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纹纸里的平行夏》陈书漾

5、告别 谢谢你在胆

　　她考上了首都医科大学，后来成了科室里最年轻的外科主治医生，果然如何嘉衡当年说的那样，她拥有了光明灿烂的人生。手术台、病历本、深夜的值班室，填满了她的青春，那些藏在高三课桌下的暗恋心事，早已被岁月酿成了温柔的底色。
　　这些年没有特意打听，同学群里偶尔还是会提起彼此的消息。听说何嘉衡毕业后去了香港读博，后来遇到了合适的人，已经订婚。魏如意看着群里的照片，少年时清冷的眉眼被岁月磨得温和，身边站着笑靥明媚的女孩，她轻轻点了个赞，心里没有波澜——他们的故事，早在那个高三的路灯下，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那天下班晚，她在公交站等末班车，风卷着细碎的雪粒落在肩上，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下雪了！”魏如意抬头，路灯的光晕里，雪花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下。她伸出手去接，指尖刚碰到一片雪花，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那张消失了多年的黑金卡纸，竟凭空出现在她手里，边缘的花纹依旧清晰，划破了她的指尖。
　　熟悉的白雾毫无征兆地涌来，那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又一次从雾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再次睁眼，她已经站在了多年后的小城。当年她租住的老房子早已被推平，盖起了一栋十几层的商场，坊间总说这栋楼施工时怪事频发，被传成了“鬼楼”。暮色四合，晚风带着小城特有的湿冷，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楼体上，竟真有几分阴森的意味。
　　“如意？”一声试探的呼唤打破了寂静，魏如意回头，看到孙文从车里探出头，脸上满是震惊，“真的是你？！”
　　她上了车，孙文握着方向盘，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这些年你去哪了？高考后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们都快急疯了！”
　　魏如意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轻声解释：“去外地读了大学，后来一直留在那边，没怎么回来。”孙文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群里今天组织聚会，大家几乎都回来了。”一路上孙文念叨了好久。
　　包厢里热闹依旧，推开门的瞬间，喧闹声戛然而止。“魏如意？！”齐岁桉第一个冲过来，眼睛都红了，“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同学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这些年的情况，只有魏如意知道，她缺席的，不只是这几年的聚会。
　　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想见的人。聚会结束，孙文邀请她去家里住，她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想去老房子那边看看。”
　　告别众人，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晚风拂过树梢，像很多年前一样。走到那栋“鬼楼”前，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如意？是你吗？”魏如意回头，看到拄着拐棍的房东阿叔，头发已经全白了，身边跟着两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年轻人——是当年的龙凤胎兄妹。
　　“阿叔？”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是你啊！”阿叔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眼眶发红，“这些年一直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坐在阿叔家略显崭新的客厅里，她听着阿叔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你失踪后，除了我和这俩孩子，还有个男生总来问你消息，帮我搬东西、修水管，什么都干，后来听说他出国了，就再也没来过了。”龙凤胎妹妹递过来一杯热水，笑着说：“姐姐，我们都还记得你呢，你以前总给我们带糖吃！”
　　那天晚上，她就住在了阿叔家。天蒙蒙亮的时候，阿叔说要拍一张全家福，就当是纪念，她没有拒绝。拿到照片时，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预感——她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
　　午后，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柳树抽出新芽，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魏如意。”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猛地回头，看到了那个等了她很久的人。
　　何思衡站在树下，眉眼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温润，可看着她的眼神，依旧和当年一样，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你来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重逢，仿佛早已笃定，她一定会回来。
　　比道歉先来的是汹涌的眼泪。
　　这次回来，是要和你告别的。”
　　“我知道。”他走上前，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和当年一样温柔，“那我们就好好说声再见吧。”
　　她知道，这一次告别之后，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何思衡，”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在我最胆怯的时光，给了我坚定的回应。”
　　“魏如意，我也谢谢你，来过我的世界。”
　　白雾缓缓升起，像她来时那样温柔。那只小松鼠在雾里轻轻一跳，身影渐渐淡去。何思衡站在树下，朝她挥手，笑容清晰而明亮。
　　“再见，魏如意。”
　　“再见，何思衡。”
　　白雾将她吞没的前一秒，她看到何思衡的嘴唇动了动，她知道，他说的是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白。这一次，他们终于在彼此的世界里，完成了一场迟到多年的、圆满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