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铁3018》茶山

125、恋爱了

　　不得不承认，中年人的调情也是极具威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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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永远是繁忙的地方，进进出出的人，形形色色的身份，却穿着千篇一律的表情。

　　十七望了望眼前高耸的大楼，上面挂着三个红色电子大字：住院部。

　　怎么住院了呢？这是十七查到祝鹏飞定位后的第一反应。

　　自从在外滩和William的话题又一次聊到老祝，十七便决定，他要再看一眼2023年的他，他坚信上次在宁波工厂里见到的商务会谈中的祝老板，只是一个官方“木偶”，而非全部的他。

　　都走到祝鹏飞病房门口了，十七心中却突然升起一丝犹豫。上一次给祝鹏飞留下明信片后，他以为那会是和他的最后一次会面。

　　与不同时空的亲人朋友相见，是考古队的大忌，而且即便相见也决不允许暴露身份。

　　十七直到现在，还把祝鹏飞放在“亲人朋友”这个分类之中，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

　　就在他犹豫之时，一个女人走入视线。女人从另一侧的楼梯出现，缓缓走向病房的位置，脚步却在距离祝鹏飞病房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十七此时已经闪到一根粗壮的柱子后边，他也奇怪自己为何出现这下意识的躲闪。女人的身影还停在他脑中，酱红色风衣，大片灰色的围巾，黑色靴子与贝雷帽。虽然只有一瞥，也能感觉到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的优雅与岁月积淀的魅力……

　　她是谁？十七心里已有了一个答案，但迟迟不敢确定。

　　就在这时他发现，祝鹏飞病房的后门正好在自己手边，便立即找出隔墙有耳，戴上耳钉。

　　病房里先是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不久后，出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接着，发出一声“咣当”巨响。十七连忙把耳钉摘掉，刚那一下子，耳膜都快被震碎……应当是什么质量不轻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但他很快又慌忙贴上耳钉。

　　“小心——”是女人的声音，轻柔关切。

　　“你……”祝鹏飞短促沙哑的声线传来。

　　“我问了你秘书，他告诉我的。”女人答。

　　“你……”祝鹏飞又只念叨着这一个字。他的声音就像条湿毛巾，因怎么都拧不出最后一滴水而让人干着急。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能打听到你？”女人的声音依旧温柔。

　　十七可以听到祝鹏飞被放大后的呼吸声，又粗又重。相反，女人的声音却平静温和。

　　“没有事先跟你说一声，是我不好。”

　　一小段沉默之后，祝鹏飞终于开口道：“坐吧。”

　　女人问：“你准备出院了吗？所以在收拾东西。”

　　“嗯。没必要住院了，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处理呢。”

　　“你自己也是半个医生，怎么能说这种话？医生同意你出院了吗？”

　　“嗨——”祝鹏飞说了一个长长的语气词，想表达“没必要”，但似乎觉得还不够，便补充道，“你都说了，我算半个医生，还用问医生吗？”

　　“你还是这么……不听话。”女人说。

　　“没有，没有。”祝鹏飞连连否认着，“二十七年没见，我早就不是从前的我了。”祝鹏飞把“二十七”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而就在听到这句话时，十七的心突然沉重坠落。

　　如果真是这样……祝鹏飞和女人已经二十七年没见，而北飞今年二十三岁……那么，他那诡异的猜测，就不攻自破了。尽管心头的大石头坠落，可身在悬崖峭壁的他，又立即被石块拉着朝另一测的深渊跌去。

　　“是呀，二十七年了。”女人重复道。

　　十七靠在柱子上想象着，女人脸上这会儿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是哀伤，又或是释然吗？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好。”女人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参加那么多论坛，还有记者采访，名字都挂在网上。你问我怎么知道的？”

　　“哦，呵呵……”祝鹏飞发出憨厚的笑声。

　　可这憨厚的感觉令十七吃惊——他接触到的那个祝鹏飞，何其精明，甚至用狡猾形容都不为过。能瞬间激发出祝鹏飞憨厚的一面，这个女人，除了是他心中猜测的那一位，还能是谁呢？

　　十七的心跳变得更为猛烈。

　　“飞哥——”女人说着，“哎，这么叫你，都有点不习惯了。”

　　“我听着也……”祝鹏飞停顿了一下，立马改口，“习惯，挺习惯的。呵呵。”

　　“一切都不一样了。”

　　“哪有，你还是那么漂亮。”祝鹏飞说。

　　“谢谢。”女人答。

　　“你……有孩子了吧？”祝鹏飞问道。

　　十七心里一震。

　　“嗯，有。”

　　“男孩女孩？我记得你可喜欢小女孩了。”

　　“真不幸，是个男孩。”女人笑道。

　　听到这里的十七也笑了，是苦笑——他不就是那个带给她“不幸”的男孩吗？

　　2

　　祝鹏飞呵呵笑起来：“男孩啊，现在已经在上大学了吧？”

　　“是啊，已经上大学了。”

　　“咱们那时候，也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呢。”祝鹏飞不由得感慨道。

　　“当了父母才知道，等待孩子长大，是一个既幸福又痛苦的过程。”

　　“真遗憾，我没当过父母。”祝鹏飞说着，又问，“幸福我能理解，痛苦？是因为孩子难管吗？”

　　“说来惭愧，我还没怎么为管孩子费过心。”女人的声调这时才发生变化。

　　尽管不确信，但十七还是觉得，谈论起这件事的女人似乎开始有些不愉快。

　　“因为孩子听话？”

　　“因为都是我爸爸在帮忙。我这些年，也不在长旰工作。”

　　“哦？伯父啊。他身体可还好？”祝鹏飞问。

　　“我爸爸四年前去世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祝鹏飞连忙道歉，“你……还好吧？”

　　“都四年了。”

　　“我……”祝鹏飞的语气有些着急，“我真是混蛋，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语气里的温柔让十七心底震颤，现在的病房里有一个世界上除了这个女人，谁都不会看得见的祝鹏飞，是一个憨厚的把对方捧在手心生怕碰碎一点的祝鹏飞。

　　“但我能想象，你会有多难过。”祝鹏飞接着说。

　　“爸爸的确走得很突然，但是……”

　　“但是什么？”

　　“就在他走的那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伯父……那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对不起。只说了这三个字。我很后悔，那天我手头有事，没花时间跟他聊下去。”

　　“对不起？为什么要这么说？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小南，哦，就是我儿子，他叫王南是。我想，是不是小南又闯了什么祸，我还宽慰爸爸别太担心了，我马上就会回家。可是……没想到……唉，还是我太不上心了。”

　　在听到“王南是”的那一刻，十七彻底不用再怀疑自己的猜测。女人就是王西戚。

　　“你一定自责了很久吧？”

　　“嗯。所以我想，爸爸跟我说对不起，一定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你想到是什么原因了吗？”

　　“这四年来，我一直在想，可直到最近，才好像想通了一点。”

　　“愿闻其详。”祝鹏飞答。

　　“我离婚了。”

　　这四个字，女人说得干脆而冷淡，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没等祝鹏飞开口，女人继续说道：“我想，这就是爸爸向我道歉的原因。”

　　祝鹏飞依旧沉默，但呼吸变得短促而急迫——他紧张了。

　　十七的心被揪起，他知道父母离婚的事，也知道曾有一个很疼爱自己的外公，但是对于外公在父母关系中扮演的角色，却一无所知。这突然出现的信息，令他心里又是一惊。

　　“你知道，我前夫是谁吧？”女人在“我”和“前夫”之间，明显留有停顿。

　　“我知道。”老祝答道。

　　十七等着女人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可女人并没有这么问，而是说：“其实我和艾琪二十多年前，就曾决定过离婚，都已经站在民政局窗口前了，却最终被爸爸阻止。”

　　“什么？为……什么呢？”祝鹏飞问得很犹豫。

　　“你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结婚？还是为什么离婚？或者是，爸爸为什么要阻止？”

　　祝鹏飞“噗嗤”笑了出来：“你还是这样，较真。好好好，是我没问清楚。这三个问题，我能都问问嘛？”

　　“不能。”

　　“额。”

　　“逗你呢。”女人笑道。

　　“没关系，你不说，我就自己猜。”祝鹏飞好脾气地答。

　　十七冒出一身鸡皮疙瘩，不得不承认，中年人的调情也是极具威力的。

　　“不用你猜。都没什么不能讲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艾琪对我的心意。”

　　“说实话，我大一的时候还真没看出来，那时候就觉得，这小子聪明又严谨，只想把他快点弄到我们研究小组里。只可惜，他一直跟严正混在一块。”

　　“什么叫混在一块？说得好像跟你在一块就不是混一样。”

　　“不过我也是佩服老艾，认识他之前，我一直以为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不是一路人不可能走到一起。可原来不同的人，也是可以做朋友的。看看他们俩，大一时候那样好。唉，只有老艾才能有那样的胸襟。”

　　“不同的人当然可以做朋友。你觉得我跟你很像吗？艾琪又跟你像吗？那个时候，你每天横冲直撞，只想着你的研究，你的项目，其他人和事在你眼里都不算什么，能跟你好好相处不吵架的人，其实都是在包容你。”

　　“嘿嘿，不要戳穿嘛。其实我后来也意识到了。”祝鹏飞羞涩地答。

　　“虽然，这也是你的魅力所在。真是无奈，好人就活该付出，你这种恶人反而讨人喜欢。”女人语气娇俏地说。

　　显然聊到这会儿，两人都丢弃了刚见面时的拘谨。

　　“老艾就是胆儿小，喜欢你也不说。”

　　“不是胆小，他只是成熟。知道说了也没用。”

　　“但你最后不还是嫁给他了？”祝鹏飞这句话里带着酸味。

　　女人答：“我不是嫁给了他，我是嫁给了一个适合做王家女婿的人。”

　　“噢……我知道，伯父一直不喜欢我。”祝鹏飞回忆起往事，话里满是酸涩。

　　“你知道，爸爸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我脾气不好呗，老是顶撞他。”

　　“不。他不会因为这样就反对我跟你走下去的。”

　　“啊？……那是为什……”祝鹏飞突然停下来，“哎，现在聊这些又有什么劲。”

　　“他是觉得，你不会一直走科研这条路，他觉得你的性格，迟早要和这种需要长期忍耐下苦功夫，却无法得到同等级别回报的事分道扬镳。”

　　“啊……？”祝鹏飞的声音十分惊讶。

　　他是没想到——他曾以为只是命运开的玩笑，无数巧合的安排才让他不得不放弃科研走上从商之路，而这样的命运，竟在二十多年前还是个愣头小子时，就被王北休预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