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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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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实上她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些年来,任越越虽然学会了武装清冷的外表,但仍然是那种心里有豆大点事,不弄清楚就会不断在脑海里自我复盘的人。在床上煎了两小时咸鱼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坐了起来,拧亮了床头灯。
看了一眼闹钟,凌晨两点。
要不到楼下走一走好了?没准上来就能睡着,这样想着,她便拿钥匙出了门。
门一开,便看到向初辰站在走廊里,双手插袋,头正沮丧地低垂着。
任越越浑身被尴尬包围,她刚想转身回房,向初辰一个大步走过来,手臂穿过她的头顶,抵住了门。
任越越被他环在了怀里。
两个人一个呆呆地站着,一个抵着门看着女孩的头顶,连沉默都很默契。
“越越,陪我下去走走吧?”
任越越沉默许久,竟然同意了,她转身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走走就走走。”
说着便去按了电梯。
向初辰站在她身后,低头笑了,快步跟上她。
深夜的小区透着静谧,只隐约听到淅淅梭梭虫子的叫声。春夏交接的时节,空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实在沁人心脾。游泳池边没有人,只剩一汪平静的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光。
公寓式花园比较小,但用来散心也足够了。
夜色下,两人的手臂随着身体摆动,搅动着尴尬的一汪池水。
走到一处草坪时,两人终于停了下来。草坪上稀稀落落立着几个简单的健身设施,还有两架并排的秋千。
任越越一屁股坐上去,悠悠荡起来。
向初辰眉头终于舒展,他笑了笑,在另一架秋千上坐下。
“你睡不着?”向初辰问。
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因为他才睡不着,任越越敷衍道:“就……白天喝太多咖啡了。”
向初辰轻轻“哦”了一声。
他仰头看着天空,今晚夜色清朗,北极星异常闪亮,他沉默了许久,又过了一会,好像才终于想清楚了般,悠悠地开了口。
“你还记得老段吗?”
任越越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白天你见到女孩是老段的孙女,她叫段可雯,我们两家在商场上来往密切,所以从小就认识了。之前我爸出事那会,她们家帮了我不少忙,我从波士顿回来那天,还是段伯伯和她来机场接的我。
我当时刚回国,什么都不懂,很多事情都是段伯伯教我的,我之所以可以度过那个难关,成为今天的向初辰,也是多亏了他。”
原来是青梅竹马。
任越越忽然想起,在釜山的时候,老段话语中的确有提过这个名字,她竟然忘了,现在倒是明白过来。
一瞬间,任越越心情很是复杂,一部分是对段可雯和向初辰从小认识的嫉妒,另一部分的气她还搞不明白。
她看向向初辰,问道:“那老段,不对,段老,他既然有儿孙在国内,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国外?”
“他在国外住惯了,可能觉得在那里,至少能时常想起我爷爷吧。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很多世道艰难和人生困境都是一起过来的,年轻的时候同时创业,一个创立了向氏,一个创立了段氏,两人相互扶持走过了大半辈子,如今人虽然不在了,但兄弟情义是刻进骨子里的,而且他有两个儿子,家族斗争也很激烈,眼不见为净吧。”
向初辰眯着眼,轻叹了一口气。
任越越想起在釜山时跟段老交谈,不禁感慨:“难怪,我在釜山见到段老时,就觉得他的气度跟普通老人家比非同一般,而且待你也像亲爷爷对亲孙子一样,原来是这样。”
“嗯,在我心里,他就跟我爷爷一样的。”向初辰想了想,又说,“所以可雯是来参观我的新居的,我这次搬家没告诉她,她今天去我以前住的地方找不到我,知道我在这,就非要过来看看不可。”向初辰把头转向任越越,问她,“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吧?”
“哦。”任越越说道。
“哦?”向初辰皱眉,“没了?”
“没啦。”任越越荡起了秋千,像看三岁孩子一般看着向初辰,仿佛一直是他在无理取闹,“不然你还想听到什么答案?”
重逢后,向初辰总觉得,如果要把任越越比作一种食物,那答案肯定是一颗鸡蛋,还是煮熟的那种,不然怎么解释他总是被她噎得话都说不出来。
“行吧。”他认输又怎么样呢,他喜欢输给她。
话匣一旦被打开,就很难关上,星光闪烁,向初辰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好时机,他想告诉她更多,一切的一切,他所想从她那里寻求的安慰也好,原谅也好,他统统都想要。
“越越,你还记得春节我飞去纽约谈的那个项目吗?”
“嗯,记得。”任越越答道,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吗?”
“那个项目失败了。”向初辰叹了一口气,看着远方。
任越越的脚急刹车似的落到地面,秋千霎时停了下来。
“损失严重吗?”任越越对金融领域不大懂,没头没脑地问。
“还好。”向初辰转头来看了看她,又把视线移开,“我只是不喜欢这种彻底的失败和无法掌控的感觉。”
不知怎么安慰他,她便没有继续说话,同他一起沉默地坐着。
许久,向初辰才又开了口。
“在波士顿的时候……”他盯着她,“我突然消失了,你是不是很难过?”
任越越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心下一顿,她不知该如何坦陈心境,那么久远但事了,真的要说吗?只能痴痴地把视线落在草地上。
“对不起。”向初辰的脸上涌起痛苦的神色,“我不是故意的,但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
任越越静静看着他,听他往下说。
“跟你约好那天,其实我很早就出门了 。”向初辰回忆道,“我记得,那天我还特地找室友借了他的发蜡,弄了个当时最流行的约会头,然后去后街买了一束鸢尾,你知道吗,我很喜欢鸢尾,第一次见到这种花就想买来送给你。你不知道那天我原本真的很开心。可是……”
他原本分开的双手此时交叉合拢到一起,盖住了嘴巴和鼻子:“就在我刚买好花,准备去坐地铁的时候,我妈的电话就来了,她在电话里跟我说,我爸病危,让我买最快的机票回国。”
“回来之后我见了他最后一面,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处理完后事之后,我才知道,当时集团面临重大的财务危机,股票连续跌停,董事会要罢免我爸的董事长职务,他一气之下突发心梗,才……”
向初辰没再往下说,他的情绪已经到了顶点。
任越越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向初辰很孤独,一层月亮惨淡的辉光裹在他身上,仿佛离她很遥远。
后来,向初辰跟任越越讲述了他是如何一步步重新拿回决策权,稳定局面,最后反败为胜的。
“当时所有事都压在我身上,我每天忙着处理后事和安抚我妈的心情,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办怎么办。那段时间,我忽然发现,我前半生的顺遂和优越,都只是一团幻象。命运的大手一挥,一切就彻底消失了,虽然听起来可能很可笑,一个富二代在这里慨叹自己的命运,但真的,那时候我忽然觉得,我的人生好像根本由不得我去选择。”
“那段时间我忙碌、混乱,所以没和你联系,等所有事都尘埃落定,已经是半年后了。我尝试重新联系你,却发现你把我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掉了。我想你应该恨死我,不会再理我了吧。”
所有的疑惑终于释清,奇怪的,任越越一点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想,或许她根本早就已经不恨他了,恨意太浓,然而消失的时候也无声无息。
她笑了笑说:“是的,你消失之后我把你的所有联系方式通通都删光了,一个都没有留,很酷吧?”
向初辰轻轻笑了笑:“真狠心啊。”
他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才继续说:“后来我回波士顿找你,可是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嗯。”任越越双唇紧抿,深呼吸了一下:“当时临近毕业,我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实习,就搬去了纽约。”
看着夜空,向初辰温柔地笑起来:“我就说呢,整个美国都在帮着你惩罚我。”
任越越心中一动。
她在一瞬间想起高中时看过的几米的漫画《向左走向右走》。
“她习惯向左走,他习惯向右走,他们始终不曾相遇。”
是什么让分离变得如此彻底,因为彼此要走的路不同了。
她想了想,问道:“向初辰,你当时没毕业就走了,有没有后悔放弃了音乐?”
向初辰看着他,眼里似有辉光:“不放弃又能怎样?”
“不过也说不定,等过两年有空了,再重回校园也说不定,到时候你可能要去交响乐厅才能找到我了。”他皱眉思考了一瞬,接着说道。
任越越笑了起来,这次是心无挂碍的,明媚爽朗的笑容。
“那你呢?”向初辰问她,“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当记者?我记得高三的时候你跟我说过,未来想像你妈妈一样,做一名记者不是吗?”
任越越无意于旧事重提,长呼了一口气,仰头说道:“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做杂志编辑也很好啊。我在《Mouge》的时候学到了很多东西,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么渴望跟不同的人交流,去发现他们内心的宇宙,去体会、感受每个人的故事,再把它们写下来,我想,这样也是另一种对人生的洞察吧。”
她说完便低下了头,好一会才转过头去,却发现向初辰正一动不动看着她,眼里有汹涌的情绪在流动。
她顿时红了脸,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你应该觉得很无聊吧,我的故事那么乏味。”
“一点也不。”
“是吗?”
他深深看着她:“你还是那个任越越,从来都没变过。”
听到这句话,任越越心脏骤然“突突”跳了一下。
有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她和向初辰回到了南乔中学彼此分享秘密的天台上,时间从未流逝,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隔膜的日子。
看她在发愣,向初辰站了起来狡黠地笑着:“来荡秋千吧。”
这不是一句设问,而是一句陈述。
因为下一秒,任越越就被连着屁股上的座椅一起,被高高地抛到半空之中。
她短促而大声地尖叫着,想起此时已是深夜,忙又闭了嘴,顺带也关闭了眼睛,只两手紧紧地握住秋千两边的长绳,随着耳边呼呼掠过的风,感受着疯狂的失重带来的快乐。
摇了好一会,向初辰的手才停止了摇晃,任越越被快乐分子冲击得头晕目眩,她扶着秋千站起来,叉着腰命令道:“你,给我上去,我要报仇。”
向初辰半信半疑地坐上去:“你的力气,能荡得起我吗?”
任越越翻了个大白眼:“少瞧不起人了。”
她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还是把他荡了起来。
虽然幅度不大,但向初辰一整天沉重的心情,也因为此刻身边的女孩和这一荡一荡的秋千而彻底消散。
安静的夜色里,任越越边推动着秋千边说:“向初辰,你知道吗?我很喜欢的一个作家曾经写过,‘小丑在空中荡起秋千,所有人都忘记了重力的存在。只要快乐地生存,就能摆脱地球的重力。’”
“你感受到了吗,重力是不是消失了?”
向初辰笑了笑:“嗯。”转瞬他脸色陡变,假装凶狠地回过头去:“任越越,你说谁是小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