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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灵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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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王陛下,何以要用这寒若之水来蚀您冰肌玉骨?』
少女指掠翩迁,拂过她如滑脊背,挽起她墨发苍蓝,现出耳后颈根的凝雪白脂。
『你何必多次一问。』
少女料了她心上的隐秘萦伤,探前绾了她额前散发。
水中之人就了她前探的头,搭近她颈项,揽到眼前,隔着冰雾迷蒙吻她的湛紫深眸,轻笑道,
『只这点极像她。』
少女心中轻叹,这水中女子,起身更衣后立于殿堂之上的肃严威杀,纵是何等狂暴傲倨之徒也只恐噤若寒蝉。然而每每在这水中之时,这凝眉刻目的峥嵘轩峻竟会有刹那喘息,成柔情流转之势。唇吻过时,是浅浅的稀薄温存。
她说,只这点极像她。那个她口中的『她』,该是如何的绝代风华足以沉埋闭锁她心内所有的情愫。想问,但,未然不过一介卑微不堪的女官,于千万人中得以沐那一丝柔温,已是知足。尽管她说,只这点极像她。有一点极像也好,足以让她与人群中辨析。即使她知那一刻,她眼中所映,并非女官未然。
灵隍的女官未然。
灵隍是个谜一样的国家,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脱了似是千年来被风沙掩埋的外衣,用簇簇绿萦侵蚀了那些久为禁锢的荒蛮饥凉,绽开成一朵耀目的花。开得有些放肆招摇,笑得大声而清朗,像要摧枯拉朽什么似的一派哗然。
以小规模的战争或是和议以几乎不为人知,一觉醒来却是让人大惊失色的速度迅速蚕食兼并了周边的小国无数,使他们甘愿臣服。
亦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笼络了大批权臣将才,使得他们心甘地投靠灵隍。
而因此对于灵隍之王,有了无数窃窃觊觎放肆的猜想,关于那个女子的身份来历,相貌甚至是不喜欢男子的传闻。
灵隍皇城之中,护卫侍婢们为数并不多,而且大多的确都是女子。到了灵王起居饮食的内城中,更是未有男子身影。
也从不见灵王,对谁有了柔情的女儿家姿态。
即使是相对于他人来说,最贴身于灵王的未然,对于这些种种,亦是无从知晓。
未然想得疏淡,不知便不知了,知了也不能如何,何况这本就不是自己该管之事。
未然进入这皇城,有了这份机缘,要溯到大约半年以前。那时四处漂泊而流落于灵隍的她,鬼使神差的,莫名站在了挑选皇城侍女的队伍中。
那时灵王适巧要出皇城,和她匆匆地擦身,走了几步,突然站定了回眼来。
她瞟见她在人群中,径自上前牵了她出来,问她,
『你可有名姓?』
她摇头。
她欣然拍手,不顾失了为王的仪态,笑得纯真,道,
『叫你未然如何?』
她微笑颔首,她是至高无上的王,岂有容她拒绝的理由?何况,她原本就是片失却的无根浮萍,飘零到哪里都是一样,不过是石中之火,隙中之身。
未知当时,惊觉已惘然。未然,那是她赐给她的名字。
未然自此留在灵王身边。
却不懂她。灵王只留她在身边,任这女官无数,男宦成群,她总是如未开化般,丝毫不懂得斜睨。枉自辜负了许多眉目流转,顾盼生情。但灵王也只是留她在身边而已,即使在寝阁中时,仍是一如朝堂上的威严冷峻。不与她多说话,不倾吐任何,宁愿自己倚着窗棂,对着绮户,自顾自地凝眉思忖,蔚然巧笑。
但她终究比别人更懂她些。
她知道她极爱紫色。这紫色,本是华贵帝王之色,她喜欢也不足为奇。然而灵王之爱,却似是另有深意。
她知道她喜欢竹林,她喜欢在林中练剑,剑华若练,银光幢幢,如舞之绰约,剑气无声,却掀得叶啸风吟。
她知道她喜欢桔梗花,一种就是阡陌连片,成滥成灾,泛泛紫华。每年花开时,必定繁灿摇曳了整个皇城。她此时必定挽袖脱鞋在其中,埋首在连瓣密蕊,决计不压一支,不折一朵。
她知道她喜欢逢雨登高,看蒙蒙飞絮,一川烟草。
她知道她喜欢临海欢跃,赤脚深陷进细细白沙。
她知道,她有身纯白镶紫边的剑士服视若珍宝,她从来只自己洗浆叠放。
她知道,她会在朔月夜时,抱剑倚着门前的立柱,仰头看星色流泻,用指画二八星宿的位置模样。
灵王对她也有不同。
她总会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叫了她在门前回廊上修剪她墨蓝长发。发丝翻飞,和了这风起云涌,飘然坠地时随风伤逝,一如寥落的盛宴。
灵王每每此时的心是极静,未然知晓。因为修剪她刘海时,手指依约触碰皮肤时若有若无的温度,并非灼烧烫人,也非冰寒彻骨,只是温温暖热,抚人快慰。
灵王并不在意这修剪所耗费的时间或是修后的模样,她此时必定逃离所有的喧嚷,一心浸润在某种与过往似曾相识的情绪中不愿自拔。
灵王偶尔会默默无声地寐眼睡着,不带防备地,全心依偎在她身上。挂了婴孩似的脸,一如见未然的那天拍手的纯真,唇角微微扬笑。
她总会在每天夜里,提了冰窖中的水泡这身体,不管不顾地任那些还未融化的浮冰簇拥包裹,蚀肌侵骨。未然眼见那薄削身体,结上蒙淡冰屑,指尖轻点这水时是冰彻心扉的咂舌。
直到很久的后来,未然才知那唤作『林紫笙』的女子,只知自己有了和她一致清亮明媚的紫眸,知『林紫笙』就是那与这竹林剑舞、桔梗蒙烟、浅海朔月相关的灵王口中的『她』。
灵王一直都在寻她,每每那派出的探子回报来时,总是一脸落空的忍不住失落。极少看到的,那种深沉的失落,像丢失了命里什么至为珍重的东西,刹那恍惚间,竟是失了整个人的魂窍。
却是真真地浮现在每每那时的灵王脸上,虽然她从不叹口气,说一声,只是挥挥手屏退了那些探子们下去。
短短的思念是蜜糖,可以稍稍滋润这心,长久的思念却是利刃,多得一刻,只是多些伤痕罢了,便一如速死和凌迟的差别所在。
『慕姐姐!慕姐姐!』
年龄参差的孩子,小的只有四五岁,大的也不过十来岁,有男孩有女孩,见了她,都欢喜地蜂拥上来。有的抱了她身,有的揪了她发。
她也不气不恼,任他们去顽皮放肆,脸上虽仍是没带了多大笑容,却是暖暖的一团和气。
『未然姐姐!』
亦是有孩子叫了她,未然微微地点头,先退到后堂,将钱粮交给了此间的主事。出来时,看那些孩子仍不依不饶地缠着她不放。
灵王对于那些因为战乱而无家可归的孩子似乎总有特别爱怜之心。
废死囚,免苛税,与民生息,她已是尽力去做。但唯一不能停滞的,即使是小规模的在这乱世也不能间断的战争。
而有那一天的存在,便无法摆脱这人世的疾苦残破。
开疆拓土的征伐,或是她为王的本分。
收容那些孩子们,让他们仍能够幸福的生活,却或许是她为普通女子的真心。
那些孩子,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肆无忌惮地与她打闹了,只道她是极好心的姐姐而已,而并不知道她是高高在上的灵隍之王。如若知道,不知该是如何的惶恐。
『慕姐姐我们去放纸鸢吧。』
『不行啦——教我们踢毽子才对。』
灵王由着他们推推搡搡地支使着唤来唤去,几乎从不拒绝孩子们的任何心愿。
闹得满襟的泥汗,像个未成事的野孩子一样。那些窃语的世人,看到如此情景,不知又会作如何口呆目瞪的联想。就连未然自己,也忍不住要稍稍揣测,从前的灵王,究竟是出身如何。
照例每月一次的去看那些孩子们,看完后与灵王并肩而行,走在回皇城的路上。未然小小存了些私心,有些期盼这个时候。可以和她肩并肩地站了,看她若自己一般无致的身高,虽多些沉静并不苟言笑,总还是十七岁女孩的脸,因为那些孩子们,而又比平日里多些温暖洋溢的颜色。
这时和她挨得这样近,起风的话会有些发丝轻柔,拂在未然的脸上。走在人群熙攘处,常常可以紧贴了她身侧,甚至不经意间地触到她手背的温暖。
今次也仍是一样。
灵王怀了自己的心思一门地走着,却突然嗅得周遭有些风吟草动的肃杀之气来。
未然手腕被大力扼住,还来不及觉痛就被灵王护到了身后,街市嘈嚷中,几是听不到的浅浅利器刷刷掠过之声。
未然回神,看灵王额头,深紫的头带已被划破来,渗了血下,一直聚进了浓烈的眉中。
『灵——!』
未然大惊,差点便要脱口地惊叫起来。幸而及时压低了声调,道,
『灵王陛下,您受伤了!』
声音虽低,却透露着明显的惶急与不安。
灵王点头,快步将她扯到了街巷稍僻静处。未然从怀中掏了手绢出来,替她拭额头的渗血。她心知以灵王的身手,极少有人能伤得了她,却被几枚小小的暗中利器划伤了额头。
这样想未免有些自负和不敬来,未然微微有些脸红,与其说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的这伤,倒宁愿相信是因为灵王太专意与思念心中那个『她』而一时大意恍惚这样的说辞。
『没有哪里受伤吧。』
灵王却突然开口这样问了,说得轻飘而冷淡,却依旧锤得未然心口有些微微发颤,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灵王已是接了她手上的手绢,稍用力地擦那些沾在脸上的血迹,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未然看她表情异样,道,
『灵王陛下,伤口有什么要紧么?』
『唔。』
灵王含糊应答了一声,
『那个不碍事的。
只是我们每次出来,几乎都会碰上这样的事,时机倒是算得很准,料得我不会以灵王的身份带护卫在身边。
有人这么想杀我么?』
灵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得带了些迫人的寒意,眼角斜睨了,竟是直看了未然。
未然的脸陡地惨白,由适才微羞的红润转眼如纸,掉落进她眼中封凝出的千年冰窟,是万千冰凌生生地横插在了身体中彻寒彻痛。
『灵王陛下——』
灵王的手由她的唇角滑开,在她的眉眼鼻尖上掠过深深浅浅的印,将她冰凉的脸整个抚在手掌中。
『我只是在想,前几次的暗袭都只是针对了我。
这次的却明显是针对了你而来,却也是料定了我会出手护你么?』
灵王伸手复摸额上的伤,
『也是我疏于想到此点了,果真让他们得手了呢。』
『未然是不可能背弃我的,此点我自然知道。
与此同时——』
捏了她小巧的下巴,看她眼中盈盈的紫,清朗得动摄人心。
『未然的性命也是我的,他人无权去处置。』
未然感受她近在身遭,一呼一吸都可吞吐的近在咫尺,心中却是藏了无限辛酸和痛楚,挣扎着别过头去道,
『灵王陛下,还是早些回皇城的好。』
灵王长长地哼了口气,松开未然身子,也不唤她,自顾自地大步向前走了。
未然抿抿唇,忙加紧了脚步跟上。
按照灵王之令端了一盆清水进来轻搁在桌上。
『灵王陛下,真的无需请医官来诊治么?』
灵王点头,
『不过是皮肉伤而已,上些创伤药便好了。』
未然上前,伸手去解灵王额上的深紫头带。未想到灵王一把抓住她手,道,
『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
灵王看她带上门出去了,独自踱步到那盆清水前,解了头带下来。看那水中映照的额上颜色,不由伸手紧捂了,直捂得指甲陷入了周边的皮肉中掐出深深的指痕。颓然地松开后,仍然一切照旧地未有任何更改。
嘴角轻撇地蔑笑了自己,手撑了桌沿,低眼好好看那水中的自己。
眼底的苍蓝依旧了,粗粗看来甚至比以往更淡漠了些。
然而从那些边缘中心,只要稍用心就可看出,时时刻刻,丝丝不会停歇游离的碧绿,一直流入血液骨髓,爬了满脸满身,翠得凝流欲滴,嘀嗒嘀嗒地甚至溅入这眼前的盆水中染成了满盆水藻的颜色。
从心的正中,幻出一双手来,抱了她头在某些柔软不可名状的所在,轻抚了她额间伤口。
不要怕呢,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