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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树先生与知他者 啊蝉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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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蝉听说人间的春天是雀跃,是洋溢着喜悦的。
他聆听着地上的声音,却碍于越向地面越有寒意,他只能幻想而期待着。
五月的风拂过,夹杂着些许热意,啊蝉小心翼翼地从土壤中探出半个头。
刚下了一场雨,雨后的初夏空气是那么清新。他用力嗅着外面清新的空气,睁大双眼去欣赏周围的一花一木——那么美好,那么想拥有。
不,他太渺小了,所见的只是周围一小片。目光所及之处,有一颗大树。他很高,至少对啊蝉来说是高的。
啊蝉颤颤巍巍走近大树,刚破土,他的腿很软,因此爬得很慢很慢。大树很高,他仰头只觉卑微。顺着树干凹凸的纹理,他慢慢往上爬。
“小东西,你是谁?”大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枝干上有一只小虫。
“我,我叫啊蝉。”啊蝉的双眼很清澈,他露出淡淡的微笑,“我刚从土里出来,大树先生你叫什么啊?”
大树愣神片刻:“我不知道。”周围的树木都是同一种,只有他不一样,他猜测自己不属于这里。估摸是某知鸟拉的屎落在了地上,生根发芽成长。
“那我就叫你大树先生吧,大树先生,大树先生,嘿嘿。”啊蝉笑得纯真,也不羞涩,紧紧抱住大树先生不撒手。
“大树先生,以后我就是你的伴了,好吗?大树先生,你以后就喊我啊蝉吧。知了也可以喊,它是我的小名。但是很多蝉的小名都叫知了,嗯……所以你还是叫我啊蝉吧。大树先生我跟你说,我在地底待了好久,我的兄弟姐妹们都出去了,只有我一个待在那里。没有人陪我说话,我就喜欢自言自语。”
“你现在就在自言自语。”聒噪,大树先生嫌弃地瞅着啊蝉,也没推开这个小不点。
“怎么会呢,明明大树先生有认真在听的。”啊蝉蹭了蹭大树,傻笑道:“大树先生你可一定要收留我啊,你不能赶我走,我知道你不会赶我走的。”
“为什么你知道我不会?”大树先生从没说过这么多话,在这里他就是一棵格格不入的大树,没有一个好友。
“你会的话早赶了,”啊蝉很聪明,依偎着大树睡着了。他看起来很累,大树先生为啊蝉盖上一片绿叶被。
小家伙出来得早,此时的蝉并不是很多,大树先生看出来了,啊蝉是消耗了很多力气才破土而出的,再然后嘛就赖上了他。
他无奈笑笑,静静端详着熟睡的啊蝉。白嫩的面庞,娇小的身姿,倒还挺耐看。他很想去捏一捏,看看能不能掐住水来。但奈何胆子小,手伸到半空中又缩了回去。这个夏天与他为伴,应该不无聊,大树先生认为。
啊蝉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有一片绿叶,而大树先生正盯着自己看,啊蝉也不尴尬,拂掉绿叶,咧嘴一笑:“大树先生,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啊蝉上前环住他的脖子,弄得大树先生老脸一红。
“作伴嘛,照顾你……应该的。”大树先生倒有些害羞,撇过头去。
“大树先生,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跟你说啊,我在地下住了好久,我都不知道住了多久。有一次,我感受到地面有轻微震动,这其实很正常。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有几个根深入地下,可把我吓到了,最过分的是还破坏了我的家,害得我重新找家。”啊蝉委屈地嘟嘴,现在提起还有些生气。
大树先生闻言不说话,目光有些复杂,原来自己比啊蝉小啊。
啊蝉就是啊蝉,叽叽喳喳话特别多:“还有还有,又有一次……”
大树先生静静地听着,时而摇动一下枝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
啊蝉的故事很多,这个夏天过得也很快。每天深夜与早上,啊蝉比较喜欢抱着他睡觉,中午至傍晚,啊蝉就会和他交谈。
交谈也算不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啊蝉一个人在说。
“大树先生,我告诉你……”
“大树先生,你听我说……”
“大树先生,你看……”
“大树先生,你有什么好玩的事啊?分享一下吧。”啊蝉也发现自己话特别多,但大树先生话很少。他觉得可能因为自己一直在说话,没给大树先生说话的机会。啊蝉乞求的目光让大树先生发怵。
“我,我,我遇见了你。”大树先生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么个好玩的事。
“哼,”啊蝉半信半疑,“说的你之前好像没有收留其他的蝉一样。”
“没有,”大树先生认真地回答,“啊蝉是第一个。”
“我是第一个?”啊蝉心里闪过一丝侥幸,自己竟然是第一个。
“那你感觉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吵。”他嘟起嘴,几个月的时光,他已从当初的弱小长成了现在的婴儿肥。他们也由夏日的伴友成了如今不可舍的依靠。当然,这离不开大树先生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啊蝉的活泼开放。
“有点,”大树先生偷偷瞥了眼黑脸的啊蝉,赶忙补充,“但是我很喜欢。”
是的,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和啊蝉待在一起的感觉。只是喜欢的东西似乎很容易失去,就像美好的时光易飞逝,倾心的人易离开。
蝉埋地底17年只为叫响一个夏天。啊蝉不知道自己埋在地底多少年,他只知道自己和大树在一起的时光越来越少了。
当第一缕秋风扫过,啊蝉停止了蝉鸣。他看向依旧葳蕤的大树先生,偷偷叹了口气。
“怎么了?”细心如大树先生,总能轻易发现他的异常,“别埋着心事,说出来,我帮你。”
“没事,没事,”啊蝉强装镇定,憋住眼眶的泪水,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稍作平复,挤出微笑来,“就是,就是我快要离开了。”破土时他觉得,一个夏天足矣。可是现在,遇见大树先生后,他想和大树先生相伴一年四季,而不仅仅是一个夏天。
“那,多久能回来?”大树先生习惯了有啊蝉的日子,突然啊蝉说要离开,他才蓦然想起,他们不是一路人,啊蝉也不属于他。
“我不知道,”啊蝉咬唇,良久他支支吾吾道:“也许,也许一年吧。”
“没关系,我可以等。”他已经一个人了许久,再来一年的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啊蝉还会回来就行。
啊蝉听了没再说话,原本红润的面庞如白纸般苍白,一如他初遇啊蝉的时候。
秋高气爽,窗外蝉鸣渐止。
“大树先生……”啊蝉近日愈发少言了,“我离开了,你也要好好交朋友。”
“我,不要。”大树先生的目光中布满了担忧与不舍,“我只要你。”
“好,”啊蝉虚弱地应道,“明年夏天,我想我应该就会来了。”
“那你……”
大树先生还没问出口,啊蝉已经纵身一跃,离开了大树枝干,这个他待了一个夏天的家。
大树先生看见啊蝉露出虚弱让人心疼的微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手告别,而后闭上双眼,落入尘土。他曾从此处探头,而今再次回到此处。
大树先生受了刺激般,摇晃不止。大片的树叶落地,仿佛在给啊蝉编了一个大大的绿叶被。
“咦,今天这棵树怎么落了这么多叶子?”
“秋天来了啊。”
“果然是品种不一样,其他树就还没掉这么多叶子。”……
是人类的声音。
大树先生闭目良久,脑海里闪过他们的点滴。
“大树先生……”大树先生睁眼,已是第二年的夏天了。熟悉的称呼,他差点以为是啊蝉。
“你是?”他看着那只蝉走近,自己始终与他保持距离。
“我叫小蝉。”小蝉向他走近,恳求道:“您可以收容我吗?”
“可你……不是他。”他摇头。
“是另一只蝉吗?”小蝉仰头问。大树先生没回复,小蝉明了,继续说:“我们蝉只有一个夏天。”
小蝉似乎切中了重点,大树先生闻此有了兴趣,“你继续说。”
“我们埋在地下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寿命只有一个夏天。”小蝉诡异地笑了,“所以啊,大树先生别等他了。”
“不,那我等他十七年。”他亲眼看见他落入尘土中,也许再埋个十七年,他的啊蝉就会出现。
以清澈的声线喊他一声“大树先生”。
小蝉没再纠缠,爬向另一棵树。那棵树上住了好几个蝉,但依旧向他敞开了怀抱。
大树先生明了:原来没有埋一年的蝉啊。
孤独,是一个人的安静。大树先生吃惊地发现,以前从未觉得孤独,如今倒频繁思念他,甚至开始害怕每一个没有他的季节。
再等他十六年,大树先生想。
几年过去了,道路整改,大树先生由于破坏了整齐美,被砍掉了。
大树先生倒下了,“对不起,我失约了,我等不到你了。”
隐约有一种声音传到耳边,“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回不来了。”
啊蝉没有告诉大树先生,他只有一个夏天。大树先生也没有告诉啊蝉,他唯爱有啊蝉的夏天。
又是一年夏季,窗外微风拂过,蝉鸣响遍整个夏天,回应的是时断时续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