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藤原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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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花庭馥郁，日光宁静。麻仓叶王心中怎么想九十九朝不知道，但黑蛇已经所有鳞片都打了个颤，不知道他怎么能发出这样矫揉造作的声音。
藤原薰的声音就这样，变声期像是被吞了，怪他？
九十九朝不着痕迹地看了祂一眼，蛇尾悠悠老实弯着，继续配合地做个装饰品。
在这个讲究含蓄美，贵女被看到脸就是失礼的时代中，藤原薰的神情话语可以说是奔放的。
刚从黄泉苏醒就念着你，应该算是“爱得要死要活”的风格了吧。
庭院四下安静，的确没有听到他人的声音，但面对少女的暗示，年轻俊朗的阴阳师只把脸色放得更柔和。
“看来你已经恢复不少，我也放心了。”
这样的回答自然不能让热切的少女满意，藤原薰一下便沉了脸色，浅眸半垂，恰好把脸庞黑蛇的鳞色映入，神情气质转眼就变得晦暗忧郁。
祸神：……
别问，祂就是个震惊的装饰品。
九十九朝则在心中确定，他们这个未婚夫妻在私下还没有什么跨尺度的肌肤之亲，那么麻仓叶王大概率不知道藤原薰是个女装大佬。
少女发出惆怅叹息，实则继续追击：“痴心难抑染花枝，末摘花上着胭脂。思君君不知……”
再不回应一下可就说不过去了，麻仓叶王只得上前，也略带愁绪地说：“薰姬可知我‘夜深无人时，常服着丧衣’，就如‘江头两三树了’。你能醒来正如相逢梦中，不忍惊醒。”
男子的手终于愿意扶了上来，白色的狩衣下是茜色的单衣与差袴，九十九朝眼尖，能看见袖括的系带平整地压着几张黑色的符纸。
见藤原薰的面色缓和下来，甚至隐隐有些窃喜，麻仓叶王不动声色地将她扶回帐中，在女官过来前挑不出错地移到帐前，平静端坐，微笑道：“你肩上的那条蛇就是引你回来的使者么，听闻你这几日都在听经，它也都在身边？”
很警惕嘛。
九十九朝知道一个阴阳师对于妖魔鬼神的敏感，麻仓叶王肯定听说了她苏醒时里里外外的情况。
藤原薰一时看不出什么问题，她身边这个不符合贵女风格的宠物就格外扎眼。她肯定不了解阴阳师方面的知识，即使用了三轮山神的说法，专业人士也会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麻仓叶王不能直接就问这蛇怕是有什么问题能不能拿来我看看，于是旁敲侧击。
最重要的是，这么个来回后，九十九朝在心里不咸不淡地叹了口气。藤原薰爱他爱得要死要活，他似乎……对藤原薰没什么意思啊。
至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这么想着，他又有点想笑了，可惜要忍着。
这是个只有他知道的幽默，太可惜了。
女官已经走到她身后，作为爱意满满的少女，这问题肯定要自己来答，并且殷勤地捧着自我催眠是条装饰物的黑蛇递出去。
藤原薰：“叶王你且看——”
女官登时扯住她的袖子，强硬地拉下要掀起的帐，接过那条蛇，从帐下小心递出：“叶王大人所有不知，这神蛇极富灵性，听经时还会拨动小姐手上的念珠，发出切切贴合诵念的雅音，法师都赞有几句。”
黑蛇就待在地上不动，仰着头看着于它来说高大而有压迫感的阴阳师。
温润的黑眸与蛇眸对视，黑蛇的周身带着淡淡的灵气，还有这几日熏出的禅香，确实像是听得懂人话一般，朝他轻轻吐了吐红色的信子，然后转头溜回主人的袖里。
帐后的藤原薰发出小小的惊讶声：“呀，你怎么就回来了，不让叶王多看看！”
“嘶嘶……”
“不用这么麻烦，这条蛇身上的确有灵气，应是不会伤害到你。”麻仓叶王阻止她又想掀帐的举动。
帐后传来欢欣的应答：“嗯！”
女官向他们汇报道：“姬君苏醒的消息已经送回京都，实赖大人应该得知了，不日便有回信。”
麻仓叶王说道：“薰姬已能起身，提前回京都休养更好。”
结果藤原薰反而对女官道：“不是答应我能去大社走走吗？”
“这……”
“你想去大社走走吗？”麻仓叶王问。
春日大社是藤原氏的氏社，景色亦是美丽，也不会有太重的香火气，藤原薰躺了那么久，会有这个念头也不奇怪。
女官却道：“上次不就是因为姬君和那夫人一起去春日山散心，受了风，回来就一病不起了。”
“……夫人？”藤原薰想了想，慢吞吞地发出一个了然的音节，问：“她近来可好？”
女官答：“姬君到奈良后不一直喜欢与她聊天，现在姬君死里逃生，也不见她来看一眼。派人过去看，也是闭门，说是又在抄经书。”
这话带着不满和贵族特有的淡淡鄙夷，看来不是什么特别有身份的人。
东大寺是有名的佛寺，经常会有人来修佛听经，尤其是贵族女性。贵族也分阶层，下等的贵族在藤原氏面前也入不了眼。
九十九朝回忆里一下这几天逛出来的寺庙地形，他住的山房前后都是藤原家给他带来的侍女，也就是说其他香客应该都在西边厢房，距离不远不近。
他正想说点“回头我去看看”这样的客气话，帐外的麻仓叶王却轻声开口：“之前薰姬不是与她相处得不太愉快，某次回来说不愿再去理会这位夫人了。”
“……我不太记得了。”藤原薰闷声一句。好像好不容易才能听到喜欢的男子出声，对方却提到了其他女子一样，兴致缺缺，但还是想与他说话。她往前倾倾身，找起话题：“我当时，和你说了什么？”
祸神已经对他一句话里能有那么多层次的体现感到发麻，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演。
“如果薰姬忘了，那就忘了吧，常想不快的事，对休养也不好。”麻仓叶王像个体贴的情人一样说道，“如果你想去大社看看，明日我带你去如何？”
帐后静了静，意外的是，回复他的，是藤原薰又快又冷的，赌气的拒绝。
“不要。”
祸神：？
麻仓叶王带着满腹疑问离开花庭。
女官从后面追来，带着适当的歉意道：“姬君恢复得很好，所以可能是在寺中无聊了，又开始使些性子，叶王阁下见谅。”
其实如果不是藤原薰真的很喜欢麻仓叶王，藤原氏的小姐应有优雅矜持的名声维护，女官断不会对一介低微的阴阳师如此客气。
麻仓叶王明了这样的道理，温和的态度未变，没有受宠若惊也无对此有抱怨，说道：“她能那么快就恢复精气，我心下亦是放松，让您担忧了。”
女官听这回答，露出满意地微笑，眼角出现细微的褶皱。她展开一把褐木金箔的扇子，上面放着一束瓣色深红的菖蒲，散发着浓烈的味道。
“阁下放心，姬君仍是极欢喜您。”
麻仓叶王见这艳烈之色，弯了弯唇角：“水边菰君，能伴菖蒲，甚是荣幸。”*
与女官告别之后，阴阳师向外走，正是僧人们巡寺的时间。
身着朴素的袈裟僧人们步伐缓缓，行云流水地穿过佛堂，吟诵声回荡在晨光中，与之交织成一幅柔和古意的画卷。
阴阳师面上也挂起微笑，低低的话语中却透着一丝冷漠与厌恶：
“真吵。”
*
摘花后手自有余香，黑蛇从那单薄的肩头落下来，定定观察着慢条斯理擦手的九十九朝。那张雌雄莫辨的明月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一双眼如星熠熠。
祂想，恐怕熟悉藤原薰的人都没仔细看过“她”的眼睛，不然这么绝无仅有的一双眼睛，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不会属于一个普通的人类。
真没见识。祸神嘁了一声。
“那个阴阳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祂问。
九十九朝把目光移到祂身上：“刚刚你们面对面，你有什么发现吗？”
祸神理直气壮地说没有。祂现在用的这个壳子没什么力量，别人看不出祂，祂看不出别人，唯一的作用就是嗅嗅味道和做装饰品。
黑蛇的尾巴尖绕到前面非常拟人地搓了搓下巴，深沉道：“所以这个阴阳师果然有什么特殊之处。”
九十九朝是个性格非常鲜明的人，有装模作样的本事，却不会有那份耐心。撇掉恶趣味的心，就算有怕阴阳师看出他属于鬼上身而会采取什么措施的担忧，也不会那么敬业。
那就只有让他那么敬业的人身上有问题。
果然，九十九朝的笑容更盛起来，这回笑得纯粹，藤原薰白肤红唇，煞是好看。
祸神眯了眯眼。
这几天，他不仅在听经，因为排面大，不想听的时候就会让侍女们过来讲讲“藤原薰”以前的生活，让九十九朝摸到要如何成为“她”。
其中有许多关于“麻仓叶王”的信息。
现今平安京有三位年轻的阴阳师略有名气，贺茂保宪、安倍晴明，和麻仓叶王。
——九十九朝听到某个名字的时候眼角不自然地抽了抽，马上用扇子遮住了脸，不让侍女们看到。
沉睡千日，将近三年，安倍晴明估计也大变样了。九十九朝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避开这个人的消息，不过既然是常被拿来和麻仓叶王做比较的，他的情况还是不可避免要入耳朵。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身体太脆弱了，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心脏似乎战栗了片刻，只是片刻，一种棘手的、倍觉麻烦的感觉，像是从那个西市的质问中追逐上来，缀在九十九朝身后。
“好了，”他轻声说，抱怨帘外在给这两人站队的侍女们的争执，“快和我说说叶王的事呀。”
麻仓叶王，因非京中贵族出身，师从何门也鲜有人知，供职阴阳寮后，在“阴阳师”一职位上待了许久，至今仍是此位，还常被指派到京外郊野，进行危险而麻烦的除魔之事。
与藤原薰的相识，才是他步入公卿们眼中的分界线。
会让侍女们站队，又能赢得贵族们青眼的第一步，就是长得好看。三位年轻的阴阳师一位温雅自律，一位雪发光艳，贺茂保宪则因有过几段情史又是贺茂氏的下任家主，经常出入宫廷，神秘感与话题感就输于前两位了。
藤原薰和麻仓叶王的相识就是典型的英雄救美故事。
这时候人们相信疫病都与妖魔挂钩，经常送藤原薰去寺庙神社静养，说她是山林间的常客也不为过。曾有香火客和参拜者慕名在远远处见过一眼这位身份高贵的少女，都觉得她的身姿柔弱如花香片影，晨露星霜，眨眼即逝。
然后某日山中妖魔横生，她在要成为盘中餐之际被麻仓叶王救下，就一发不可收地喜欢上了对方。
藤原家贵女的喜欢，是不需要回应也不可能被拒绝的。藤原忠平亲自提了一句婚约，麻仓叶王就板上钉钉是藤原氏的人了，其他男子看他的目光都是羡慕的，其他女子亦和他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只不过因为两人一直未成婚，才又有一些流言传开，猜测是何原因而已。
除此之外，就还有关于三个人作为阴阳师的能力对比，比起师从贺茂的那两位，麻仓叶王竟也有相平的能力，他走到贵族眼中后，不少人翻了他的履历，京郊附近的除魔或是仪式基本有他的参与，反观最年轻的安倍晴明，也只有三年前的西市除鬼之功绩。
侍女们听到姬君听完后，喃喃地说了句“真奇怪啊”，便问怎么了。
藤原薰顿了顿，又是不高兴道：“叶王如此厉害，怎么就只有那么些内容。”
然后麻仓叶王夸夸开始从侍女们嘴里井喷，包括拉踩，“什么白狐之子终是妖怪”“叶王大人很是神奇”“他独居京中据说仆从皆为式神”“从未有过在他人处过夜的传闻”“学识丰富温和有礼”……
“善解人意，似乎一眼望来就能听到人心。”
帐中的少女对这句话发出了一声怡然的轻笑。
拒绝了麻仓叶王游春日大社的邀请，九十九朝招来那个蓝衣的侍女，让她去通知在另一边厢房的那位“藤原薰极喜欢找她聊天”的夫人。
可能是藤原薰之前的确说过讨厌她的话，侍女听到吩咐后露出犹豫的神情，但性情反复的姬君不会解释，模样懒倦任性，挥手让她下去了。
侍女只能听从。
谁想当夜，九十九朝平静无聊了好几天的日子就有了波澜。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藤原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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