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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让朕歇一会 我只剩你一 ...

  •   大概是亲蚕礼上春风微寒,殷未回宫之后就得了伤寒。

      沈灼也病了——或者说,自从伤了手腕之后,一直没好。

      皇帝生母早亡,先皇后在宫斗中被迫自尽,宫里没有什么长辈,也就全喜,两头忙着照应。

      殷未病得不重,比沈灼好得快些。

      “大人,陛下今日退烧了。”
      “大人,陛下听说您午膳用了一只烤鸭,也要吃。我跟陛下说,您不让沾荤腥,陛下就一口也没吃。”

      殷未正在喝粥,放下碗,“本座什么时候这么说?”

      全喜低头发笑:“您不是咬了一口鸭腿,嚷着说‘油腻死了,病人才吃不得这个’?这宫里,还有哪个病人?您为了陛下龙体,怕陛下嘴馋不忌口耽误养病,把御膳房做的烤鸭全吃了。良苦用心,奴才知道,陛下更是知道。”

      知道什么!

      殷未无语。

      他吃了太久的清汤寡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好不容易痊愈,可以放开饮食,那烤鸭肥美至极,一口咬下去,国师大人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哪里还舍得分给别人。
      那么说,纯粹是想独占美味而已。

      沈灼这个脑补怪原来是全喜公公一手带出来的。

      全喜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颇有喜色,“您能完成亲蚕礼,老奴我是早就预料到的。那场面,比您作法祈雨还庄严,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大人您何必与陛下这样拗着呢……从古至今亲蚕礼确实没有男子主持的,但大人您不知道,陛下布置这些,费了多大心血……老奴知道,您心里是有陛下的。我瞧着,您那金钩,使得比谁都顺手……有陛下护着,整个大楚谁敢不认您呢?您还顾虑什么?”

      全喜的忠心,殷未是知道的。沈灼母亲走得早,父亲有也等于没有,全喜陪伴他多年,算是又当爹又当妈。
      皇帝是孤家寡人,小时候可信赖的就一个全喜,现在再加上一个国师……

      殷未感伤一瞬,想起还在挣扎求生的小瞎子,只能在这个世界刻薄无情到底。

      “全喜公公,你要是真心为陛下好,该劝他趁早不要和本座纠缠。”殷未眉目冷峻,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补起来,眼尾的红痣像一粒冰。

      “缘分到了这地步,哪能抽身啊!若没有大人,陛下此生再无欢欣了。”全喜感叹。

      “若要强求,便只能有我一个。”春风不减,地龙烧得再暖也还有余寒,殷未拢住狐裘,“帝王家哪有多少欢愉,不也都世世代代活过来了?若无子嗣,别说欢欣,恐怕寝食都难安了。”

      全喜眼角垮下来,“这……大人,您是男子,气量该大些……就算日后陛下妃嫔再多,您才是正宫。皇子们,不都是您的孩儿吗?”

      殷未挑了挑眉,“本座就是气量狭小。与其和莺莺燕燕打擂台,不如去做先太子的未亡人,免得坐着的位置总有人觊觎。”

      全喜低语:“话不能这么说,也不能这么比,谁跟您争那个……”

      兴许是失望,整个下午,全喜都没再出现,殷未也乐得清净。

      半夜里,殷未迷迷糊糊中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来。殷未瞬间清醒,摸出藏在枕下的东西,扫向来人。

      “是朕。”沈灼探身捂住殷未嘴唇,“朕很久没安睡了,让朕歇一会。”

      金钩扯开皇帝束发,坠落在地,叮啷一声,像在殷未心口弹了一下。

      “你……”殷未还没还得及说什么,沈灼已经在他身旁躺下,披散开的长发拂在殷未脸上,借着月光,他好像看见了几丝白发。

      皇帝才二十岁。

      殷未沉默地放任龙涎香霸道地蔓延在床帐中,沈灼带来的冷气很快被体温驱逐,他这才敢轻碰殷未腰间,“还疼么?”

      隔着睡衣,殷未还是周身战栗,他勉强压下异样,“陛下大可亲自试试那滋味。”

      “知道了。”沈灼闷闷地应了一声,侧着身额头抵在殷未肩上,“前些日,朕不该没征得你同意就自作主张,今后不会了。”

      殷未平躺着,被温热的鼻息包裹,胸腔里的心脏像在不断下沉。

      皇帝,是在认错,像个渴望被原谅的孩子。

      他遏制住这种危险的情绪,翻身背对沈灼,“陛下是九五之尊,臣的生死尚在您掌握之中,何况区区亲蚕礼。我是番邦异族,无权无势,君命大于天,怎敢不遵?”

      皇帝一时语塞。
      翻身平躺,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头。

      他长舒一口气,像在叹息。
      “那年,我求阿未哥哥陪我入睡,哥哥告诉我了仙糖的制作方法……
      我以为我是你的唯一,你待我和别人不同,可现在你连多和我说一句温和的话都不肯……我按照记忆里的方法做出来的糖,味道不太对。或许,那只是梦,一个好梦……
      或许我不该争,就让沈焕杀了我,活人总是争不过死人的,这样你就会记得我的好了……”

      音量渐低,像是梦呓。

      殷未一夜没睡,过往片段在脑海里闪回,心口像被拳头一下一下重重擂打。

      那年,是沈灼十四岁。他母亲柔妃病故。

      其实柔妃害的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恶疾,但有人存心火上浇油,在她病榻前谣传二皇子又惹了陛下不快,不日就要去国就藩。

      柔妃在惊惧中凄然离世,因为丧期撞上皇后寿辰,丧礼办得仓促简陋,宫里上下连哭声也不许听见。

      殷未的国师府刚修好,坐拥豪宅的国师大人踌躇满志,打算烤几锅糕饼熬几十斤奶糖。奶香味飘得很远,把沈灼都勾了过来。

      殷未糖吃多了有点齁,半夜起来倒水喝。缩在卧室墙角的沈灼眼眸亮亮的,吓了殷未一大跳。

      “殿下?”殷未掌灯凑上去,半蹲着与沈灼视线平齐,音量控制得很低,“您还没出宫开府,怎么半夜从育英殿出来了?”

      “呜呜……我怕他们听见……呜呜,阿未,我没有娘亲了……他们都说父皇马上就要把我撵到穷乡僻壤去,我……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殷未沉默。
      系统:【圣父病又要犯了。】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殷未不想就此顶上圣父的帽子,起身拉开距离,“殿下不该私自出宫,快回去吧。我就当今晚没见过殿下。”

      殷未转身,被沈灼拦腰抱住,“宫门落钥了,我回不去!国师,阿未……别赶我好不好,我好怕……我只剩你一个了!”

      十四岁的少年长得快和殷未一样高,埋头在他脖颈间,哭湿了一大片。

      圣父病是无药可治的。

      “国师府没有现成的客房,殿下就在我卧房歇一晚吧。”殷未放下烛火,披衣要走,少年把他抱得紧紧的,长在他身上似的,“别走,哥哥,别走……”

      多年后,殷未点起烟,感叹:有的“哥哥”听起来要命;有的“哥哥”听起来,要命。

      那夜,殷未拍着少年瘦弱的脊背,跟他讲做奶糖的步骤。

      “日子再苦,吃点甜的,就好起来了。多喝牛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一眨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怯懦易哭的少年长成了威严的帝王,比国师高出许多。

      殷未拂晓时才昏昏沉沉睡着,下意识摸向身旁,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让朕歇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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