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铁3018》茶山

23、搞事业的女人

　　穿越一整座深林的小鹿终于见到山川。

　　1

　　斯姣忙活她的授课视频，又过去一周。

　　午饭时间的餐车内，廿九放下筷子，喝了一大口水，抱怨道：“有才，你这鸡做咸了。”

　　林有才答：“不关我的事，都怪斯姣。”

　　这时，斯姣才终于从自己的办公座位挪到饭桌上。

　　廿九心疼地看看她，对林有才说：“有才，讲话不能没道理啊，关斯姣什么事？”

　　林有才夹了一颗毛豆扔进嘴里：“不信，你自己问她。”

　　可斯姣却像丢了魂似的，嘴里念念叨叨个不停，好像完全没听见这俩人的对话。

　　“斯姣？”廿九喊了一声。

　　却只见她捏起筷子，往嘴里扒了几粒米饭。

　　林有才想逗逗她，便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鸡肉，斯姣也没抬头也没说话，就默默地把鸡肉放进嘴里，然后嚼了嚼。

　　林有才对廿九说：“你看，人家都没说咸。”

　　廿九急了：“她还知道咸？我看她现在连自己吃的什么都不知道。这孩子，魔怔了？”

　　说着，廿九上手抢下斯姣的碗筷，伸长脖子在她耳边喊了一声：“斯姣——”

　　终于，斯姣回过神，顶着两只堪比熊猫眼的黑眼圈，茫然看着廿九，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啊？

　　廿九无奈摇头，问林有才：“她怎么了？”

　　林有才却只嘿嘿一笑：“我上周给她列了几个up主，她就把人家的视频全找了出来，这几天净学习了，自己的视频都停了几天没更新。”

　　廿九问：“怎么学？”

　　林有才努努嘴：“喏，就像这样，硬背。把所有人的风格都背下来。见过背岳阳楼记的，没见过背上课讲义的。这么偷师，我算开了眼界。”

　　廿九惊得目瞪口呆。

　　林有才又说：“把碗还给她吧，别一会她还以为自己吃完饭了呢。不睡觉就算了，再不吃饭，又得拉一个到老祝那去打点滴。”

　　廿九听了，赶紧把碗小心塞回斯姣手上。

　　斯姣又扒了几粒米到嘴里。

　　廿九问：“你给她找的学习榜样，都什么风格？”

　　林有才答：“啥风格都有，唱歌的，骂人的，cosplay的，当然，还有长得特别帅的。考研女孩多，长得帅别提多吃香了。”

　　廿九：“……这些风格有什么好模仿的？诶，有没有讲段子的？”

　　林有才答：“也有，但能讲好的，少。倒是有不少自以为幽默的，光在那自娱自乐，还自以为普天同庆。”

　　廿九：“最近我们编剧组里在疯狂学习怎么编段子，因为导演非要加进来一个谐星，说得为将来万一有票房考虑。”

　　斯姣突如其来地附和道：“段子？”

　　廿九和林有才都愣了，这孩子，怎么回光返照了？

　　斯姣好像已经清醒过来似的，抓着廿九问：“段子也是风格吗？”

　　廿九答：“对啊斯姣，你得找到自己的风格，虽然你学习能力强，但模仿皮毛容易，有精髓的东西还得靠自己摸索。”

　　斯姣又问：“电影里加段子，票房就高？”

　　廿九有些犹豫，但还是答：“一般来讲，是这样。谁不喜欢被逗乐呢？”

　　斯姣追问：“那怎么才能写出段子。”

　　廿九答：“这两周我们光研究这事儿了，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书。”

　　斯姣连忙放下碗，拉开第三脑：

　　“说吧。”

　　2

　　傍晚时分，还有一个小时，斯姣就要去酒吧上班。她正专心致志在第三脑上读着廿九给她推荐的书。所以，没注意到幽灵一般飘来的林有才。

　　“嘿，狐狸老师。”

　　斯姣吓了一跳。

　　“什么事？”

　　林有才靠在窗户上，答：“没事儿，就来恭喜恭喜你。粉丝今天破一千啦。”

　　斯姣点点头：“嗯。”

　　“我看评论里不少夸你的，什么上通天文下晓地理，什么问题都能回答，还说你风格多变，因材施教。你这老师当的可以啊。”

　　斯姣却答：“我知道，最主要还是因为我免费，但还没法做到让人喜欢听我讲课。”

　　林有才：“……这谁能做得到？我就算暗恋我老师，也不会喜欢听她讲课啊。”

　　斯姣却说：“如果我把课程内容都融进段子里呢？不仅课能变有趣，还可以帮助他们记忆知识点。”

　　林有才张大了嘴：“姑奶奶，你这是要当考研脱口秀第一人啊。”

　　见斯姣没反应，又说：“现在粉丝都叫你狐狸老师，想没想过哪天把面具摘下来，当送粉丝福利？”

　　斯姣只答：“不要。”

　　林有才还在等她说完拒绝后说理由，却又没了声，转头一看——嘿，这小丫头又钻到书里去了。

　　林有才奇怪地打量着她第三脑上快速翻动的书页，问：“怎么不用记忆带了？还自己看书学习？”

　　斯姣答：“那不一样。”

　　林有才：“怎么不一样？”

　　斯姣：“通过记忆带吸收的知识有时限，没法形成连贯性应用。涉及工具方法类的书，还是要靠脑子看。”

　　林有才：“明白了！就是说，菜篮子里的菜可以天天换，但是篮子，得自己编呗。”

　　斯姣没再搭理他。

　　现在她连睡觉的时间都不舍得给，每天除了酒吧上班，就是学习和思考，满脑子只有怎么才能提高讲课质量，把内容变得有趣，怎么让从她嘴里讲出来的知识更快更多地被听的人吸收记牢。

　　林有才见了她在餐桌上的表现，怕她真走火入魔了，才想着法儿来逗她，帮她换换脑子，但现在看来，这孩子还挺乐在其中。于是，他笑了笑，离开了餐车。

　　但就在他踏出9车的时候，顿时眼前一亮——因为他看见转移斯姣注意力的希望——

　　时隔两周，北飞回来了。

　　“哟，小子，回来了？考试考完啦。”

　　北飞挠挠头：“没呢，下周考，但已经没啥好复习的了。班上氛围太紧张了，我出来找找清静。”

　　林有才露出一脸坏笑：“解释啥？你是想清静，还是犯了相思病啊？”

　　北飞腼腆一笑：“放松放松嘛。”

　　林有才朝9车扭扭头，道：“里边那位也需要松一松。”

　　北飞答：“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嘛。”

　　这场狭路相逢，两个人互相都没耽误太多时间，林有才便放北飞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进了餐车，北飞看见窗边那个熟悉的背影，反倒紧张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斯姣的桌子，轻轻拍了拍她左肩，然后迅速躲到右边去。可斯姣却像开启了慢动作一般，缓缓向左转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看了一眼第三脑上的时间，快要上班了。于是，她关上教材，重新整理心情。这段时间，上班对她来说反而是放松。

　　现在，她脑子里充斥的只有一句话，是写段子的方法论：「铺垫制造预期，笑点揭示意外」。

　　“意外。”

　　斯姣咀嚼着这个词，又想起刚刚落在左肩的敲击，下意识朝右边回了个头。

　　——北飞正在那儿，靠着窗框，抱臂冲她微笑。

　　见她回了头，大喊：“Surprise！”

　　斯姣：“……”

　　3

　　于是这一晚，斯姣的酒吧工作又有了搭档。

　　北飞见斯姣一直不说话，以为她是心情不好，便一直在她旁边叨叨个不停，从英语老师家的狗，在小区里成了明星，聊到班上倒数第一，拉了一个月肚子；从解析几何就不该存在，因为辅助线能解决一切问题，聊到昨天化学测验，他竟然忘写方程式的加热符号……

　　但斯姣不说话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累了。可一整晚，耳边的这台永动机都没消停过。

　　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两人终于得闲后，斯姣忍无可忍，决定报复一下，便问：“有什么伤心事儿吗？说来听听。”

　　北飞先是一愣，但很快便答：“有啊！昨天化学测验我竟然忘写方程式的加热符号。”

　　斯姣：“这件事你刚才说过了。”

　　北飞接着说：“所以我只考了99分。”

　　斯姣感到无语的同时，竟还觉得有点搞笑。突然，她意识到，虽然她没有段子的创作素材，但面前这个人有啊。

　　于是斯姣又问：“还有吗？”

　　北飞很快回答：“有。昨天，我们班班花和我一哥们转去读文科了。”

　　听完这句话，像有粒沙子掉进神经里，硌得斯姣又疼又痒。

　　北飞却只是一脸沮丧地看着斯姣，五秒都没再说话。等斯姣终于张口，北飞才抢先开口道——

　　“我好想我那哥们。
　　——
　　他还拉了一个月肚子。”

　　“噗……”

　　斯姣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声里，一半因为那个拉肚子的倒数第一，一半，是因为那个不被记挂的班花。

　　北飞问：“我刚看你屏幕上的书，是教人怎么讲笑话的？”

　　斯姣点点头。

　　北飞：“等我下次来，给你从旧书店淘一摞笑话大王带过来。”

　　斯姣答：“不用，我能找到笑话。但，我想自己写。”

　　北飞：“好啊，那我陪你写。”

　　听完北飞的承诺，斯姣却打量起他来，眼神在他脸上认真而犀利地游走，把他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脸颊一阵绯红，羞怯地问：“怎么了？我脸上沾了脏东西？”

　　斯姣问：“我找了几个笑话，你去帮我念一念，好不好？”

　　北飞有些疑惑，但只答：“好啊。”

　　斯姣解释道：“因为你念起来，比我好笑。”

　　北飞没想到，他这一天天地净想着怎么在斯姣面前耍帅，到头来，却荣获了“好笑”的称谓。

　　但……也行吧。

　　于是，北飞被斯姣抓到餐车，开启真人搞笑教学。

　　这个夜晚，餐车里传出的都是，“斯姣，停一下”、“斯姣，慢下来”、“斯姣，加点模仿”、“斯姣，放点感情”……

　　终于，这里不再只有一个人，与一台记忆带为伴，不再只有机器开动的“沙沙”、“嘶嘶”。

　　4

　　又是两周过去。

　　一天上午，ID“考研白老师”的粉丝数涨到30167。

　　斯姣一觉睡醒，来到餐车吃午餐，林有才和廿九都在。林有才欢欣鼓舞地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但斯姣只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着林有才，好像在看一个精神出了问题的人：“你发烧了？怎么可能。”

　　廿九笑道：“‘宝藏狐狸老师’上热搜了。”

　　听了廿九的话，斯姣好像清醒了些。

　　“什么热搜？”

　　林有才已经掏出手机，把“考研白老师”的ID页面翻出来，端到她眼皮子底下。

　　“看，是不是30167？”

　　廿九也掏出手机，答：“这会儿已经36875了。”

　　斯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记得昨晚睡前，粉丝数还是3600左右，怎么睡了一觉……难不成她穿越了？

　　林有才又说：“你热搜的那段子笑死我了。”

　　廿九问：“讲什么的？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林有才：“讲数学老师怎么教狗用辅助线解几何题的。底下评论全是，连狗都能学会，人不如狗，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斯姣还有些懵，问廿九：“什么宝藏？为什么叫我宝藏狐狸？”

　　廿九答：“因为你什么科目都能教，还是个段子手啊。”

　　斯姣怔在了原地，许久才想起来，拉开第三脑，检查这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登录成功后，她真实看见收件箱里潮水般涌进来的信件，以及自己头像边上那一串五位数的数字。一瞬间，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林有才递给她一根玉米。

　　“吃点东西压压惊哈，别范进中举开心过了头，一家伙晕过去，还是得抬老祝那儿去。”

　　斯姣接过玉米，听话地啃了两口，但动作很慢。

　　又过了半分钟，玉米粒还黏在嘴角，终于，她咧开嘴，开心地笑了出来。

　　这么久，这么久的努力，终于见到了成果——以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就像头顶的乌云被几粒星光搅散，穿越一整座深林的小鹿终于见到山川，挪开假山的湖底一片绚烂。

　　哈哈，哈哈哈。

　　这是林有才和廿九第一次见斯姣笑出声。

　　林有才赶忙调侃：“见过猪跑，还真没听过外星人笑。”顿了顿，又道，“还是猪跑好听。”

　　听完林有才的话，斯姣有一瞬恍惚：两个月前的她，还要依靠欢遁度日，视快乐为洪水猛兽，那既是她一直警醒的东西，但又何尝不是她从未得到的东西？

　　廿九却突然想起什么，问：“怎么两周都没见着小飞了？”

　　林有才：“是啊，他不是上周考试嘛，考完了还不来？要是知道斯姣成网红了，那小子估计得疯。”

　　这时，王东同突然进了餐车。

　　看见这三个人笑得挺开心，他不开心地嘟起小嘴。

　　“笑什么呢？”

　　林有才答：“东爷你还不知道，斯姣红啦！”

　　听了这话，王东同却一点也不关心，直奔主题：“下午开组会，都别迟到啊。”

　　廿九问他：“小飞已经好几周没来开会了，他没事吧？”

　　王东同一听，立马生气地答：“别给我提那个臭小子，前几周跟我请假，说要考试。上周我看他考完了，家长会都开了，以为他今天能来呢。结果刚才一看，他又跑医院去了——也不知道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破事，早知道不停时歇堂了，起码还能见着人。”说完，王东同摆摆手离开了餐车。

　　餐车里剩下的三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好端端的，去什么医院啊。出什么事了？

　　斯姣竟都忘记了啃玉米。只嗫嚅道：

　　“家长会？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