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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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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当天,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任越越远远看到了一如既往散发着清冷气质的向初辰,那样安静,带着弱弱的忧伤。放在古代,就是杨柳堤下,蒲扇轻摇独伫远眺的书生。
他在转过头的罅隙也看到了她,嘴角微微一抬,向初辰朝任越越笑了笑,眼神里闪过稍纵即逝的犹疑。
那一刻,任越越忽然觉得,向初辰很遥远。
高三最漫长的暑假开始了,除了跟林璇逛街以及偶尔去海边散步外,大多时候,任越越都待在家里,疯狂看书、看剧、看电影,弥补一年来被剥夺掉的娱乐自主权。
在翻日历如流水的20天后,查询成绩的日子如期而至。
任越越房间书桌前,爸妈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像两个忠诚的护卫,他们的姿态出奇地一致,两手手紧紧抱着,眼睛发着光,紧张地盯着女儿按下一个个数字输入考生号、准考证号,接着按下神圣的成绩查询按钮。
“655!”
任越越以手掩鼻,整个人激动得无法相信眼前的数字:“天啊,这是我考过最好的成绩!”
“太棒了!我女儿就是最棒的!”
下一秒,爸妈躬身围抱着她,激动得语无伦次,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时,任越越感受到一股十七年来不曾有过的喜悦。但这份喜悦里,有没有掺杂着她或许拥有了跟那个男孩上同一所大学的资格,她倒并未深究。
查询成绩的第二天,任越越和林璇结伴回学校,拿成绩单、学籍档案和报考指南。
想着高中就这样结束了,也许是最后一次回来,任越越和林璇心里都是浓浓的不舍,细细看来甚至觉得对每棵树,每条校道,每张熟悉的脸都充满了感情。
高考后,任越越再也没见过向初辰。
他考得怎样,报哪间大学,会选择什么专业,任越越通通都想知道,然而她没再见过他,也没有他的任何联系方式。
说到底,她和向初辰之间的关系,他们是同学?是朋友?友好程度如何?都不是任越越可以斩钉截铁回答出来的问题。
来学校之前,她想着也许今天能碰到他,结果还是没见到。
林璇这边也一样。
回班签到的时候,她四处张望,都没发现向初辰的身影,签到簿上也没看到他的签名,沮丧地从班主任那里拿完资料后,林璇决定直接在教室门外站着,看能不能等到他。
他应该会来吧,她不安地在走廊上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暗暗想。
高三一整年,她和向初辰谈不上多熟悉,但也至少不是陌生的 。至少,在有周陆一起的时候,她还是偶尔能跟向初辰对上一句话,虽然这样的机会也并没很多,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任越越领完资料去找林璇汇合时,在楼道口碰到周陆。
他怎么一个人?
她怎么一个人?
两人的心理活动竟然神奇地一致。
“Hi,越越。”周陆跟她打招呼,不像一如既往的爽朗,充满少年气的样子,周陆看起来略显得犹疑,像是有话要说,却无从开口。
“Hi,周陆。”任越越朝他摆摆手。
“去找林璇?”
“嗯。”
“一起吧。”周陆低下头,让任越越走在前面。
当林璇看到朝自己走过来的两个人时,第一个念头是,向初辰怎么没跟周陆在一起?但她脱口而出的却是:“你俩怎么一起了?”
“在楼道口撞到了。”任越越说。
“考得怎么样?”周陆看向林璇。
“也就那样吧,你呢?”
周陆挠挠头,双唇微抿:“差不多吧。”
“向初辰呢?他去哪了?他怎么没来?”任越越等不及了脱口而出。
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到底去了哪,他考得怎么样,他,还好吗?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林璇偷偷撇了一眼任越越,她很感激任越越替她问出了这个问题,同时有一股别扭的感觉找上了她,但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也没打算深究。
“他走了。”周陆转过头看着教学楼下人影疏落的校园,躲开她们但视线,眉头紧蹙:“去美国了。”
“美国?!”两位女孩同时惊叫出声。
林璇捂住了自己嘴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任越越则感觉到掌心的力气在流失,她的身体在炎炎夏日里,骤然结成一根冷冻室里硬邦邦的冰棍。
“嗯,昨天走的。”周陆说。
他看了一眼任越越和林璇,转而手肘交叠在护栏上,“他拿到了伯克利音乐学院的全额奖学金,去留学了。”周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接着说,“他一直很喜欢爵士乐,成为出色的爵士钢琴演奏家一直是他的梦想,去伯克利可以学习全世界最好的流行音乐,他如愿以偿了。虽然明年二月才开学,但他们家有分业务在那边,所以提前半年过去适应适应环境。”
周陆一口气说完,感觉心脏的膨胀感越来越明显。
他何尝不为向初辰的离开感伤,但对于向初辰出国的规划,他从小就知道了,所以这并不是一个忽如其来的噩耗,从另一点上来说,他支持向初辰去追求梦想,正如向初辰十六岁时带他排足五小时去参加海选时一样。
接受这个事实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难,难的是,原本一起离开的应该是他和向初辰两个人。
但因为一些无法说出口的原因,他现在决定留在这里了。
从小到大,他几乎每个阶段都跟向初辰在一起,他们一起捣乱,一起上学,一起上兴趣班,一起补课,一起逃学,穿同一双球鞋,吃一个饭桌的菜,睡同一个被窝······他没有设想过离开向初辰的自己,会是怎样一个周陆,但或许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要知道了。
周陆对自己看得透彻,他没有什么急迫而宏大的梦想可以去追逐,但这里有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昨天在机场离别的时候,向初辰几乎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门,带着对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的不解和难舍,他走得凛然而决绝。
后来,任越越和林璇都默契地没再提起过向初辰。
这个名字像一个已结痂的表面光滑的伤疤,任越越不确定,一旦重新揭开,那个伤口会不会再次渗出血来。
无论于她,还是之于林璇。
直到有一天,她和林璇坐在一起看那个夏天最火的一档选秀节目,当台上一位穿着白色衬衣的男生在角落的钢琴前坐下来,一霎那,任越越和林璇的心同时猛地抽痛了一下。
男生侧脸的轮廓,让她们在同一个时间,想到了同一个人。
“向初辰,你说他还会记得南中吗?”林璇盯电视屏幕问,任由手上的冰棒融化,朝着掌心流下来。
她想问其实是,他还会记得我们吗?会记得我吗?但她不敢问。
喜欢向初辰,是很多同级女孩的秘密,对林璇来说,她只有在篮球场上呼喊他名字的胆量,在四个人聊天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的胆量,在教室后排默默盯着他的背影发呆的胆量······
更进一步的想法,她从来不曾想象过。
她并不知道她身边的任越越也一样。
跟林璇不同的是,任越越和向初辰不只是一同逃跑过的战友,他们还一起分享过同一片天台的风景,支撑过忐忑不安的心情,分享过对未来的希望。但也仅此而已了,向初辰的离开令任越越明白,这纤弱而微妙的联系,可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也可以是汇入人海便找不到的关系,是可以不说再见,就消失的人。
她很想跟林璇说,其实我认识向初辰其实比你早,但她没有。也许等林璇有一天知晓这一切,也会发现,她对她的这位好朋友,并不是很了解。
但对任越越而言,一切说起来太过复杂,也已经没了说出口的意义,又何需再多说什么。
那她和向初辰呢?算是朋友吗?任越越问自己,嘴角对肌肉机械地向上牵了牵,她感觉心里的一块,好像凭空消失掉了。
在人生后来漫长的岁月中,任越越都不再敢轻易地回想起那个夏天。
因为那个夏天除了消失的向初辰,还有一件事,彻底敲碎了她对人生所有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