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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片刻的自由 或许,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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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的阳光烈得晃眼,向月之拎着鱼竿往家楼下公园的湖边走。
河边树荫下,已经有一个戴着防晒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钓鱼人,她也不例外,浅灰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那双坚硬又清亮的眸子,映着粼粼水光。
她熟练地架好鱼竿,往钓箱上一坐,脊背依旧挺拔,利落的身形在宽松的防晒衣里也藏不住。
钓鱼是她的放空时刻,盯着浮漂的瞬间,脑子里那些工作琐事、生活压力都被清空,只剩风掠过河面的声音,安静又治愈。
这是这段时间好几次碰见这个男生了,他也戴着口罩,看不清样貌,但从身形和露在外面的那双年轻的眼睛来看,应该和她年纪相仿。
他们从未正经说过一句话,却偶然有过几次交集。
比如上次他掏钓饵时发现空了,正愣神,她默默把自己的饲料盒推到他面前,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低声说了句 “谢谢”,这是他们唯一的交谈。
此刻,男生也架好了鱼竿,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各自盯着自己的浮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莫名透着一种安静的默契。
鱼竿架在岸边,竿梢轻点着水面,荡开一圈圈沉闷的涟漪。
孟知行坐在小马扎上,目光落在浮漂上,却没真正看进去。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竿身,指腹的薄茧蹭过粗糙的木纹,像他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涩涩的,理不清。
裤兜里的手机震得愈发频繁,嗡嗡声穿透布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那个号码曾让他满心欢喜,如今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慢悠悠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抖音图标上的红色 “17” 刺眼得很。点开通知,果然是她的连珠炮。
一杯插着吸管的奶茶,配文 “别人都有男朋友剥珍珠,我也想要。”
一只蜷在沙发上的肥硕白猫,附言 “你看它多乖,比你会听话多了。”
还有一张粉紫色晚霞的照片,后面跟着追问 “好看吗?为什么不秒回我?”
若是两年前,他会立刻停下手里的事,仔仔细细回复每一条。
奶茶会说 “下次见面给你剥,剥满满一杯”。
白猫会说 “它再乖也没你招人疼”。
晚霞会说 “确实好看,但没你笑起来甜”。
那时的日子是真的甜啊。
她性格爽朗,做事干脆,当初就是被她这份鲜活热烈吸引,才鼓起勇气主动追的她。
他们会一起熬夜赶社团报告,互相打气加油;会在周末骑着电动车穿遍城市的小巷,只为找一家藏在角落里的小吃店;会窝在宿舍楼道里打一两个小时的电话,哪怕只是听她碎碎念日常;会牵手逛遍校园的每一条路,分享彼此的小秘密。
他记得她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她的 “干脆” 渐渐变成了不容置喙的强势,她的 “鲜活” 也成了需要他时刻围着转的 “热闹”。
吃饭要按她的口味选餐厅,他提一句 “想尝尝那家口碑不错的面馆”,她就会皱起眉,“那家环境多差啊,我说的这家网红店排队都要排一小时,肯定好吃”,话里话外都是不容反驳。
逛街要全程陪着,他累得想找个地方坐会儿,她会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才逛了半小时就累?我还没买够呢,你再坚持坚持”,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
就连他备考,想安安静静在图书馆待一下午,她也会带着奶茶找过来,坐在旁边刷抖音,时不时凑过来问。
“你看我刚刷到的裙子好看吗?”
“你什么时候看完啊,陪我去买杯咖啡”,完全不顾及他是否在专心学习。
每次他试图小声表达自己的意愿,她要么直接打断,要么就红着眼眶说 “你变了,以前你什么都听我的”,让他瞬间没了底气。
手机又震动了,是她发来的语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满:“你怎么还不回我?钓到鱼了吗?我刚看到别人男朋友都给女朋友剥草莓,你下次也给我剥,只剥草莓尖尖。”
紧接着又是一条:“晚霞都快没了,你到底看没看我发的照片?”
孟知行看着屏幕,心里有些烦躁。
在他的记忆里,爸妈总是沉默对坐,交流仅限于 “煤气费交了”“明天降温”“孩子要不要补课”,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相亲结合的淡漠伴侣,后来才从奶奶的感慨中得知,父亲当年为了娶母亲,曾以死相逼,闹得惊天动地。
那份浓烈到可以燃烧生命的感情,最终也冷却成了这般寂静的日常。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些沉甸甸的疲惫,竟莫名减轻了几分。
或许,所有爱情的结局,都是殊途同归?
再过十年二十年,谁不是把激情过成一杯白开水?
他现在这样敷衍着,是不是总有一天,她的棱角会被磨平,他们也能像爸妈一样,归于平淡安稳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在窒息的疲惫里,找到了一丝安慰。
鱼漂猛地往下一沉,他下意识地提起鱼竿,手感轻飘飘的。
鱼饵被鱼吃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钩子,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空欢喜一场。
就像他对这段感情的期待,一次次被现实磨平,却又凭着那点对过往的贪恋和对未来的侥幸,一次次重新燃起微弱的火苗。
他叹了口气,重新挂上鱼饵,用力将鱼线甩向湖心。
水面的涟漪扩散开来,又慢慢平复,像他心里的情绪,起起落落,最终还是归于压抑的平静。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发了一段文字。
“宝贝,刚在钓鱼没看到消息,晚霞特别好看!周末我带你去吃你上次说的那家日料,再给你买草莓,给你剥尖尖吃,好不好?”
发完微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身边。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有没有意义,也不知道那份期待中的 “平淡” 会不会到来,可他就是没勇气打破现状。
午后的阳光把湖面晒得暖融融的,浮漂在水面轻轻点动,向月之正要起竿,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是她母亲发来的微信。
一张年轻男性的证件照,附言简单直接,【你刘阿姨介绍的,在国企上班,稳定。你加上聊聊。】
向月之盯着屏幕上那张陌生的、修饰过度的脸,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重新挂好鱼饵,将鱼线远远抛了出去。
鱼钩入水,漾开一圈圈涟漪,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她来自四川农村,她家一共两个女儿。
她是父母老来得女,快四十才盼来的“意外之喜”,这份“宝贵”让她在成长中获得了比姐姐多得多的纵容。
但这份纵容,在她年过二十五仍未结婚后,似乎就变成了另一种形态的紧逼。
她的姐姐,是那个家在严格规范下塑造出的完美样本。
考上师范,在成都一所重点小学当老师,嫁给了在法院工作的丈夫,婚后生了两个可爱的女儿,生活稳定,家庭美满,是父母在村里能拿得出手的、最风光的名片。
而她向月之呢?
在父母乃至同村乡邻的眼里,她就是那张完美名片旁边,一团格格不入的污渍。
任凭她考上名校,进了大厂,如今赶上风跳槽在新能源汽车行业拿着不菲的薪水,在成都的第四年,她已能在成都二环租个舒适的一居室。
但是在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一个女人到了二十六岁还不结婚,就是最大的失败,是让家族蒙羞的“不孝织女”,是家里的耻辱。
她不是没动过摇。
内心深处某个被反复拷问的角落,也曾疲惫地想过。
要不,就随便找个人算了,堵上他们的嘴。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
她太清楚了,结婚不会是终点。
接下来就会是催生,生了一个还会催第二个,如果她不生,或者生不出儿子,她就会从“不结婚的败类”升级为“不下蛋的母鸡”。
父母的欲望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她永远也跑不到终点。
他们生孩子,是为了养儿防老,是为了在乡土社会那张巨大的人情网络上,能有值得炫耀的资本。
他们对她的爱,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对回报的期许。
既然这份爱并非全然无私,那她作为女儿,似乎也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去完成那份被设定好的、绝对的“孝顺”。
你谈爱,就别谈付出与回报。
一旦开始计算“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应该回报我多少”,那就不再是伟大的父爱母爱,而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换。
她能做到的,是在过年时封上厚厚的红包,是在他们身体不适时,立刻开车带他们去成都最好的医院跑前跑后。
这是她选择的,基于情感与责任的报答,而不是对某种传统规则的无条件屈服。
其实向月之并非从一开始,就对相亲抱有如此决绝的排斥。
也曾有过一两次,在父母和介绍人热情地催促下,她试着见过面。
其中一位,是亲戚极力推荐的“老实可靠”的公务员。
接触过一两次,向月之确实感觉不到任何心动,彼此聊的话题也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乏味。
她很直接但措辞尽量温和地发了消息,表明两人不太合适,希望对方能遇到更好的人。
她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
没想到,那年春节,她回老家过年。
大年初二,家里正招待着拜年的亲戚,门铃又响了。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赫然就是那个她明确拒绝过的公务员,手里都提着年货,笑容满面。
向月之当时就愣住了。
更让她心寒的是她父母的反应。
她妈妈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脸上堆满了近乎夸张的热情,连忙将人往里请,“哎呀,小张,你也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快进来暖和!”
她爸爸也在一旁笑着递烟,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拜访”毫不意外,甚至乐见其成。
她父母的态度,无异于一种默许和鼓励,仿佛在告诉对方,“我女儿之前说的不算数,我们家长是同意这门亲事的。”
最让她如坐针毡的是,她妈妈竟然顺势对她吩咐,“月月,别愣着呀,带小张去你房间看看书,或者去楼下走走嘛,年轻人别总陪着我们老人家。”
那瞬间,向月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成了一道被端上桌的菜,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等着“生米煮成熟饭”,而她这块“砧板上的鱼肉”,连挣扎的呼声都被这团团圆圆、和和气气的氛围给淹没了。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礼貌,没有当场发作,但全程脸色冰冷。
好不容易送走了小张,关上门,她第一次对父母沉下了脸。“你们什么意思?我明明已经拒绝他了!”
她妈妈却不以为意。“人家大过年的特意来看我们,多有诚意!你呀,就是太挑剔,处处看看怎么了?”
“诚意?”向月之气笑了,“这叫不懂分寸,这叫骚扰!你们不帮着我拒绝,还往里请,是怕我嫁不出去吗?”
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像一根冰冷的针,扎透了她对家庭温情最后的幻想。
她终于彻底明白,在父母的面子和他们认定的“正道”面前,她个人的意愿和感受,是可以被轻易牺牲的。
从那以后,她回老家的次数明显少了。
电话依旧会打,关心也不会少,但那种血脉相连的亲密无间,仿佛被悄悄划开了一道裂痕。
更重要的是,对于所有打着“为你好”旗号的相亲活动,她一律敬而远之,态度坚决,不留任何余地。
她宁愿在成都自己的小公寓里,独自小酌,对月发呆,也好过再次陷入那种被所有人联合“围剿”的、令人窒息的“温暖”之中。
浮漂猛地往下一沉,有鱼上钩了。
向月之迅速提起鱼竿,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挣扎的生命力。
她稳稳地收着线,就像稳稳地守着自己内心那片不容侵犯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