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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怪异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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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天未明,远山的轮廓是灰色的,地上积雪生寒,一头极为少见的浅白色公牛拉着辆朴素文车慢行慢走。
四道车辙在朱雀大道上留下绳索般的痕迹,车中的少年微微掀开车帘,往罗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左京到右京,又到贺茂寮,登上后山到一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上一次他和九十九朝没有聊太多,妖怪伏诛后,他们都在安静地赏雪,最后以青年发了高烧往猫又背上一趴告终。
那位名为“小乌丸”的付丧神在彻底消失之前,还郑重地拜托他们多加照顾一下他,几乎没怎么和神明接触过的安倍晴明比近距离见鬼吃人还要紧张,同样郑重地答应下来,跟猫又一同在白藏主的帮助下把人送回后山的住处。
被青行灯烧过一轮、梦山雪吹过一阵的木屋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年轻的小阴阳师不太见得虚弱的病人住这样的地方,要不是九十九朝像个没事人一样醒过来,睁眼说瞎话地劝自己先回去,稍后他会下山去贺茂氏的宅子里休息,安倍晴明就要动用式神把他再搬回自己家里。
听到他要求的九十九朝匪夷所思,我?去安倍晴明家里住,真的假的?就不怕他睡着的时候拔刀把人真宰了吗。
见他坚持,安倍晴明带着忧心离开了,之后就是帮助老师忙新年的事宜和自己的元服。
天狐照例一年一次来给他送年礼,以及元服的贺礼,他询问后得到“无需理会,死不了”的回答。
安倍晴明:……
这听起来更让人担心了好不好。
不过他转而意识到,对于妖怪的状态来说,“死不了”是一个很标准的答案,只要活着就一定能通过修炼恢复,半妖讲不讲这个道理安倍晴明不清楚,但他打小基本没生过什么病,受伤也恢复得很快,就暂时安心下来。
天狐问:“你不是不喜欢妖怪吗,怎么对这个家伙如此关注?”
安倍晴明眨了眨眼:“虽然是外来的人,但毕竟和贺茂氏、前辈您都有关系,用的也是半妖的身躯,感觉……无法不去留意。”
这个回答让天狐摘下脸上的面具,验证了真假,末了一笑便离开了。
安倍晴明:?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不知道前辈的笑是什么意思。
山上的积雪比山下厚多了,安倍晴明一步一个脚印,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篱栏。
光线的变化经常会让人眼前本熟悉的景物变得陌生,年轻的阴阳师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宅邸,内心在反复质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苍色与雪色的山岩下,那个被烧了大半的残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小而精巧的寝殿。铺地的青砖延伸到廊下,那里的地面矮下一截,正好做客人登上的阶梯。两扇屏风隔开探入的视线,但也能感受到明净的廊木、雅致的飞檐、结实的木柱都是新材料新搭建的。
黑头发的青年刚好抱着几卷竹帘从内走出,招招手,一个黑色的影子就落了下来。
安倍晴明:!
那是个高大修长,黑色肌肤,头生犬耳的妖怪,落下半个身体接过青年手上的竹帘,挂到门上。这座建筑的门梁比常见的屋子要高,有了妖怪搭把手,青年很快就把竹帘挂好,因为抬头,他的眉眼藏在头发的阴影下,露出的一小片侧脸洁净如雪,淡色的唇尾朝上微扬,应是满意的。
然后在身边小妖怪的提醒下望出庭院外,看到头发雪白的少年。
噗通。
一个错觉出现了。
安倍晴明像是再次看到那一双不属于贺茂朝义、属于九十九朝的眼睛。带着朦胧的灰雾,透过水池看到他不慎冒出来的妖怪的双耳,露出觉得可爱好玩的神色。
原来,想法的转变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九十九朝撩开竹帘。
“喂,站在那里不冷吗。”
年轻的阴阳师嘴唇微动,视线胡乱地在崭新的房檐上飞。
九十九朝以为他惊讶房子的事,摇头:“没见过世面的小狐狸。”
耳朵像是有些发烫,安倍晴明低下头,目不斜视地走进庭院。
*
说句实在话,九十九朝对天狐的叮嘱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是他本身就不喜欢被威胁,二是他自己也不会没事就去找安倍晴明来扎自己眼睛,三是再次重复,未来的大阴阳师要是因为和他扯上关系而出现什么意外,那绝对是自己活该。
所以他该怎么做就会怎么做,没有任何犹豫。
安倍晴明会来找他,同样是在他的预料和安排之中。
现在心情复杂的反而是安倍晴明。
他摸不准九十九朝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小白狐从梦山回来肯定是回到贺茂朝义身边,狐女对着他下狠手之前也说是有一位大人支持。因为没有给自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狐女一事主因也在他,所以安倍晴明只能感到九十九朝的一股恶趣味。
和寮中同学们带着目的性地排斥不同,因缘际会中,安倍晴明反而多是被帮助的那一方。
“他是天狗,暂时住在我这里。”
借着打量着陌生妖怪的间隙,安倍晴明思考着其他的事,九十九朝见他踩上廊后一直看着房梁,三言两语解释起来:“他不慎衰落到西边的山上,被一些诅咒缠住了,有石头的妖怪让我去帮忙,我就把他捡了回来。有一晚冬夜群星明澈,就是因为他从诅咒中清醒过来。”
安倍晴明刚回过神,又被他的叙述吸引:“天狗?似乎和唐土记载的不一样……”
“天狗有许多种,”九十九朝坐回位置上,让猫又和小白狐拖来小桌,点燃一个矮火桶,“它们是人类的咒赋予的妖怪,本身是什么,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人类的咒?”
火炉刚刚点燃,炭火还未盈出红色,九十九朝突然从里面夹出一块石头,扔给安倍晴明。
“会烫。”他说。
刚不明所以地安倍晴明接过,听到他这么说,手心一痛,慌张叫了一声:“啊!”
他扔开石头,却见手心只有一丝微红,那瞬间的痛楚似是错觉又不是错觉,定睛一看,那块石头浅青圆润,也没有被烧红的痕迹。
“这……”安倍晴明怔然。
“我说它烫,就是在给它下咒,”九十九朝把那块石头夹回来,扔进火桶中,在上面垫了三块条状的石板,放上茶壶,“一个人的咒就能有这样的威力,成千上万的人咒呢?”
背脊不自禁的一麻,年轻的阴阳师顺着石头的移动看向火桶:“言灵?”
“对,虽然这幅躯体是半妖,力量比人类要强上一些。”九十九朝点点头,又指了指房梁,“人类的咒赋予他天狗的形态,然而他的意识因为高天原的神气影响早于诅咒的出现,因此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诅咒,自然就发生了矛盾,从而出现灾祸。灾祸由人而起,必将流入人类之中,石翁是他的同类,先一步被殃及到了,我和石翁又有些交易,就去解决了这件事。就这么简单。”
其实他本身也和这件事有点关系,不过忽略掉也无伤大雅,就懒得说了。
安倍晴明消化片刻,慢慢行礼道:“受教了。”
“???”
不是,我教你什么了?
九十九朝再次憋下一句“没打算教你”。
安倍晴明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神色平复,捞了旁边警惕地盯着阴阳师的小白狐入手,问:“这次你来是想问那位狐女的事?”
安倍晴明直接了当地问:“是我哪里惹您不快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九十九朝和颜悦色地说。
可以接受隐瞒,但不能欺骗。
反问句,那就是有惹他不快了。
安倍晴明手里捏了把汗,认真地问:“可有弥补的办法?”
“没有必要,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九十九朝反而不理解地问:“早晚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躯体。你是力量强大的白狐之子,是宫廷中的贵族公卿们都看好的,极具才能的阴阳师。除了祓除我,我们没有什么值得往来的可能,天狐也好,贺茂氏也好,只要你不想上这个后山,没有谁能逼迫你。”
他眼尾微微下垂,目光沉静极了。
“为什么,偏偏还要来我这里碰钉子?”
元服即是成年这回事,在九十九朝这个现代人眼里不是那么管用,他不会给自己的杀意找借口,不会给自己定义黑白善恶,但也不会对自己真正的底限有松动。眼前的安倍晴明太年轻,太不成熟,连咒术的本质都没摸清楚是什么,完全不是值得人世间为他诞生出一个错误者的大阴阳师。
九十九朝知道自己的作法很别扭,从感情上来看,杀了安倍晴明是能解决一直以来纠缠他的仇恨的举措,哪怕是饮鸩止渴,他都有些按捺不住。可从理智来说,不再杀害幼子、不再泯灭他人的可能、掐断弱小的生命,是他为自己,也为过去的御门院朝立下过誓言,更是为了刻在他灵魂上的噩梦所找到的对抗的方式。
所以要如何对待安倍晴明,九十九朝压抑着这份矛盾,其余就放任自己,底限之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如果觉得不公平,那就远离他。
——这是你最好的选择,安倍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