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甜》夏书柔

49、第49章

　　由于没带替换的衣物，两人只是拿毛巾稍稍擦洗了一番，便背对着背，躺了下来。
　　在同一张床上。
　　因在山里，民宿风格更接近日式的古雅。天花板悬着一盏方形竹编吊灯，是房内氤氲着绒绒光亮的来源，透着让人心安的暖意。
　　一张原木色矮脚茶几置于房间中央，上面横陈一块藏蓝底白印花的桌旗，桌上放着一把禅黑的陶瓷功夫提梁壶，几只同色粗陶小茶杯。靠墙的木柜子上，立着一尊瓷白色花瓶，有一种光洁的雅致，瓶中插着几枝新近采摘的玉兰花，幽幽在室内飘散着香气。
　　除此外另有一扇屏风，几幅挂画，再无过多装饰。
　　本来这家民宿有两间客房，但恰巧其中一间在整修，只剩下这间可以入住。虽然两人都有点别扭和尴尬，但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向初辰的腿受了伤，移动不便，所幸房内所设并不是高床，任越越扶他躺下时两人都没遭多少罪。
　　不知是不是长途跋涉后透支了力气，只薄薄的一张垫子，两人躺起来倒也舒服得很，仿佛一闭眼就可以睡过去。
　　“越越？”过了一会，向初辰轻轻唤她。
　　“嗯？”
　　两人彼此背对着，向初辰说话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听得任越越愈加昏昏欲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向初辰问。
　　“忘跟你说了，我会算命的。”任越越耷拉着眼皮，随意糊弄着他。
　　向初辰抿着嘴笑了：“那你倒是厉害。”
　　“可不是么，我怕你在山上一个不小心被狼或狗熊吃掉，才打车来救你的。”任越越说。
　　“打车？你今天在南城？”
　　“嗯，找点东西。”任越越渐渐失去耐心。
　　“什么东西？”
　　任越越一直闭着的眼睛此时睁开了，看着床头的麻布台灯出神，灯光幽幽照亮她姣好的脸，在她眼中透出一个圆形的光亮来。
　　“信。”
　　“信？”向初辰疑惑，他当然不可能立即想到是他那一封，毕竟过去许多年，连他自己都淡忘了。
　　“一封叫《任越越》的信。”
　　任越越回答的语调平顺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稀松平常。
　　向初辰心内一下慌了，他想转过身去看她，奈何忘记腿上有伤，身没转到，倒是扯出了一声惨痛的呼吸声，只得重新安安分分躺好。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微微向背后扭过了头去：“你怎么知道的？关于那封信。”
　　任越越淡淡应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会算命。”
　　“哦。”向初辰拖长了尾音，透着揶揄和不满，心中明白肯定是周陆那小子说的，毕竟这事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向初辰竟神奇地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了。
　　任越越忍不住回头看他：“你该不会害羞了吧？”
　　“我……”向初辰心虚地嘟囔着，“没有。”
　　任越越笑了笑，重新躺好。
　　过了好一会，向初辰还是没忍住追问道：“那信……还在？”
　　“嗯。”
　　向初辰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想了想，还是打算把事情讲清楚，虽然是迟来的故事。

　　上次一模考试过去，再次在天台遇到任越越之后，向初辰便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最近他眼前时常会跳出任越越的脸来。上课是，做题是，连考试的时候都是。一天总有上百万个瞬间，任越越总能精确找准他飘忽的神思，一遍又一遍从他脑海中飞快闪过。
　　这无孔不入的春心虽说并不影响他年级第一的成绩，但也足够令他不堪其扰。于是他便去找恋爱经验为零的周陆，问他该如何是好。
　　结果就是他采纳了周陆的意见，像许多春心萌动的男生一样，给她写起情书（信）来。
　　那信想来简单，却花费了他好几个通宵才写好。写好之后，另一个难题诞生了，怎么给她？骄傲如他，既抹不开面子，也没勇气亲自把信给任越越。最后他只好把信锁进抽屉，打算以后再找个机会。
　　“出国前我想给你的，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想着何必非要留下什么呢，或许你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所以放弃了。”向初辰自嘲地笑了笑说，“说到底还是没勇气，但我又不甘心，所以离开的那天，我回了一趟图书馆，把信塞进了你借过的那本《倚天屠龙记》里，就走了。我想或许等我们都成为更好的人，那时候如果有机会再见面，我就把它取出来交给你，我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应该不见了，没想到这封陈年旧信居然还在。”
　　“你怎么知道我借过那本书？”任越越问。
　　向初辰逗她：“哦，忘跟你说了，我也会算命的。”
　　他没告诉任越越的是，自从她说喜欢金庸后，图书馆借书登记卡上所有有她名字的金庸的书，他都去借来看了一遍。
　　任越越静静躺着，默不做声，心中五味杂陈。
　　“越越。”
　　“嗯？”
　　“你最近住在哪里？”
　　“沈佳然之前的房子。”任越越答道，“她搬得急，房东还没来得及租出去，我就直接续了她的约。”
　　“哦。”向初辰在脑中快速搜寻着措辞，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明白他的心意。“越越，其实那天我和可雯……”
　　“不用解释了，我相信。”没等他说完，任越越便抢说道。
　　向初辰心内一动，眼中瞬时涌起一层朦胧的水雾。这么多天来的痛苦和悔恨，好像在这一瞬都消失了，他此刻只想转过身去抱抱她，可等他忍痛撑起身体，微微伏身靠过去，才发现任越越竟然睡着了。
　　她均匀的鼻息吐纳着一室的温柔，向初辰看着她的睡脸，嘴角不禁微微扬起，一点一点地，他靠近了她，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绵软的吻。

　　房内的光线由昏黄变得清亮，窗口的一束光调皮地跃进民宿的客房。
　　任越越早已醒来，正独自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听树林里清幽婉丽的鸟叫声。向初辰被腿痛折磨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着，任越越没忍心叫醒他。周陆和林璇刚给她打过电话，说已经到了半路，一会坐游览车上来，在广场汇合。任越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进去把向初辰叫醒。
　　热情的老爷爷早早做好了一桌早餐，非让他们吃了再走。想到待会要先去医院处理伤口，两人还是听从了老人的安排，吃过早饭，才慢悠悠地一步两步搀扶着朝坡下的山顶广场走去。
　　林璇和周陆早已等候多时，林璇眼尖，老远就看到了他们，向初辰和任越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飞奔过来的林璇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老天保佑，还好你们没缺胳膊少腿的。”林璇一手揽着一个人，激动得眼泪直掉。
　　周陆走了过来，结结实实往向初辰胸口捶了一拳：“下次你再给我失踪试试，我打断你的狗腿！”
　　任越越听着两人的话，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看着林璇，又看看周陆说：“不劳你们动手了，他的腿已经断了。”
　　周陆和林璇脸色骤变，齐刷刷看向向初辰的腿，果然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出斑斑血迹，两人果然慌了，异口同声的尖叫起来：“真的吗？！”
　　向初辰刮了刮任越越鼻尖，视线仍留在她脸上，话却是对着另两个人说的：“你们别听她的，我就是腿受了点伤而已。”
　　看到眼前的场景，周陆和林璇瞬间明白过来，两人尴尬地左看看右看看，故意大声咳嗽起来。
　　周陆装腔作调问：“哎，林璇，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璇跟他打配合。
　　“你难道没发现到处都飘着粉色泡泡吗？你看，这里，那里，连天边都被染成粉红色了。”周陆用手指着远处淡蓝的天空说道，“看到了吗？”
　　林璇掩嘴笑了，忙不迭地点头：“看到了看到了。”
　　向初辰尴尬地转了转身，而任越越的脸早已烧起来，仿佛那幻想中天边的云霞漫到了两颊。她快步向前头空着的游览车走去，只扔下一句：“这个伤员还是留给你们吧，我先走了。”
　　向初辰看着任越越决绝的背影，狠狠白了周陆一眼，咬牙威胁他：“你，扶我过去。”
　　周陆看他的腿包得像个木乃伊，不忍心再欺负他，便拦腰一个公主抱，将他抱上了任越越的游览车。
　　任越越虽还在尴尬中别扭着，可看向初辰竟然被公主抱抱了过来，却又忍不住撇过脸去偷笑。
　　向初辰没想到周陆那个混蛋竟然这样把他抱过来，但眼下腿脚不便，也奈何他不了，只能看着他嘚瑟的背影，在意念中给他来了好几个粗暴的过肩摔。

　　周陆和林璇坐上另一辆双人车。
　　夏日清晨的山间空气，湿湿润润地沁入心脾，林璇正专心看着这满山满野扑入眼帘的翠绿，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周陆正一副抓耳挠腮、心猿意马的样子。
　　这么难得的机会，周陆想向林璇表白，因为他知道，这次再不说，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思前想后，周陆被心烦意乱弄得难以自持，索性把自己逼到墙角，反正是生是死，来个痛快就是。
　　“林璇，我喜欢你！”
　　声音太大，坐在前方的司机师傅听到了，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这对小情侣。
　　林璇猛然把头转头来，睁大眼睛看着周陆，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笑。这个前一秒还在嬉皮笑脸的男孩，怎么就突然在她面前红了耳根呢，他是什么时候对她有了这层心思？林璇一时还弄不明白。
　　“你……”她眯起眼睛看着他，像在思考着什么。
　　“嗯？”周陆抬了抬眉毛，眼里闪着忐忑。
　　“你喜欢我什么？”林璇问。
　　“这倒是个问题。”周陆挠挠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周陆喜欢林璇，从高三就开始了。
　　每次篮球比赛，他都会莫名被站台上那个脸颊微红的女孩吸引住视线。那时候的林璇扎着高高的马尾，拿着缤纷的彩球，笑起来嘴角有好看的梨涡，很漂亮。
　　他只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她，虽然每次她嘴里喊着的，都是向初辰的名字。
　　那次当他看到她身边坐了一个女孩，就是向初辰喜欢的那个叫任越越的女孩，那一刻，他似乎预感到了他们四个人的命运。
　　“之后我就一直默默关注你，你可能不知道吧，我们上的是同一个校外补习班，但你好像从来都没看我。高考后，回学校拿成绩那次，我到你们教室门口还记得吗，那时候向初辰早就出国了，我就是专门回学校去找你的，那一次，你终于看见我了。”
　　他笑了笑接着说，“再后来，就没有了再联系你的借口。重新再见到你，你成了向初辰的秘书。我那时候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又见到你了，难过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还是喜欢那小子。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开心更多。因为你，我的心又活了过来。自从见过你之后，我就经常有事没事去找向初辰麻烦，其实也都是为了见你。可是显然，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紧急时刻很好用的订机票机器人，比黄牛好用一点罢了。”周陆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凝滞住。
　　林璇会不会接受他的表白？他完全没把握。
　　实际上，看到这样一张帅气的脸在诉说着自年少时起掩藏的爱意，任何一个女孩都很难不动容。更何况，对于暗恋这件事，林璇太懂了。她视别人为高不可攀的存在，却从来没想过她自己也可以被别人视若珍宝。可她转瞬却反应过来，那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以来，她对向初辰的爱恋，也一直被周陆见证着。
　　林璇从不是朝秦暮楚的人，她沉思片刻，看着周陆迟疑道：“你既然知道我喜欢他，为什么还要……”
　　周陆看着林璇的侧脸，一腔真心像山间的流水清冽滚落：“我不甘心，我想试一试。”
　　“那你的七国女友怎么办？”林璇逗他。
　　“天地良心，我哪来的七国女友，你不信，你看我手机。”说着就要把手机掏出来。
　　林璇按住他的手，脸腾地红了，快速把手抽开尴尬说道：“谁要看你的手机。”
　　周陆愣住，不知该如何反应。
　　林璇沉默了许久，才重新转过身对上周陆的目光：“你让我考虑一下。”

　　经过昨天一夜，任越越和向初辰之间，似乎多了一份心照不宣、难以对外人道的默契和亲昵，这也让他们更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可这份情感上的亲昵，却未能将现实中的距离拉近。
　　另一辆车上，向初辰和任越越相对而坐，一路沉默。
　　两人都清楚，从黑暗的山林逃出来，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难关却没有随着晨露消失，一道又一道地重新摆在面前，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跨过去。
　　就在向初辰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手机丁零零响了起来。
　　他拿起看了一眼，表情复杂，随即接了起来：“老段，你怎么回事，晨运也不带这么早的吧？”
　　随即，任越越便听到电话那头传出段老矍铄的声音，虽然听不真切，但从向初辰皱眉把电话拿远的姿势也猜得出来，肯定是挨了骂的。
　　3分钟后，电话挂断。
　　任越越问：“是段老？”
　　向初辰点点头：“这老头不知抽什么风，突然回国了，让我去找他。”说完便把头转向远处薄雾蔼蔼的山林，眼神忽明忽暗。
　　段老刚刚就向初辰隐瞒向氏经营情况的行为，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段，向初辰虚心受着，但说到见面，向初辰也并未感到乐观，向氏到了这个地步，不太可能起死回生了。
　　任越越看着向初辰，很想给他一个拥抱，但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