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有渡时》三分窗格

16、踏月

　　苏袖禾看着风狐胜券在握的笑容，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却发现尹奚仍然看着月影。
　　那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般，月影低低地垂着头。
　　她那头长长的乌发垂在地上，手中只紧紧攥着那只金色的钥匙。苏袖禾只能够看到她的半张脸，却觉得她此刻似乎正经历着什么汹涌澎湃似的。
　　这感觉，让她想起了之前，她说踏月林开启时月影的表情。
　　仅一个眼神，却莫名地让她有些眼睛酸涩。

　　然而这股心酸绵延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甚至只有仅仅一会儿，因为胜券在握的风狐丝毫不谦虚，俯冲落下，慢步自若而又傲慢地走在他们面前，更准确地说，是月影面前：“老实说，我真的喜欢你的这张脸，还有你的傲慢。”
　　月影抬起头，只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风狐继续说道：“不过，我更喜欢你现在这幅痛苦失败的样子。你知道的，风狐是没办法失败和痛苦的。”

　　她用着最装的话，最假模假样的语气，继续说道：“你不必痛苦，等我杀了你们，这个地方我也毁了。不必害怕你们死后无处可去，因为你们的魂魄，也归我。”
　　她的手掌微微旋转，做了一个“尽握手中”的动作。
　　月影终于在此刻有了动静，她像是被刚才风狐的话所推着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来，却看向了尹奚和苏袖禾。她伸出手来，金色的钥匙放在她的手上，轻轻说道：“至善至暗，穷于月影。剩下的，看天意了。”

　　苏袖禾抬起头，尹奚蹙起眉头，抬手拿过钥匙，但声音却稳当当的，听不出情绪：“我们会尽力。”
　　“好。”月影微微抬头，这次却看向风狐说道：“尽快。”
　　“嗯。”尹奚看了一眼苏袖禾，点点头，答应道。

　　苏袖禾茫然，不知道尹奚为何看向自己，但风狐似乎比她还茫然，她正要说话时，却见月影又突立而起，向她攻击而去。
　　尹奚看向苏袖禾的红尾骨鞭，轻声笑着说道：“你的骨鞭接触过钥匙，和月影本体有了接触。她一定就在附近，你感应一下。”

　　苏袖禾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敢耽误，可也有些慌张：“我……”
　　尹奚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眸中宛有澹澹的水色，压低声音笑道：“别怕。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大不了，就死在这里了，好歹也是丘山的地方。”
　　苏袖禾抿了抿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目又变得严肃看向风狐，立即抱着鞭子闭上眼睛感应起来。
　　风狐智商也不低，这下立即猜到了她们在召唤月影本体，打算攻击而来。尹奚握住弯刀，抵挡上去，和月影一起夹击来拖延时间。

　　苏袖禾死死地抱住骨鞭，骨鞭颇有灵性，可她却一直无法与它建立默契。
　　她紧紧地攥着骨鞭，身体内水淋淋的，呼吸有着巨大的潮气，那是葛生花完全中毒了，若她不赶快出去，恐怕命不保了。
　　她听见耳边呼声阵阵，知道是风狐又来袭击她了，前两次的时候她还睁眼了，可她这次却没有，因为她知道时间越来越紧，再没有时间给她重新入定的机会了。
　　那两个人撑不了多久。

　　骨鞭，骨鞭。
　　——师父，师父。

　　她心里着急地呼唤着，紧紧地拽住骨鞭，那几乎是有些勒疼了她。
　　可她却丝毫毫无感觉，只因脑海中一幕一幕的，让她又想起见师父的最后一眼。
　　他微闭着双眼，并不狰狞，也不狼狈，就好像睡着了似的。他的衣服已经被术法清洗干净，看上去一尘不染，再加上面容慈祥沉静，看上去就像是故作玄虚的江湖骗子。
　　他可不就是个骗子吗？他说自己会很快回来的，可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不要再让风狐在她面前夺走生命。
　　骨鞭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激动，在她手上微微摆动，犹如一条活鱼的尾巴。
　　这让苏袖禾想起了她被发现灵根不全之后第一次执起骨鞭时，她怀着些许愤恨，怀着些许不甘，觉得为何自己不能修炼术法，却只能修炼这条鞭子时，鞭子在她手中微微抖动，她以为是自己的手抖 ，于是狠狠紧握了下。

　　——是她自己，其实都是以隐隐被迫地姿态捡起这条骨鞭，无论她后来有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
　　可今日，能有机会救她的，不是什么术法，而是这条被她隐隐排斥的骨鞭啊。

　　骨鞭在她手中摆动的更加厉害了，苏袖禾甚至感觉她其实手中握着的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鱼儿轻摆身体，微微晃动，挣扎着一下子落入水中。
　　水中扑腾一声，像是有小小的石子砸了进来，荡开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酒窝里微微旋转，那是水的波纹，让人看得有些眼花缭乱似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那水纹竟缓缓地明亮了起来，由黑色到暗灰，由浅灰到暗淡的白色。

　　那是……月亮！
　　苏袖禾猛然睁开了眼睛，她知道了。

　　与此同时，尹奚和月影终于再也坚持不住，被打了下来。尤其是月影，甚至连挣扎着弯起身子都做不到了。
　　苏袖禾下意识站起，想要去看一下他们，可却发现风狐站在她的身边。她看了其他的两人一眼，在他们两人的目光中微微摇了摇头，却紧紧握了下手中的钥匙。

　　风狐自然明白这个摇头的意思，她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看来，你们最后的挣扎，还是没有成功啊。”话止于此，她不想多说，一点黑雾凝聚在指尖，就要朝苏袖禾冲过来。
　　“等下！”苏袖禾制止住了她，不待她反应就立即说道：“你这么杀了我的话，你不仅亏了，而且输了。”

　　“亏”和“输”两个字完美地把控住了风狐，她吸取了太多的负面脏东西，这两个字是那些脏东西最不愿意听到的。不过她狡猾地本性让她并没有立即放松警惕，而是立即控住了苏袖禾：“哦？说清楚。”
　　她控得太紧，苏袖禾几乎是有些艰难地说道：“我告诉你，你放了我。”
　　风狐冷哼一声，懒得废话，就要杀了她。
　　苏袖禾这下再也不敢多提条件了，连忙老实叫嚷道：“别别，你的衣服！”

　　风狐的声音里并没有丝毫放松，抓紧她：“什么衣服？”
　　“刚才那只矩尺虫，我放的，我可以把那条白线找出来。”
　　风狐眼中一冷，终于想起了那条矩尺虫，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你最好说清楚。”
　　苏袖禾连忙说道：“刚才的矩尺兽，是我放的，它可以咬断那条被月影放了的白线，也能找出那条白线。若非如此，一旦你被围殴时，你也不能保证没有人会通过那条白线，毁了你这件千辛万苦制来的衣服吧。”

　　“说下去！”
　　苏袖禾吐了吐浊气，她现在其实也有些强弩之末了，葛生花的毒性已经开始慢慢侵蚀：“我中了葛生花，你知道的。既然你不愿意放我，我只愿能够痛快死去，留住魂魄。”
　　“你不知道吧，我是丘山的亲传弟子。”她拿出自己的储物链，证明着自己的身份，里面还有许多的珍宝，可惜对待风狐这种怪物没多大用：“这些都是我师父给我的器法，他们早就点了我的长明灯，你若是吞噬了我的魂魄，让我无法投胎转世，丘山派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慢慢地盯着她：“你应该知道，丘山的厉害吧？”

　　尹奚捂着胸口，同样孱弱地看着苏袖禾坚持着自己的身份：“小师姐，我也是丘山的。你也帮我求求情吧。”
　　“你还不是。”苏袖禾无情地打击了粉碎了尹奚的愿望，在生死之际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自己：“风狐娘娘，我才是丘山弟子。”

　　风狐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怕他们？”
　　“我刚才说了两件事情，矩尺兽和衣服，还有丘山，其中任一个你肯定不怕，可如果两件事情一起呢？”
　　若是这风狐有了这衣服，丘山对付她可能还真的有些麻烦，但没了这衣服，他们如果想要对付风狐，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风狐那妩媚的眼尾终于动了动，看了苏袖禾半晌突然笑了：“好啊，就留你魂魄。那衣服的话，你可得小心点。”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下尹奚和月影。
　　苏袖禾点点头，特意看了一眼尹奚，一幅毕恭毕敬的样子。她站起来，从自己的储物链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那是矩尺兽最爱吃的东西。
　　她小心且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月影兽，手指微颤，将那个瓶塞打开，倒出一点水来，涂抹在手上，然后踌躇地将手伸向风狐的衣服。

　　风狐纹丝不动，那双狡猾的眼睛却不时地打量着她，好似如果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那双正在绕着头发的手便会立即掐在她的脖子上。
　　苏袖禾一幅毕恭毕敬的样子，似乎真的吓着了，并不敢多怠慢。矩尺兽藏于繁复的，散发着点月白色的“雾气”中，突然闻见了香味，便丝毫没有防备地跑了出来。
　　而它出来时，身上还缠着白线。

　　苏袖禾小心地移动了下身子，脚步只微朝右边动了下，她下意识地想要抬眸看一眼风狐，但还是拼命遏制住了。可风护却从她这点迟疑中发现了什么，眼神一凝，只使劲一挥手，便将苏袖禾甩了出去。
　　于此同时，那只身上被缠着白线的矩尺兽也被她拉了出来，顿时在手中灰飞烟灭。

　　苏袖禾被甩得很远，只觉得胸口简直就要爆炸似的。她特意站在靠近天生桥边的位置，风狐的这一章直接将她差点冲进桥下。
　　可这正是苏袖禾的意图。她使劲地继续翻滚自己的身体，掉进了桥下。

　　“小师姐——”她听到天生桥上，有人在喊，与此同时，一把弯刀随之而下。她下意识地接过刀，听见上面还有打斗的声音，却已经无暇顾及，只看到了波光粼粼的睡眠上，有一轮晃动的白玉盘。
　　月挂枝头，给与万物影子——陆地上，人，石头，草木，花鸟。世人只见其给与的光亮，而谁曾见过月的阴暗面。
　　可谁说月没有影子？

　　水中月，不就是“月影”吗？

　　苏袖禾手中的弯刀轻转，那是尹奚的朔月弯刀，看不到刀锋，只有一点冰冷的杀气。她另外一只手舞动骨鞭，固定在山壁突出的小树上，拼命稳住自己的身体。
　　在那潺潺流水下，月隐在一片黑中。苏袖禾拿起刀，使劲地劈向水中月之影。

　　刀隐没在水下，像是浸入了铲铲的黑水中，只表面一层撒了点白粉。可苏袖禾却发现刀如何再也拔不出，也无法再进片刻。
　　挣扎两下之后，那水中月影处，突然爆发了强烈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