜色,不住地点头:“是是是!是我鬼迷心窍,以后不会了!”
奚歧这才收刀,将那给了老皇帝莫大惊吓的凶器背回了背上。他转过身来,朝着急追来的萧玉河道:“大师兄放心,我有分寸。”
在离开端王府前,“奚”字剑那一提醒便已经叫他冷静下来,老皇帝之举虽叫他心中有怒,却也不至于让他一路闯进宫来拿他狗命。不过,以防后面再给他们找不快,警告还是需要的。
此外,他们下山来本就是受萧王爷所托,查老皇帝之异,然而一直这样不显端倪要拖到何时?这已又过了几日,他正好借机近老皇帝的身,再探个仔细。
按照萧王爷所说,一个勤政精干的皇帝,可能因年事已高而头脑糊涂,却不可能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只是可惜,即便是近身,他也没能察觉任何非人异状。
萧玉河不知他打算,但见他并未一怒之下做出错事,仍是舒了口气,“阿歧你从小就脾气硬,我就怕你怒极就忘了禁忌,否则,即便皇帝只是小伤,回山之后落到你身上的可不仅仅是小惩大诫。”
偌大人族,他们能踏入修行一途之人是凤毛麟角,皆是天道眷顾,绝不能对普通人动手,这是上阳宗的大忌讳。
奚歧似玩笑般问:“师兄,那若是我当真忘了,叫这皇帝残了死了,你会怎么做?”
“阿歧你知道的,师兄不会徇私,”萧玉河无奈一笑,却不纵容,“我急来寻你,是因我是你师兄,但我也是戒律堂监事,可不能带头坏规矩。”
奚歧点头:“师兄放心,我明白。”
御书房外的宫廷侍卫方才被皇帝喝退,却又不敢当真走远,隔着两三丈距离将御书房围成一个圈,无一人敢上前。
等到上阳宗几人几欲离去了,门外才有人姗姗来迟。一个身量挺拔高长的身形缓缓迈步走进御书房,站定在几人面前,此人仪态从容,仿佛是来赏花,而非救驾。
是国师。
老皇帝伏在御案下,一看见国师顿时神情激动:“国师!救朕!这群反贼竟对朕不敬……”
然而,往日对皇帝百依百顺,体贴解意的国师,却连正眼都没瞧皇帝一下。
“呀,我们阿歧修为又精进了,已经元婴境了。难怪,行事风格都这般强硬了……”
国师说话的嗓音陌生,可他那缓慢拉长的音调,还有那故作熟稔的语气,叫在场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我们阿歧——上一个这么说的还是在落霞山湖底小秘境。
当时他们在那秘境中可栽了不小的跟头。可是怎么可能会是他?!当时师尊及时赶到,不是已经将那魔铲除了吗?
但事实摆在眼前,众人心头警铃大作,现今不似上次提前传信回宗,只求这魔头经与师尊一役,侥幸偷生得以苟延残喘,实力大不如前。
然而他们也无一人敢率先动手,此魔是能与师尊一战之能,他们贸然出手,不是勇武,而是莽撞。敌我实力悬殊,一旦贸然出手,说不准就是拖累着师兄妹几个去死。
当然,戚离满本身就可能不打算放过他们,毕竟他在师尊手中吃了亏,极有可能想杀了他们这些上阳宗弟子报仇雪恨。
萧玉河环视了下身旁,见少了宋梨与雁景时,稍稍放心了些。梨梨跟在妖族少主身边,定然比他们安全。
不过,他们也并非抱了死志,能从师尊手中逃脱,还潜藏到了人间,此魔头必然受挫不小。在落霞山胡底小秘境时,戚离满一击就能毁掉一座人城,可如今他却伪装起来待在人间皇帝身边,若非萧王爷上山,他们也不会跟他遇上。
既已知晓这“国师”的身份,那他们便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回事了。魔以戾气、怒气、怨气为滋养壮大,尤其戚离满没有实体,在湖底小秘境时,他便是以魔魂示人,在此状态下,尤为需要一个容器滋养。眼前的“国师”就是个空壳子,是他滋养的容器,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从国师身上未能发现端倪,被夺舍之人,若非主动表露,旁人无法发现异状。
老皇帝是人间天子,有龙气与天命在身,戚离满无法直接夺舍,便找个了壳子待在他身边。皇帝是大气运之人,对天下的影响巨大,连带着朝中重臣也是举重若轻之人,这样的环境,能给他提供的养分多而快。
他们没在皇帝身上察觉有异,因为戚离满确实没对皇帝做什么,魔天生便擅窥心,见缝插针,蛊惑,勾起人的恶欲。当欲望压过理智,皇帝自然就判若两人。
这些天,不论是宫宴还是赐婚,亦或是今日强行抬到端王府的接亲仪仗队,都是戚离满的戏弄。他以居高临下之势,享受着将他们当成猫狗逗弄的乐趣,是个以见他们发怒为快的情绪愉悦犯。
奚歧紧盯着戚离满,抿了抿唇,只是他不懂,既然他们一直没发现他,他为什么要主动透露身份。
“你明目张胆地暴露自己的身份,就不怕师尊知道了,将你彻底赶尽杀绝吗?”他朝戚离满道。
戚离满那具相貌普通的躯壳露出个微妙的笑,缓缓道:“如今鹿死谁手未可知,回去问问,你那师尊还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
萧玉河皱眉:“你什么意思?”
“回去问吧,相陵自己肯定比我更清楚。”
说罢,戚离满敞开了胸怀爽朗地大笑几声,随后道:“对了,阿歧,提醒你一句,你那对你痴心一片的小师妹此时可能被人玩儿得情况不太好,你要不要去瞧瞧?就是不知,凡人里的畜生,在你们看来该不该杀哈哈哈哈哈……”
“国师”的笑声逐渐变小,一瞬间那站立的身形仿佛被卸了力,软了骨头瘫倒在地上,这躯壳里面的东西已经跑了。
所谓国师,不过是长安城中的一个乞丐,被一缕魔魂捡了躯体。
*
宋梨喝了萧如晦的酒。
她并非没有戒心,只是身上带着上阳宗的丹药,即便酒中掺了东西她也不怕。况且这皇四子人看着斯文,竟不想是这般人面兽心的东西!
等到发觉不对劲的时候,身上带的解毒丹和清心丸接连下肚,却半点没有效用。宋梨浑身仿佛浸在酒里蒸,由内而外的炙热将她烤得焦灼,连手脚都在发软。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究竟在酒中加了什么东西,宋梨不是不知人事的年纪,从自己身上的状况她能猜到七分,可上阳宗的丹药不该连人间的媚|药都解不掉。
宋梨站起身单手撑在石桌上跟萧如晦保持一段距离,忍着浑身异样,喘息着道:“萧如晦,你怎么敢!”
萧如晦就是个斯文败类,平日里以那副温文尔雅的面貌示人,私底下玩儿的花样却比谁都多。他看着宋梨的目光中满是欣赏,这种白里透红的时候最诱人。
“本来是不敢的,毕竟你身边那些个男人都难支开,时机难寻,谁叫你这么乖,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你看,方才那个我拿来解馋的小猫因为你走了,你是不是该给我补偿一下。”
这就是披着人皮的鬼,这满口下流叫宋梨心生厌恶,回想到方才那离去的婢女隐隐发抖的样子,原来如此。这种畜生,恐怕过去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女子,若只是以色侍人,还不会叫那婢女如此恐惧,怕是在他府上,被玩儿死玩儿残都是常事。
宋梨袖中手指紧握,指甲掐入掌心甚至浸出了血丝,以痛感提醒自己。她转身就跑,本想到偏僻之处来躲过人群,没料碰到这种禽兽,在这里除了她自己没有旁人能帮忙。继续在这待下去,药效发挥,她身体的状况只会越来越严重。
可她脚步踉跄,跑得跌跌撞撞,身后的萧如晦人高腿长,几步上前便伸手抓住了宋梨的胳膊,拉着她的手臂往怀中一甩,便将人拉到了怀里。
萧如晦将人拥在怀中,埋头在宋梨颈窝处迷恋地深嗅了一口,低低道:“国师送的果然是好礼……春风一度在下必然送仙子上极乐,仙子莫要害怕。”
宋梨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药效她已然快扛不住了,国师,那个有异的国师!口中已将舌尖咬破,整个口鼻中都是腥甜的血腥味。
“萧如晦,你可想好了。”
萧如晦:“我自然想好了……”
男人痴迷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睁大眼睛埋头看了一眼,腹部一只手握着一把匕首捅了进去。宋梨红着眼却没有半分不忍,大师兄宋她护身的这把匕首满月,竟在此时当真派上了用场。
宋梨拔出匕首,嫌恶地用力一推,将萧如晦推倒在地,拖着狼狈的身体转身就走,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你没死算你命大,死了算你活该!”
她将人人的生命都视若珍宝,可却不是每个生命都算得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