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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雪 ...

  •   5.

      他说完这些,其实就已经把消息传达到了,按理来说该走了。可心里头却有股好奇,教他仍旧站在原地,不曾离去。

      院长这什么意思呢,难不成是准备扣人去昙华宴吗……

      胡乱揣测着,忍不住将目光又投向屋内,却见着此间的主人正低垂着头。一眼望去时,只见一片沉默的淡色剪影。

      幼宁原本就坐在暗处,窗棂深深,遮住了天光云山,也教人无法看清他面上神情。只是不知道怎么着,这一刻,那学生心中竟生出了一股奇怪的念头:

      ——啊呀,怎的瞧着,竟有几分茫然。

      .

      青山院的这一位同窗,向来沉默寡言,不爱与人打交道。四年学宫生涯,也没见得出类拔萃几分。若非是上一次学宫大考里一鸣惊人,翩然折桂。恐怕直到现下,也不会有多少人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先前院长突兀允了幼宁游学,他们私下里说起,便觉得古怪。如今院长改了主意,不放幼宁出去了……倒是有种本应如此的意味。

      无论如何,幼宁都是学宫大考的头名,由他参加昙华宴,天经地义。

      虽然他平素与幼宁并没有什么往来,但是这一分风头,也是更不愿意落到停云台、妙理院那两处去的。

      好歹幼宁出身于青山院,真要说起来,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般忖着,于是这学生就笑了起来:“幼宁,依我看,指不定院长还是想带你去昙华宴呢……你可得多给我们挣一点颜面,别教其他人给压下去了。”眉飞色舞,尤其点着南边儿的那一处。

      争强好胜溢于言表,听得人只想要无奈摇头。

      幼宁心中苦笑,自知此时无论说什么辩解,这位同窗都是听不进去的,只得等时间慢慢过去了,自然分明。于是侧起身,不动声色的掠过了这一茬儿。

      “多谢师兄传话。”他道,“正好让我去与院长确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罢。”

      .

      印信传入手中,幼宁手指摩挲过页边,先时那点怀疑也消散。

      依照期思学宫历来传统,千里路,万卷书。学生结业登阁之前,当外出游学,而这又需要本院院长准许,持信鉴而出行。学宫之内,分有停云台、青山院、妙理院三大院所,而这三者都各有不同。

      学生们常顽笑说,停云台雅正清流,青山院剑走偏锋,至于妙理院……除了辩经,还是辩经。

      大抵因为停云台倚中域王都为靠,而青山院学生,来自四海八方。而那些一心只读书的,悉数扔进了妙理院内。

      此刻递到幼宁手中的这张印信,薄如蝉翼,色如白玉,右下落着印鉴颜色苍青,细看来还泛着清苦药香。若是以灵力依序激发,便会闪烁起浅淡的白光微茫,正是青山院长宗恕的印鉴。

      得此信,须往野栀溪。

      今日天光大好,难得风停雪止,是个晴朗天气。日头和煦,将屋檐栏杆照出片片斑斓金影,有如游动锦鳞。可当真走到屋外,依旧是冷气扑面,寒意侵袭。

      万物萧条,草木凋零。野栀溪静悄悄的,自小径行来,不曾见半分人影。

      幽径尽头的院落,只有宗恕独居。

      幼宁方踏进去,便见着宗恕转过眸来。那目光幽深晦涩,落在他的面上,似乎停落在某处。

      依稀间几分不悦。

      被那样注视着,教人一瞬之间,不可自抑的生出、自己是否有什么不妥当的念头来。

      幼宁不自觉咬唇,未料触碰着昨日伤口,痛意中,那些荒唐的画面记忆联翩回炉,教他有几分发窘。

      未见面时,还可以找些理由自我搪塞过去,此刻乍见,却是无言以对,千难万难,满怀涩然。

      手中印信轻飘飘的,握着却似有千斤之重。

      他有许多话想要说,更有些跗骨的疑惑逼得他想要问,可一句句,悉数梗塞在了喉间。许久,终于组织起语言,再平淡不过:“您传来青鉴,不许我游学……但这是先前已同意的。”

      桌案前的人颔首,示意确然如此。见状,幼宁松了一口气,却又生出一种莫可名状的茫然。

      教先生重批一次青鉴便是了罢……

      下一句却教他几疑是自己听错。

      只听宗恕道:“你也知晓那是先前,如今我改主意了,游学之事,不急在这一时。你若当真想去,待得翻了年,天气暖和些……再动身也不迟。”

      言语很是好听,体恤入微,关切殷殷。

      可这全然不是幼宁想要的。北域之变,迫在眉睫,他哪里等得到那个时候。

      .

      宗恕沉默的望着少年颤动的眼睫,清隽秀美的面容上浮现几分抗拒的神色,尤为可怜。

      他如何不知晓幼宁担忧的是什么,可幼宁是否又明白他心中牵挂是如何。就这样死死地隐瞒着,半点也不肯告诉他。可幼宁是否想过他自己的身体,能否撑得住这一路的奔波……

      他目光暗沉,如黑云风雨,可少年犹然不觉,仍试图说服他:“……修习之人,当不畏严寒酷暑。”

      宗恕低低的哂了声,觉得这话荒谬极了。他撇下头,不再去看少年,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只听他漠然道:“若有朝一日,你成了我这般残废模样,便不会再这样想了。”

      .

      幼宁心中一颤,满目愕然,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从宗恕口中听到这般自弃言语。

      他的老师,素来心高气傲,从来忌讳双|腿有疾之事。连幼宁也十分小心,不要触及。

      他情不自禁朝宗恕看去,见得云纹松涛与宽袍广袖垂落,遮住了其下的肌体。而青衣药师凛然端坐,身形峭拔,若孤松修竹。如果没有外人点破,有谁会知道,他竟然不|良于行。

      可幼宁亲手触碰过那无力的双|腿,亲眼见过那僵死冷结的模样。

      那定然是昨夜里魔气反噬、使人痛苦得很了,否则怎会连这样自厌的话语都说出来。先生从来都凛冽而不可摧,未有这样软弱情态。

      一定很难熬罢……

      魔气侵袭,跗骨缠身。

      幼宁从未当真尝过这般的苦头,他曾经一度遭逢这样的危险,也以为自己难逃生天。而那个千钧一发之际出现、护住了他、使他不至于沦落到凶险境地的人……

      心中一时激荡,幼宁脱口而出:“我替您施针罢!”

      话音落地,登时意识到了不妥。若按照常理,他根本不应当知晓该如何施针,从水青此刻还未曾教过他……

      可那酸涩的情绪盘桓不去,教他注目着眼前孤峭的药师,不自禁的道:“……疼吗?”

      一语出口,立时清醒,更骂自己头脑发昏。这慌不择路间问的都是些什么,若是理智稍存几分,也不可能问出这般愚蠢的话来……

      两厢煎熬处,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隐约风声,好似他那般言语,都湮灭在沉默里。

      幼宁不觉松了口气,却又有几分隐然失落。

      正此时,宗恕蓦地开口:“疼如何,不疼又如何?”

      他目中似有锋芒,直逼于幼宁,凛冽雪亮,迫人之至。

      幼宁张了张口,微弱的气息攒动着,却没有吐出哪怕是一个音节。他给不出回答,隐隐约约间似有预感,无论什么答案都十分重要。

      宗恕似乎也并不指望,仿佛那眸光只是一时之闪烁。

      片刻,淡淡道:“炉子上的药该好了,你替我端来罢。

      .

      檐下回廊避风处,火苗跳跃,哔哔啵啵。一方小药炉正烧得咕嘟咕嘟,并无人看管。

      幼宁持起炉柄,倒出药汁,滤去残渣,既快且稳。瓷碗中药汁颜色深棕,热气腾腾。他用小匙轻轻点了点,蘸入口中,苦涩滋味弥漫,禁不住心中便有些发沉。

      虽然并不曾正经学过医术,但他好歹跟在宗恕身边,学了三年药理。浅尝辄止并不足以他辨出其中所有药材……但辨出来最重要的那一味,已经是足够。

      鬼心藤,生长在蛮荒毒沼之中,扎根于瘴气丛生之处,须得用尸骸毒雾催发,才可结出一点。

      此乃大恶之物,邪煞摧心,教人避之不及。用在此处,正是以毒攻毒,压制魔气。

      前世里幼宁对这鬼心藤熟悉的很,可是他分明记得,今世今生,宗恕所用过的药中,并不曾添加过这一味。

      变故只在昨夜之后。

      ……难道当真是无可挽回的恶化了吗?

      .

      屋子里清清冷冷,悄谧无声。若不是早知宗恕在此,恐怕还要道此处无人。

      幼宁端着药碗踏入,稳稳的放在桌前,眼眸低垂,却是控制不住的朝着宗恕腿上去看。他无声地退到了一旁,见着宗恕持起木匙,却只是缓慢搅动。桌前案上蒸腾起缕缕白雾,模糊了他深峻的眉眼,寂静里只有木匙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

      恍惚里,幼宁忽然意识到,宗恕并没有要喝下的意思。忍不住劝道:“……得趁热喝下,凉了失了药性便不好。”

      宗恕声音清冷:“我心中晓得的,无妨。”

      他这般说来,倒是把人的话都给堵回去,辩无可辩。幼宁药理都是与宗恕学的,无法再说下去。他心里头苦笑一声,心想宗恕精于此道,定然明白的很,倒是自己,关心则乱。

      无论如何,摆在他面前的,实则是另一件大事。幼宁思忖着究竟如何开口,才能教宗恕应允自己离开。迟缓的安静里,忽然意识到,自昨日踏入野栀溪起,刨除了被自己请来的从水青,竟再没有见人影来。

      疑惑又冒出来,他道:“怎的不见白术?”那是宗恕最信任的亲随,向来随侍宗恕左右。

      宗恕言简意赅:“有些事情吩咐了他去办,近来都不会回学宫。”

      ——有什么事情是要把白术都派出去的?

      幼宁有些困惑又有些好奇,但并不曾问出口。眼下他将远离,不必要,也不应该打听宗恕身边的事。

      正是这样想着,便察觉到宗恕正在看他。墨色的眼瞳里有几分罕见的犹豫,好似正在思量却难以决断。

      他怔了怔,自是可以当做不曾看到,可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先生在想什么?”

      沉默片刻,宗恕终于道:“我推迟了你的游学,想来你心里不太痛快……但我确然是还有一桩事,思来想去,须得托付给你。”

      幼宁心中有些杂乱,下意识道:“是什么事?”

      宗恕屈起指节,敲了敲桌沿,似是沉吟,缓缓道:“我要去偃南药宗。办一件要紧的事情。幼宁,你是我的弟子,当与我同去。”

      .

      偃南药宗……

      乍闻此地,幼宁惊疑不定,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从宗恕的口里被提起。

      若是他没有记错,对于此间,宗恕极其厌恶。前世之时,终之一生,也未曾踏足过偃南一步。

      怎么会突然想起来?

      幼宁并不记得偃南药宗有发生过什么变故,事实上,在他的记忆中,这个曾经声名煌煌的门派早已销声匿迹,因为当年一桩石破天惊的丑闻。

      但此刻宗恕突兀提起,也绝不像无的放矢。

      要知道,尽管宗恕从不多言,可他身上,毕竟流的是宗氏血脉啊……

      从前幼宁也不曾去过偃南,若其中有隐秘复杂情况,而他不知晓……那也是寻常。

      宗恕半生孤僻,身前唯有他一名弟子,若是当真要往偃南,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在此刻离宗恕而去。

      但北域之事,若是生出变故……

      幼宁心中忖度,迅速下了决断。他心知眼前宗恕不容他推却,便是他自己,乍闻宗恕要往偃南也是隐约不安,不若先陪宗恕走了这一遭。当下问道:“先生打算何时出发?”

      宗恕淡淡道:“就在这两日罢。”

      他语气似乎并不甚在意,早两日、迟两日都无甚分别。若是有那些个莽撞的还牵挂着另一件事,指不定要立时敲定,即刻出发,好了结了此桩,转道北域。幼宁目光却是极其隐晦的转过了垂落袍袖,须臾,落在案前药盏上。

      白雾氤氲,苦意分明。

      这案前盏中药性极为猛烈,寻常人喝下只怕七窍流血,乃是险之又险的以毒攻毒之法。

      他心知依照宗恕现下身体状况,恐怕半点不利于出行,只有等上些时日,稍稍压制了那魔气,才可出发。

      宗恕迟迟不动这药盏,难道是因为喝下后药性过猛,并不想让他瞧见?

      幼宁心里好像轻轻的被扎了一下,低垂下了头,他茫然的数着青砖的纹路,也不知究竟糟糟乱乱的想着些什么。许久后终于回过神来,却察觉宗恕正在瞧他。

      药师嗓音清清冷冷:“过来。”

      那目光仿佛沁着凉意,有些教人害怕的意味,使人并不敢靠前。

      或许是他露了行状,宗恕微微蹙眉,却并未再唤他上前,话锋一转:“多宝阁下第二层,里头有一只木樨玉的盒子,你取出来罢。”

      幼宁依言取来,托于掌上,见那盒子一寸见方,雕有木樨花纹,香气浓郁,鲜明芬芳。

      宗恕却不曾接,只道:“拿回去,你自去用罢。”

      幼宁即刻推辞:“……先生,我用不着这个。”

      宗恕语气淡淡,却不容推拒:“那你便收着,有备无患。省得被别人看见,说你连一点儿伤药都用不起,只能用南疆的巫药。”

      幼宁十分不解:“我什么时候用了巫药……”

      却恰好撞入宗恕漆黑眼眸,一瞬不瞬,湛然幽邃。而那目光的落点、凝望的尽处……

      刹那间幼宁窘迫,只觉得自己唇上的那道伤口火|辣|辣了起来。那道目光好像凝作了实质,就那样猝不及防的落在了他的肌体之上。

      先前好容易才做的建设,此刻又立时崩溃开。昨日的荒唐他一点儿都没有提,原本是想心照不宣的避开,可谁料宗恕骤然撕开了那道虚假的伪装……

      幼宁不自觉退了一步,抵住了冰冷的木架。

      却见着宗恕神情陡然变了,目中急怒,似有惊风骤雨,终不过敛眉垂目,一声自嘲:“你退什么……我如今连路都走不得,你难道还怕我?”

      .

      那声音甚是平静,仿佛一切如常,却难掩其中黯然心伤。

      幼宁顿时间后悔,坐立不安,进退两难。嘴唇嚅动着,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怔怔看着案前人,忽然间又有一阵难过涌上。允他、拒他、逼他、迫他的……难道不都是宗恕么?

      难道不是自己被宗恕所牵动,玩弄于股掌。飘浮于不系之舟上,一念教他生,一念教他死。而他被悬于那之间,却无可逃脱。

      究竟想要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

      幼宁如落魔怔,茫然启唇,想要问个明白。宗恕瞳眸深深,不避不让,隐约几分邃光。

      忽然间,却听到了急匆匆脚步声,风风火火,正要破门而入的一刻,却陡然定住。

      来人仿佛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终于咬牙喊道:“幼宁在吗?!”

      迟钝的思绪回炉,想起这是青山院的同窗,偶尔间有几分往来的。

      截断的声音冷漠沉凝:“进来。”

      .

      那学生已想过会撞见宗恕,可当真听见,还是心里头一哆嗦。院长有召,不得不去。进屋前还得整理一下苦脸,整顿行容,十分恭敬的给宗恕行礼。

      院长分明坐在轮椅上,可周身的气势风雨欲来,直教他心里打颤。还好,还好,救星就在边儿上……

      宗恕淡淡道:“大呼小叫做什么?”

      那学生犹豫了小会儿,终于一咬牙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找幼宁有话要说。”

      白雾氤氲里,宗恕神情淡淡,未置可否。

      这显然是糊弄不过去的,那学生心里一阵阵绝望,止不住飞着眼神往边上瞄。

      幼宁轻声说:“先生,我与他出去说罢,不打搅您休息。”

      宗恕眸光清沉,落在他面上,似有几分了然,几分自嘲,突兀间一笑。

      幼宁再也按捺不住,蓦地上前,径直将药碗塞到了他的手中,凝眸注视,一字字道:“趁热把药喝了,我一会再来陪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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