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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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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淡灯光缓缓淌出,为山洞内笼上一层柔和光晕,有如轻纱薄雾,天上人间。
女孩半靠在石壁上,她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石青色妆花缎褙子,乌黑油亮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其上插了根简单的簪子,耳朵上戴着一对青色的耳环,这副简单的装束与她白皙柔软的雪肤有些不符,少女却并未注意,只有些漫不经心地拄着脸,看着不远处正闭目养神的少年。
只静静地看着他,少女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小姐。”混沌光影如流水潺潺淌下,勾勒出眼前侍卫棱角分明的轮廓,他轻声道:“我已经休息好了,小姐且安心睡吧。”
宁清浇漫不经心地“恩”了一声,看向侍卫有些俊美的脸庞。
侍卫是她父亲从来派来保护的暗卫,武艺高强,只忠贞于她。
这一路上,他要一边按照宁清浇的计划抓了叶天悌,一边又要保护他们免于宁家,丘山,灵山和其他势力的追踪,压力着实很大,眼皮下已经泛起难以忽视的黑。
眼下他们已经藏在山洞很久,宁清浇认为这里应该暂且安全,于是便替侍卫看一会儿,让他休息一下。可只休息的还没有到一炷香,侍卫便主动来要求了。
她也没有强求,从靠近洞口的地上坐起,随意地拍拍身上的灰尘,便朝着洞穴内走去。
侍卫抱着自己的剑,在刚才女孩离开的地方坐下,继续守着夜。
洞穴深处一共有四人,端坐在正中的毛毯之上,嘴唇血色微淡的少年便是叶天悌,他的身体已经逐渐虚弱起来。坐在叶天悌旁边的人头发花白,神情淡然,微闭双眼,正养着神,他是宁清浇的师父。
宁路仲很疼爱这个大女儿,当初她想要练武,便特意广招仁人志士,此人便是那时进了宁府,名叫一真道人,如今已过去十年。
宁清浇进去,一真道人并未睁眼,而他另外一侧远远假寐着得老嬷嬷却立即站了起来,皱着眉,将宁清浇又朝里面拉了拉。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进,可以阻碍外面的目光,老嬷嬷板着脸,语气很不好地说到:“小姐,你是个女儿家,如今虽已这样,但仍然得时刻注意。你晚上必须得待在这里,不得与男子碰面。”
宁清浇有些哭笑不得:“嬷嬷,我都偷偷把他抢出来了,还怕什么清誉啊?我才不怕呢。”
老嬷嬷听完声音更僵硬了:“小姐,你——”
宁清浇连忙按住了她的肩膀,嬉笑道:“嬷嬷别生气,你看,你吵醒了别人呢。”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洞口中间蜷缩的小厮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似乎有些冷,他抱紧了自己随意盖着的深色的衣服。
宁清浇嘴角微弯,见嬷嬷停了下来,不再说话,她笑着安慰道:“嬷嬷快去睡吧,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我保证。”
嬷嬷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重新回到自己刚才的位置。
少女看着他们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懒懒地靠在石壁上,眉目微动,空气中潮湿腐朽的味道钻进去,让她有点难受。
她站直身子,看了一眼暂时还安全无恙的叶天悌,终于肯老老实实地打了个哈欠,回到了那个凹进去的小天地里,安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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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指望月,见月亡指。
对于了解过禅宗的人这句话应该并不陌生,
这句话出自《六祖坛经》。
无尽藏尼对六祖惠能说:“我研读《涅槃经》多年,劫仍有许多不解之处,希望能得到指教。”
惠能对她说:“我不识字,请你把经读给我听,这样我或许可以帮你解决一些问题。”
无尽藏尼笑道:“你连字都不识,怎谈得上解释经典呢?”
惠能对她说:“真理是与文字无关的,真理好象天上的明月,而文字只是指月的手指,手指可以指出明月的所在,但手指并不就是明月,看月也不一定必须透过手指,不是这样吗?”
于是无尽藏尼就把经读给了惠能听,惠能一句一句地给她解释,没有一点不合经文的原义。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佛法经文都只是指月的手指,只有佛性才是明月之所在。
可这样一句话,怎么会出现在少年的口中。而且他口中所说的,即将要见到的师叔,那只能是无名峰殷蕴洲师叔了。
师叔和他……有什么关系嘛?他竟然能指尖微点,就能够知道她灵脉发育不全,这是什么武功?
尹奚来时,就见苏袖禾拄着脸作沉思状,很是忧愁。他伸手扣了扣房门,见苏袖禾看过来才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苏袖禾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随意地岔过去:“少女的愁思。你呢,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尹奚悠悠然坐下:“既然你都来了,我肯定要张罗张罗。
苏袖禾听他话里的意思顿时一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直立了起来:“你什么意思?等等,你不会是……”
不会是已经让宁家的人来接她了吧?
尹奚笑而不语。
苏袖禾心里咯噔一下,摸不清心里什么想法,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
她之所以快马加鞭,一刻不也停留地赶过来,就是想要留出一点点时间去停下,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
因为她的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一去只是为了告别,去看看别人眼中的另外一重自己。
“……好吧,那……走吧。”她说的并不算很情愿,有点像是被强征入府似的。
尹奚看了看她,噗嗤乐了,眉眼也软和了:“小师姐啊,你这是什么眼神?放心,我还没说。你别这么看着我。你好不容易来了一次,我自然是要先招待你一下,不然到时候你回去了,这个姑姑那位婶婶跟着你,我哪有时间了。”
苏袖禾一怔,心里有点乱糟糟的,说不出什么心态,只好佯装生气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尹奚一摊手,堵她:“这就是我们男子的心思了,就像你刚才说的,少女的心思一样,不可说。”
见他那胡说八道的样子,苏袖禾撇撇嘴,想笑但是强忍住:“你一个人出来,你姨母不担心啊。”
“我一介男子有什么可担心的,该担心的是姑娘家。她们有的会害怕,像是花朵一样需要呵护;有些则自有大无畏的精神,但她们有时候也会觉得闷。这时候便到我该出现的时候了。”
他夸得苏袖禾很受听,女孩眼中有细微的波光滑过星海:“那你出现干什么?有什么好玩的嘛?”
尹奚神神秘秘地近了点,问道:“你听说过三叶蒂嘛?”
苏袖禾一顿,摇摇头:“没听说过,这是什么?”
“是一种花草。”尹奚娓娓道来:“这种花像是禾苗,只有三叶,却极难生长,因此只有极富贵之家才会去种。见禾之三变,禾苗开三瓣,始於粟,粟生於苗,苗成於穗也,这需要漫长的时间等待,若是中间有一点差池,便很难存活。种活它的人并不多。成穗之后,便是最上乘的解药。”
苏袖禾的脑中一闪,她想起自己其实是听过这个名字的,被带走的神医谷少谷主叶天悌需要治疗的其中一方药里,不正是这三叶蒂嘛?
这么想来,她瞬间来了兴趣:“这里有三叶蒂嘛?我想去看看。”
尹奚点头:“当然。”
二人于是出发,先是到处玩了一会,直到快要晚上的时候才跟着尹奚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小巷,面前是一座巍峨的宅子。尹奚解释道:“从后门进去,这里安静些,不容易被发现。”
这是自然,没有人做贼是希望别人发现的。苏袖禾身形一转,进了墙内。
苏袖禾一进去,便觉得这里相当精致。庭院别立,中央凿了一片曲折池水,亭台楼阁绕着池子布置,高低起伏,前后错落。
松柏掩映,花草成荫,即便是在月下也是看的让人心动。
不时有巡逻的侍卫侍女穿过,而尹奚则十分小心,带着她左右穿行,绕过了看护。又四环八绕地走了一会儿,苏袖禾低声问道:“在哪儿啊?”
尹奚正欲说话,忽察觉到有人走来,苏袖禾也察觉到了,正要抬手拽走尹奚,结果与身形一转,正要拉她躲起来的尹奚撞上了,苏袖禾那骤然抬起的胳膊肘一点力气都没泄掉地打在了尹奚的肚子上。
尹奚闷哼一声,立即拽着苏袖禾躲入了一暗处。
一个衣着儒雅,像是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
这小厮长得很是白净,尤其是一双眼睛,带着点憨厚。个子并不算太高,因为常年卑躬屈膝,稍微有点驼背。
见管家叫他,他小快步上前,立即行了个礼。
苏袖禾皱了皱眉,眼前的这两个人让她产生了一点熟悉的感觉,就像是遥相呼应的共鸣声。可再仔细看去,那感觉又落了下去。
管家回不急不缓行走,回头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斥责道:“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那么多年的教导都忘了?”
小厮闻言一慌,下意识低了低头,又重新冲着管家行了个礼,这次则是端庄许多:“大人赎罪,云津知错了。”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暗光,不过嘴上他还是苦口婆心地说到底:“云津,你可知,身为三小姐的书童,基本没有什么用。那为何我还要留你和你妹妹在这里嘛?”
云津低着头,谦卑道:“蒙大人怜悯,让我们二人待在府中。”
管家冷哼一声:“怜悯?我怜悯你又有何用。我一直以为你还算聪明,没想到竟如此愚蠢。”
见他低着头,瑟瑟发抖却一言不发,管家的语气却未缓和半分:“怎么?不懂吗?小姐毕竟是小姐,与你我犹如云泥之别,你可知?”
云泥之别四个字一出,云津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双腿一软立即跪倒在了地上:“大人,云津绝无非分之想,求大人赎罪。”
“你既无非分之想,又何须我赎罪。再说我不怪罪你又有何用?你该祈祷的是老爷夫人未怪罪你。否则,你这条命能不能保得住,我可就不确定了。”
“大人,大人。”云津一慌之下,连忙求饶。
管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低声厉声说到:“起来。若是让三小姐看到,成什么样子。”
云津颤颤巍巍起来,知道他这句话的另外一层含义便是会保他了。
这下恩威并施了一下,管家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小姐最近身体如何?”
云津看了他一眼,答道:“小姐最近身体缓和许多, “
“面色呢?”管家不动声色,又问道。
云津斟酌了一下:“最近园中花开的多,小姐也挺喜欢看的,故心情好了些。”
“这就好,小姐的身体最重要。”他看了一眼云津说道:“但小姐毕竟是小姐,不是你我可以轻易僭越的,明白嘛?”
管家像是和着多年未见的朋友苦口婆心说着这番话,但云津却心中知晓,这是在警告他。
他低头低低说道:“大人说的是,”
管家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瞧见远处提灯而来的人,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是,大人。”云津极快地抬眸看了一眼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什么,却又很快沉没下去。
管家见云津低着头走了,待视线移过来时,那远处的人才上前。这人穿得像是个侍卫,膀大腰圆的。
他上前行了礼,沉声道:“大人。”
管家声音低沉浑厚了许多:“怎么呢?”
那侍卫语气中带了点谄媚:“倒也没什么大事,便是府中几个婢子不懂事,叽叽喳喳,扰了大人清静。”
管家没那么容易糊弄,沉眉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侍卫这才讪讪笑:“回大人,是府中有几个婢子和那姓云的丫头起了冲突,那云渺像是疯了一样打他们,那几个婢子没法,才出了手。”
管家冷眼看着他“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他们毕竟是三小姐的人,如非必要,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力。你们也给我老实点。”
“是是是。”侍卫一叠声应答道。
管家说完,看着园中逐渐浓重的夜色,突然叹了一口气:“好了,你走吧。”
侍卫离开后不久,管家便也快就走了。苏袖禾这才出来,摇摇头:“真是凡尘俗世,各有各的烦恼啊。”
然而却一时没有听到回话。苏袖禾转身望去,只见尹奚看着管家离去的背影,似乎皱了皱眉,看向发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待那管家消失在拐角处,他慢慢撤回目光,目光慢慢落在了她的脸上。
苏袖禾轻声问:“怎么了?”
尹奚皱皱眉,但很快舒展:“没什么,就是见到刚才那个人,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什么感觉?”苏袖禾也皱紧眉头,眼下是特殊关头,感觉往往更能说明问题。
“感觉就像针扎了一样疼。”他捂住肚子说。
苏袖禾:“……”
非是苏袖禾没有同理心之类的,相反,她对于那两个人也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感觉,但尹奚表现得简直太浮夸了。
他捂住肚子,正好是苏袖禾刚好用肘部撞上的地方,眼神清亮,委委屈屈,似在无声控诉。
“行了,不开玩笑了。”尹奚转眼又嘻嘻笑道:“带你来开心一下,不说这些倒霉的事了。三叶蒂就在前面。”
二人身形一转便跃上了左边的房屋之上,尹奚掀了瓦片,在中间留出了可以窥视一二的洞口,看了一眼,确认了下,便示意苏袖禾来看。
像是三只麦穗状的叶子分别朝往不同方向,在其周围分发着无数的麦芒,只中间怒发出一朵半开的花朵,从远处看如幻如梦。
犹如身披金色彩带的神女随地而舞,舞姿翩翩,衣带缭绕。
苏袖禾看的有点心动,不由提议道:“我们下去看看吧。”
尹奚正欲答应,忽听一道风声闯入耳边,下意识拉着苏袖禾离了原来的方向,躲进了旁边窜得比房屋还高的一棵树上,朝着来人看去。
见眼前人熟悉的脸,苏袖禾心里一个咯噔。
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