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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鉴心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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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刘令月穿着小丫鬟的衣服,跟着珍珠进了政事堂。
皇帝原本在疑惑老夫人为什么提前这么多天派人来问安,但看见垂头跟在珍珠身后的刘令月,心知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一面向珍珠问着老夫人的日常生活,一面示意大太监陈云将不相干的人都打发干净。
今日并不是朝会日,政事堂内没有外臣参见。陈云也认出了三公主,不动声色地将闲杂人等打发干净,只留信得过的心腹在殿内。
见殿内只剩下了心腹,皇帝立刻道:“阿月,人都走了,不必装了。”
他这个女儿从生下来就娇养着,从没见她这么做小伏低过,今日一见,只觉得心疼。
刘令月松了口气,抬起头来:“父皇!”
皇帝含笑应了一声,招了招手,让她走到近前,牵起手来打量了又打量,叹息一声:“瘦了。”
想是崇恩县之行太过操劳,把他的小女儿累得瘦了。
皇帝又摸了摸她的手指,在无名指上摸到了硬硬的握笔茧,笑道:“从前叫你多读些书,你总是不肯。现在倒好了,出去了几个月,没少读书写字吧?”
刘令月也笑答:“这几个月来,的确增长了许多见识,但圣贤书读的不多,流水账倒是算了不少。”
皇帝又问她在外面都几时睡,几时起,吃的什么,穿的什么,睡在哪里,有没有生病,伺候的人还尽心吗,刘令月一一回了。
等皇帝把别后寒温都叙过,她才说:“父皇,儿臣这次擅自回京,只为彻查吏部尚书林维光贪污一案。但在此之前,儿臣想请父皇先见一个人。”
皇帝心中一动,不由得道:“是谁?”
刘令月定了定神,转头对垂头跟在珍珠身后的安宁说:“安宁,快过来。”
安宁于是缓缓抬起了头来。
眼前的一切,几乎和当年的场景一模一样——威严的皇帝,皇帝身边的公主,还有远远的、跟他们隔着天堑的自己。
但这次又殊为不同——三公主笑着招呼自己上前,皇帝也看着她,神色震动,似喜似悲:“你——”
安宁深吸一口气,拿出比在洒金节上面对都泽尔金时更甚十倍的勇气,缓缓地走了上去。
一步一步,她穿过空无一人的政事堂,也穿过开满荷花的太液池,穿过破败的娘娘庙,穿过崇恩县那座张贴着皇榜的城门,终于走到了皇帝的面前。
她跪下身:“民女安宁,见过皇帝陛下。”
刘令月看了看皇帝的神色,说:“你叫外祖父就好。”
安宁于是改口:“见过外祖父。”
皇帝双手颤抖,从怀中取出两块带着体温的比目玉佩:“这是你外祖母当年从不离身的玉佩。”
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安宁抿了抿唇。
皇帝握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忍不住说:“像,太像了。”
“和你外祖母当年,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云也在一旁拭泪:“奴才看着郡主,真像是又看见皇后娘娘凤驾。”
皇帝问了安宁的年纪,又问她母亲是何时走的,安宁一一都回答了。
听说安宁的母亲是她七岁那年走的,皇帝喃喃道:“那就是七年之后了。”
他紧紧握着安宁的手,忍不住说:“若是你外祖母知道有你的存在,知道你这么好,她怎么忍心抛下我们撒手人寰啊?”
语毕,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久久都没有回神。
过了许久,安宁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皇帝的手背:“外祖父,不要难过了。”
皇帝终于落下了泪来。
他摆了摆手,推开了为自己擦泪的陈云,自己拿手帕擦了擦,强颜欢笑道:“朕是高兴,我们一家终于团圆了。”
他展开安宁的手,摩挲着左手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这些年来,你受了不少的苦吧?没事了,没事了,以后都在外祖父身边,谁也不能欺负你。”
安宁说:“我这些年过得还行,本也没什么人欺负我。”
刘令月心想,可不是么,只见你欺负别人了。
这真是关心则乱,她之前都在给皇帝的奏折里说明了,安宁就是那个惹他忌惮到要调蓉州兵杀之的强人,结果人到面前,皇帝就被亲情蒙蔽了双眼,只觉得全世界都要欺负他的外孙女。
皇帝又问:“阿月,叫阿弦看过了么?这疤还能消去么?”
刘令月说:“看过了,阿弦哥哥说这伤当初贯穿了半个手掌,伤得极重,能保住这只手就已经不易了,留下疤痕在所难免。且又经年日久,根深蒂固,更不好消去。若要勉强祛疤,也有法子,拿药水把皮肉腐蚀掉,再长出新皮就好了,只是何苦如此呢。”
沈应光当初就说,这疤要是想消去,恐怕要吃点苦头。若是寻常人家,女儿带着疤痕不好许人家,这苦头吃了也就吃了。但她们又是皇家,从没听说过皇家郡主手上有疤招不到郡马的,何必自讨苦吃,刘令月听了也就罢了。
皇帝闻言,立刻道:“我们不消了。”
他看着安宁,欣慰地说:“终究上苍眷顾,让我们一家团圆。朕这就下旨,封你为郡主……”
刘令月连忙道:“父皇,此事不急。”
她将林维光一事细细说来,最后说:“在儿臣拿到林维光的账本前,不宜让他知道儿臣已回了洛阳。”
听说林维光竟敢派人去崇恩县取回账本,毁尸灭迹,皇帝震怒:“这个林维光,真是胆大包天!”
发泄心中怒气后,他又问:“林府守备森严,你如何能拿到账本?不如朕直接下旨抄了他的家,再细细审问。”
刘令月说:“林维光身居高位,明面上又没有错处,贸然抄家,叫天下人如何看父皇?况且儿臣也有法子拿到账本。”
她以眼神示意安宁,安宁心领神会:“由我去林府走一趟就是了。这世间任是什么铜墙铁壁,也休想拦得住我。”
“你?”
皇帝怀疑又忧心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想起她身上有些本事,但还是忍不住叮嘱她:“你不晓得,尚书府邸有官兵把守,日夜巡逻,府墙又高,府邸又深,寻常人白日进出都要迷路,何况是晚上?被捉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公主手下有校事府,里面多的是会飞墙走壁的能人,有事让他们去,你只管保护好自己。”
安宁:……
这几年来,就连牛寿都没对她说过这种话了。
她又好笑,又暖心,只得说:“好吧,我知道了。”
皇帝欣慰地笑了,把她交给了刘令月:“好了,去办你们自己的事吧。”
刘令月和安宁一起行了礼,领着她绕到殿后,从后门离开了政事堂。
将要出门时,刘令月忽然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望皇帝的背影。
政事堂里立着一扇八折屏风,是皇帝亲笔提写了佛经,由绣娘绣成绣品,制成屏风,立在殿内,将政事堂分隔成了前后两部分。此时刚过正午,前殿骄阳似火,后殿却昏暗如同日暮。
皇帝坐着屏风前,将脸深深地埋在手中,肩膀抽动,无声而泣。
阳光将他的身影打在屏风上,连同龙飞凤舞的佛经字符一起映在后殿的墙壁和地面上,刘令月看着地上那晃动的佛经和人的影子,无声地叹了口气,拉着安宁离开了立政殿。
逝者已矣,往事不可追,无论再怎么悲伤,怎么绝望,孝穆皇后和她的姐姐都不可能回来了。
活着的人只能继续向前。
出了政事堂,刘令月依旧扮做小丫头,跟珍珠一起出宫。
回了赵国夫人府,府里的下人们早已将世面上售卖的所有规格的青崖六贤图都搜罗回来了。
看着一地的六贤图,刘令月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这六个人有这么出名吗,怎么这张图卖得这么好?”
仔细看看,有扇面,有绣品,有卷轴,有书页,甚至还有一人高的巨幅图像。
刘令月拎起最后一张图,忍不住说:“这是用来干什么的?会有人这么大一幅图挂在家里吗?”
得有多喜欢他们六个啊?
安宁蹲在那堆画作前,挑挑拣拣,挨个看过,最后满意地说:“画得都没我好。”
刘令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知道您老人家画工天下第一。
结果这么好的画工,原著里全用来画行军布阵图了。也算是物尽其用。
虽然品类多,但排除了显然不可能的巨幅图像后,这些图画最终只分为六种规格。
这也是很正常的,现在世面上的图画都是雕版印刷的,母版有限,规格也有限。
刘令月每种各挑了一张画得清晰的,用线香小心翼翼地将六个人的眼睛都点了——虽然卢漠的账本只需要点去黄瑀和萧伯端两人的眼睛,但说不定林维光那边需要点去的眼睛不一样,全由安宁自己权衡了。
准备好了六贤图后,刘令月送安宁出了夫人府。
她知道,自己就算心急如焚,但现在只能等待。
安宁在赵国夫人府里寻到了一顶很好看的帷帽。
戴帷帽这个习惯还是金珠儿带给她的,之前她想要遮掩容貌时,只以黑布蒙面。
但现在行走洛阳,黑布变得有点不合时宜。
第一,当你蒙着黑布时,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土匪。
第二,黑布只蒙得住鼻子以下的部位,但其实眉眼才是一个人五官最具辨识度的部位。如果你在蒙面期间做了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比如杀人越货——那么有很大的可能,你会在日后被人认出来。
但帷帽就不一样了。
轻盈漂亮的帷帽一戴,你就是洛阳城里最常见的、想要离家玩耍又不想叫人窥了容貌去的娇小姐。
安宁坐在尚书府对面的甜水铺子里,一边吃点心一边想。
她只点了一盘点心,很珍惜地吃。洛阳的物价高到让她胆战心惊,她在崇恩县时还敢点两盘点心配一壶茶,在洛阳只敢点一盘。她自己的钱已所剩不多了,三公主给的钱落在了崇恩县。她一边吃点心一边想,刚才该管皇帝要点钱的,这样就能点壶茶水润润嗓子了。
不知道洛阳的风气如何,但在她们蓉州,外祖父养外孙女可是天经地义。
唉,怎么就没想到呢?
林尚书位高权重,尚书府人来人往。她坐在这里一下午,眼见着六七波宝马香车的客人来拜见林尚书,又见了十几个垂头丧气的人离开尚书府。
太阳下山前,她顶着掌柜的越来越不善的目光,硬着头皮得出了一个结论——林尚书并不担心事态败露,他的行事作风并未有所收敛。
他依然收礼,待客,斥责触霉头的人,还吃了很多羊肉——这是她从给尚书府运送采买物资的大车上推断出来的。
由此可见,他现在很有安全感。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以自己的演技,皇帝和公主都不会怀疑他是卢漠的上峰。
又或许是他胸有成竹地觉得,两三天以后,他派去崇恩县的随从会带回卢漠的账本和他的死讯。
无论如何,他有安全感,这对安宁来说是件好事。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会转移账本,它一定还在林维光的书房里。
太阳终于落山了,安宁在掌柜的几欲择人而噬的目光下结了那盘吃了一下午的点心的账,冷汗涔涔地离开了甜水铺。
都泽尔金的三万草原铁骑,给她的压迫感都没有洛阳城一个普普通通的掌柜的强。
应该让金珠儿来洛阳看看,也许她就会熄了入主中原的心。
安宁踱步在华灯初上的洛阳街道上,用身上最后的几个铜板买了一竹筒姜蜜水喝。
洛阳的街景与崇恩县大不相同。入夜了,街边店铺并不打烊,反而在店前挂上防风灯笼,照得店前那一段地面亮如白昼,以示自家彻夜不休。
街头巷尾顶着夜色闲逛的,不止有身强力壮的男人,还有年轻的女人,乱跑的小孩。
安宁从街头走到街尾,被不到腰间的小孩撞了三次,好在姜蜜水没有撒。
头两次是普通小孩,第三次是个小扒手。
安宁捏着他细细的手腕,语重心长地劝:“做贼呢,最要紧的是眼光好。街上这么多人,人人都有钱,你为什么要偷一个身无分文的可怜人?就因为我戴着帷帽,看起来像个傻小姐吗?”
说完,她一撒手,小孩噌一声就跑了。
逛到下一条街上时,安宁居然看见了一家卖玻璃器的铺子。
这家铺子的气象可与别家不同,临街的窗户和大门皆是用玻璃做的,内外通透,纤毫毕现。檐下挂着八角玻璃灯,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店铺不挂招牌,反而用彩纸剪了大字和图案,贴在玻璃门上。
透过玻璃窗向店内看去,里面货架上陈列着一排排的玻璃瓶、玻璃盘、玻璃碗,还有形状精美的玻璃灯。
安宁听说过,京中每逢上元节,家家户户都要悬挂元宵灯笼,争奇斗艳。
但纸糊的灯笼,如何比得上玻璃灯璀璨夺目?想必今年的元宵节,最耀眼的当属崇恩县来的玻璃灯。
看来他们窑厂是要狠狠地挣上一笔了。
安宁在心中思考,自己进这家店里亮明身份要点钱花,而不被当成贼匪报官的可能性有多大。
思来想去,概率不大,她忍痛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转头,她看见刚才那个小贼也在门前,贼眉鼠眼地盯着一个抱着玻璃灯出门的中年人,手就要往人家腰上的荷包里伸。
这倒没什么,安宁自问贼匪一家,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大义凛然地说教别人,但她实在忍不住笑了——许是店里正热卖兔子灯,因此拿红纸剪了兔子的图案贴在门上。店里的灯光照射出来,正好将这小兔子的图案打在了小贼的脸上。
她指着那小贼,捧腹大笑:“哈哈哈,兔子,你是兔子!”
小贼惊慌失措,瞪了她一眼,一溜烟跑了。
抱着灯的那人一回头,见那小贼刚刚离自己这么近,立刻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见荷包已经开了口,幸而里头的银钱没丢,就知道自己险些遭贼,连忙系紧了荷包,又上前对安宁作揖:“多谢姑娘仗义相救,若非姑娘出言提醒,小生的荷包便要被他偷去了。”
安宁却不理会他,仍自捧腹大笑。
那人被她笑得摸不着头脑,又谢了几句,见她仍不理会,只好摇摇头离开了。
安宁笑弯了腰,笑出了无数眼泪,笑得路过的人都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过了许久,她终于止住了笑声,擦干了眼泪,找了个安静的所在,飞身跃上尚书府的围墙。
皇帝说得对,尚书府的围墙很高,尚书府的院子很大。但她从不会迷路,白天不会,晚上更不会。
她踩着墙头的瓦片,无声无息地在尚书府的上空行走。
她并不知道林维光的书房在哪里,但她知道尚书府的牲口棚在哪里。
这很好猜,牲口棚总在角落,不是东北角,就是西南角,因为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这两个方位都不会是上风口。
她找到了牲口棚,见棚子里果然堆着高高的干草垛。
她取出两块燧石,喀嚓打了几下,石头擦出火花,引燃了草垛。
安宁掐着嗓子,模仿守夜人粗砾的嗓音:“走水了——走水了——”
霎时间,一整个沉睡的尚书府都被她惊醒了。
林维光本来将要就寝,忽听得外面传来敲锣的声音,窗外还燃起若隐若现的火光,不由得惊起,问身边守夜的丫鬟:“这是怎么了?”
丫鬟望着窗外,急道:“大人,可能是走水了!”
林维光悚然一惊:“走水?哪里走水?”
丫鬟也不知道,林维光心里着急,等不及人来回报,立刻对她说:“叫人去看看火势大不大,老太太、太太,还有书房那里怎么样了!”
丫鬟领命而去,站在院子里吩咐人去府中各地探望。
夜幕之中,早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不多时,丫鬟来报,原来是东北角上牲口棚走了水,烧了一棚草料。幸而火势不大,已被扑灭。老太太和太太被惊醒了一次,现在又睡下了。书房离得远,没被波及。
林维光这才松了口气,在丫鬟的服侍下喝了一碗安神汤,又睡下去了。
等人都走后,安宁站在林维光的书房前,很庆幸自己有过溜门撬锁的从业经验。
她从发辫里抽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眼里拨弄几下,锁扣就啪嗒一声开了。
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从门缝里照进书房,室内竟明亮得有些过分了。
安宁想了想,也就明白了。林维光的书房名叫鉴心斋,其实是一座邻水的房子。月光照在水面,又被水面映进房间,自然明亮得过分。
正好,也帮她省些目力。
她固然能够在黑暗中视物,但有点光亮到底舒服些。
等到看清室内的摆设,她又不由得有些无语。
白天三公主还说,谁会在自己家里放一幅一人高的巨大六贤图,现在她就看见了。
和政事堂一样,鉴心斋里也立着一幅巨大的屏风,将整个书房隔成了前后两个部分。
不过,鉴心斋的屏风上提画的不是佛经,而是青崖六贤图。
安宁抽了抽嘴角。
作为一个爱画之人,她之前是很喜欢六贤图的,还自己临摹了许多遍。但如今看到这样一幅巨大的六贤图立在林维光自己的书房里,想到他平日里对着六贤图顾影自怜的模样,她不由得有些反胃。
以后还是别摹六贤图了。
安宁想。
多画画慈航抱子图,没准皇帝爱看,还能给她点银子。
没想到数年前夭折的卖画谋生计划能在今日以这种方式实现……
安宁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一边打量着这间书房。
屏风前,是一张三米长的大案,案上摆着些卷轴书册,文房四宝。安宁翻了一翻,发现都是些无聊的公文,且不是林维光亲笔——她看过林维光的奏折,认得他的笔迹。案边是一支落地的灯笼,灯罩里蜡烛燃到一半就被吹灭了。
安宁摇了摇灯杆,没摇动——这灯竟然是被固定在地上的。
这打扫起来该多不方便哪。
她朴实地想。
但她很快就想到,林维光是尚书,他不用自己扫地。
屏风后,则是三面书柜。
左右两侧的书柜放着些子经史集的大部头,唯独正中央的书柜有些特殊。
不像寻常书柜足有一尺来深,这书柜做得极浅,只有半个巴掌那么深。因此柜子里的书,只能侧着放。
安宁粗粗一扫,见这柜子上是诗、易、文选之类的书,再翻开一看,竟全是林维光自己抄的。
她心里一动,立刻从怀里取出公主给的六贤图,想要一一比对。
动手之前,她却觉得有些没由来的心慌。
回头一看,原来是因书房门没关严,月光从门缝里照在六贤图上,六个人物的影子如同鬼影一般打在面前,叫人望而生畏。
安宁笑了,心想就算这六位活人站在她的面前,也不够她一拳打的,难道还怕了这虚无缥缈的影子么?
虽是如此说,这些影子到底叫人心里毛毛的,于是她绕去屏风前,把书房门关上了。
一关上门,书房里又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安宁疑惑地皱了皱眉。
今夜是个明月夜,鉴心斋外还有那么一池清澈透亮的湖水,她只开了一道门缝,就照得屋内亮堂堂了,怎么一关上门,屋里就一丝儿光也没有了呢?
她凑近了门窗一看,才发现门窗上裱糊着的都是极其厚重的油纸,别说月光了,就算是白昼,把门窗一关,屋里也什么都看不见。
更令人称奇的是,门窗皆严丝合缝,不透出一丝光亮。
这就是尚书府的工匠水平吗。
安宁叹服。
反正他们崇恩县的木匠是做不到这么严丝合缝的,别说不漏光了,就是不漏雨不漏风都算是难为他们了。
黑漆漆的不是办法,她不得已又推开了半边门缝,心想有影子就有影子吧,当没看见就好了。
借着月光,安宁拿着六幅六贤图,对着书柜上的手抄本,一一对照。
两个时辰后,她不敢置信地合上最后一本手抄本。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一柜子的手抄本,六幅青崖六贤图,竟然一个字都对应不上!
从六人的眼中望去,那些字迹根本连不成任何有意义的词句。
她试过了所有的排列,所有的解读方法。可是无论她怎么尝试,都找不到账册在哪儿。
找到最后,她久久地盯着青崖六贤图,竟觉得那画上的六人在嘲笑她。
她愤恨地攥紧手心,自从十二岁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过这么无力的时刻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难道是卢漠在骗她们?
不,不会的。卢漠胆小如鼠,这种人她见得多了。当着他们的面射中些什么,砍碎些什么,他们就再也不敢使小心思了……卢漠绝对不可能骗她,也绝对不敢骗她。
那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没有找到对应的那张六贤图吗?
也不可能。公主说得对,林维光一生谨慎,绝不可能留着一张点了眼睛的六贤图在身边,那会引人怀疑的。
既然如此,他就必须保证,当他需要六贤图的时候,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一份,那他选择的就必定是京中广为流传的规格。否则他哪里找得到呢?
安宁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六贤图。
京中所有规格的六贤图,都在她的手中了。
可为什么,她依然没有解读出有效的信息呢?
因为她没有试过所有的排列组合吗?
不可能,她相信自己的头脑。千军万马的生死存亡,在她的脑中也不过一念之间。她怎么可能算不明白这区区几个字呢?
那究竟是为什么?
会不会是林维光在骗卢漠,从头至尾,他手中就没有这么一个账本……
不对!那也不对!
不记账,他怎么知道谁给得多,谁给得少?光是卢漠一个人就给了十几万两银子,林维光座下起码有百十来号好学生,不记账,他管得过来这么多人吗?
安宁深吸一口气。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夜已经深了,月亮也爬上了中天。
尚书府里静静的,除了守夜的婆子和更夫,所有人都睡着了。
六贤图,六贤图……
安宁闭上了眼睛。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有件事情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打转。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她的头脑已经帮她记住了。
呼之欲出,这件事呼之欲出……安宁甚至觉得,只要想明白了这件事,自己面对的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这件事,是今天才发生的。
因为这种不对劲,是从进了洛阳开始的。
安宁开始回想自己进了洛阳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一大早,自己骑马带着公主进了城。公主先带她去了六姨家里,在六姨家门口,她遇见了一个天资不错的小孩子——到这里,事情还没有不对。
然后公主带她进了宫,她第一次面圣,第一次见到外祖父。外祖父人不错,就是耳根子有点软。立政殿很大,佛经屏风的字迹很好看,看落款是外祖父御笔亲题的。
出了皇宫,她们又回了六姨家里。六姨家的下人买了所有的六贤图回来,公主对比出了六种规格。
之后她带着六贤图来了尚书府外,因为只买了一盘点心,被甜水铺掌柜的狠狠地瞪了一下午。她了解了林维光近来的动向,还发现了尚书府的牲口棚在哪里。
然后她上街买姜蜜水,被小贼盯上了。那小贼还想偷一个买灯的倒霉蛋,兔子映在小贼的脸上,很好笑。
她在牲口棚放了把火,引林维光派人检查书房。
她来了书房,发现林维光在自己的书房里放了一副巨大的六贤图屏风。
书房外月光很亮,关上门却很黑。月光映着六贤图的影子有点吓人,但是她一点都不害怕。
书房的灯是固定在地上的。
正对着六贤图屏风的书柜很浅,书是侧着放的。
安宁捂着额头,强迫自己从这浩如烟海的信息里提炼出真正让自己在意的。
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立政殿里,佛经的影子映在地上。外祖父在哭。他以为没有人发现,其实公主和自己都发现了。
六姨家里,公主说,谁会把这么大一幅六贤图放在家里啊。
入夜的街道上,姜蜜水很好喝,小贼脸上的兔子很好笑。
鉴心斋里,月光映着鬼影,很吓人,其实自己很害怕,有点想让公主握住自己的手。但公主不在这里。
虽然害怕,却必须开着门,因为关着门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有尺寸的六贤图都对应不上。但一定有一幅对应得上的六贤图存在。
在哪里?在哪里?
六贤图……六贤图……
安宁睁开眼睛,缓缓地抬起头。
月凉如水,白练般的月光铺陈在脚下。
微风拂过,墙上的鬼影似乎也跟着晃动了起来。
安宁忽然笑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笑得浑身颤抖了起来。
对啊,六贤图!
从始至终,这里就只有一副六贤图,不是吗?
她紧紧阖上鉴心斋的大门,任由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
然后,她取出燧石,喀嚓一声,打出火花,点燃了落地灯中燃到一半的蜡烛。
光亮又重新回到了这座书房里。
一开始,火光还有些跳动,但扣上灯罩后,火光便长明不动了。
她绕到屏风后,灯光将六位仙人,和她自己的身影都映在了正对着屏风的书柜上。
“原来如此。”
安宁喃喃道:“这才是真正的六贤图。”
六个人物的眼睛都映在了柜中的书册上,那么,谁的眼中才是真正的账本呢?
……当然是林维光本人的眼睛了。
安宁想。
她翻开林维光眼睛正对着的那本书册,果然,将两只眼睛正对着的字词连起来,便是一条条的受贿账目!
翻完一本,她又将另一本也放在同样的地方,又解读出了账目。
她一本一本地试过去,每一本都能解读出来。
原来这一柜子的手抄书本,都是账册!
安宁心里砰砰直跳,将所有书本归还原位。
林维光!林维光!她和公主果然都小瞧了他!
他没有选择世面上流通的六贤图——无论是多么常见的六贤图,只要存在过,就会有痕迹,就会引人注意。
他选择的,是不留任何痕迹的事物。是光,是影子。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影子,因为影子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所有人都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而且……
安宁站在了账本的面前。
当你想要读一本书的时候,你会站在哪里呢?
你会站在它的面前。
可是这样一来,你的影子就会遮盖住六贤图的影子,这本记载着无数阴私的账册,就在你的面前隐藏起了它所有的秘密。
你必须要站在一旁。
你必须要为六贤图的影子让位,必须为图画上高举酒觞,肆意风流的林维光让位——你要收敛住自己的身影,恭恭敬敬地让画上的林维光成为主位,这样他才会纡尊降贵地,将自己的秘密分享给你。
多么傲慢!
安宁抚摸着账本的封皮。
不,或许它不是账本。
这座鉴心斋,才是真正的账本。
难怪林维光胸有成竹,难怪林维光从不害怕。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秘密永远不可能被发现,因为不会有人怀疑无害的影子,不会有人甘心为画中人的影子让位。
而只要离开这座鉴心斋,离开这片阴影,来到光天化日之下,这些账册就会成为一张张废纸,他的秘密会永远消融在阳光下!
安宁笑了。
青崖六贤晃动的影子,她曾以为他们在肆意地嘲笑自己,但现在,她觉得他们在恐惧地瑟瑟发抖。
很可惜。
这一次,赢的不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