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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晚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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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忽冷忽热,夜里温度陡然下降,老板披了件很有中古世纪特色的披肩,在柜台前磕瓜子,一边听着粗俗,时不时往下三路扯的广播,笑声特别响亮。
洋溢跟何杰刚点了些菜,坐在大堂的餐桌旁等,两个人情绪都不高。
GEP内发生了件奇怪的事,工作人员发现核心组临时组长杜立,在储存数据库的机房里,手里握着把枪,而针孔摄像头被打碎,弹壳与枪的型号匹配,对应时间的监控也被删除。
人人都以为这又是一次证据确凿的背叛,对他的下场十分好奇,毕竟上一个这么做的人——教授的爱徒,被GEP驱逐、军方抓捕,至今生死不明。没人知道杜立是怎么化解的,总之,他还继续待在GEP,只是不再担任组长。
洋溢一行人对他是怎么解决的不感兴趣,这两天,他们抓紧时间收集资料,又进了趟GEP,用差不多的方法把核心组组员的磁卡都试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
杰克提出直接冲威尔逊动手,被洋溢拒绝了,那项技能跟了他十多年,从他还不懂事的时候,直到现在。
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魔法,必然有上限。
不多时沈意归从门外走进来,猝不及防对上洋溢的视线。
大堂灯光昏暗,桌子摆得歪歪斜斜,像是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拼拼凑凑,圆的、方的、长的都有。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不知是从没上过漆,还是已经掉光了,成了灰褐色。洋溢又穿着深色的上衣坐在桌旁,一条腿弓着另一条前伸,坐得不太舒展。
“沈博士,过来一起吃饭!”何杰伸手冲他挥了挥,自从杰克说沈意归也是东方基地的人,他当即就想回去拿这事儿跟他套近乎,被洋溢阻止了。
虽然是住隔壁的关系,但这段时间他们都没怎么见过面;洋溢跟何杰工作需要,每天晚上出门;而沈意归,他这几天又早出晚归地忙碌——忙着找工作。
“找工作?”洋溢从帽檐下看他,微微抬起头,从沈意归的角度,恰好看到他锋利的下颌线。
沈意归点点头。他从史蒂夫那回来,就想从洋溢这儿打探些情况,如今遇见了也好。
旅店服务员是个皮肤暗黄,身材瘦小的中年妇女,她此时正端着一大碗红艳艳的汤往八仙桌上放;又香又呛的味道扑进沈意归的鼻腔,囊中羞涩的他认为,若是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能蹭顿饭也是不错的。
“这玩意儿也太不正宗了?我去厨房要点辣椒。”何杰使筷子夹了块肉,边嚼边往厨房跑。
“放你自己碗里。”洋溢看着汤里的辣椒,对何杰喊。
何杰这个爱说话的走了,留两个不爱说话的人有些尴尬。
沈意归抽出纸巾,把碗里的水迹一点点擦干净,放在三个人前面;他的第二指间关节微屈,皮肤暖白,骨节分明。
洋溢和他坐在对面,桌下的空间放不下两个人的腿,他把腿收在长木凳底下,忽然觉得这像个小孩子坐姿,笑了笑,拿起勺子给三个人盛饭。
夜凉如水,灯火昏暗,白米饭上蒸腾出一缕缕曲折的水雾,氤氲在两人之间。
洋溢似乎在发呆,视线的落点是沈意归的手,一时沉默,老板嗑瓜子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想去东方基地吗?”
“东方基地有什么特别的实验吗?”
两人同时发问,本就是在心中酝酿很久的问题,面对对方的试探,又忙着把迈出的那步退回去。
洋溢:“不知道,吃饭吧。”
沈意归嗯了声,夹了块红汤里的瘦肉片,薄薄的,又烫又辣,从嗓子眼一路刺激到胃里,不过是真的香,“不太想去。”
他说得不全,是现在没打算去,史蒂夫说的“意见相和”具体指的是什么,他没搞清楚;胖猫也还在别人手里。
洋溢筷子都没动过,甚至连手套都没摘,“为什么?”
这还真不好回答,沈意归的嘴唇上沾上红色的油迹,他又夹了块肉放在米饭上,呼出口灼热的气,随口说:“这儿的生活挺好的,有吃有玩。”
就是没钱,他心想。
“你是不是蠢!”洋溢突然拍了下桌子,八仙桌震动着,碗里的汤洒了出来。
沈意归一口饭刚吞下肚子,感觉自己被梗住了,不好好的吗?怎么就发脾气了?
“怎么回事?怎么了?怎么又吵上了?”何杰几步跑过来,手里端着个磁碟,里面盛满了辣椒粉,他也不管发生什么事就当和事佬,“沈博士,没事儿没事儿,他就这脾气,辣椒,要吗?”
说着就要往沈意归碗里倒。
沈意归惊得顾不上面子,连忙把碗往自己的方向扒拉了些。
这一打岔,洋溢的火气消下去不少,他往后仰了仰身子,两条腿都伸直,正色道:“博士可能一直在内城,不清楚。”他的声音有些颗粒感,就这样平缓地流淌进沈意归耳朵里,“内城汇集了一个基地大部分资源,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内城的人会优先受到保护,尤其是像博士这样的人类精英,天之骄子。”
沈意归下意识想反驳,但从洋溢的语气里,没能听出憎恨,仅仅在在无奈但公正地陈述事实。
“外城的生活看着的确繁华、热闹,但实质上只是华丽的空壳子,戒备薄弱,至于资源嘛——”他抬头看看屋顶,天花板已经变旧变黑,还有许多掉灰的痕迹,“只能仰仗先祖留下的,计算着过日子;如今自然条件恶劣,威胁与日俱增——他们才像亡命之徒,没有明天。”
洋溢的话恰好不偏不倚,踩中他面对不了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这是自从他们认识后,洋溢说话最多的一次,听起来似乎有些——苦口婆心?
他听出了些规劝的意味,不懂声色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但独立惯了的人就是这样,一旦触碰到别人的善意,便觉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他不自在地低下头,准备去夹碗里的那块肉——辣汁已经被米饭吸收得差不多。
一时无话。
沉默间,老板桌子上那台夹杂着电流声的广播响了,“下面播送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莱文*威尔逊称,经过GEP半月的努力,已制定出针对南部辐射的最佳基因改造方案,并将即刻为南部基地市民无偿安排基因改造。实属可喜可贺,南部基地滨西区市民无需放弃家园,背井离乡;人类化解了又一失去基地资源的威胁……”
广播里传来女主播激动的声音,这项计划的成功,在每天憋着一口气,绷紧了神经的人类中,属实是一特大喜讯。
何杰叹了口气,“博士,这才不到半个月,你们的实验到底是怎么做的?”
“就是像报道的那样。”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沈意归跟两人叙述了威尔逊的实验方式,有些媒体不方便说的一并和盘托出。
“操,这不就是人/体实验吗?早一两千年就不允许做人/体实验了,在威尔逊那又死灰复燃了吗?”杰克出奇愤怒。
“现在基地的情况,好像什么都能被包容。”沈意归客观地分析,他明白这一句轻飘飘的成功需要多少人付出生命,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像希尔这样的人,算得偿所愿了。
洋溢虽没有什么表情,但气压很低,他低头盯着面前的汤,“这次实验进去了多少人?”
“两千人。”
何杰泄愤地握紧拳头,狠狠砸了下桌子,而后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转头对沈意归说,“博士,我说实话吧,我们这次任务出了点问题,你真的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吗?”绝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沈意归觉得自己的心被攥紧了的疼,他狠不下心来拒绝,但一开口还是那些听起来触不到痒处的言语,“对不起,我还是帮不了你们。就算我不顾及威尔逊是我老师,我也得考虑阻止了他,基地要怎么面对以后的突发意外。”
洋溢听着这话,又觉得他是在假清高地端着。
“何杰——别废话了!”洋溢厉声说,继而转过头看着沈归意,皱着眉。从帽檐下看去,锋利的眉骨高耸,仿佛那里真的有两块骨头,他质问沈意归,“你既然赞同威尔逊的做法,为什么又要发那条报道?”
他看起来很暴戾,说话很慢,咬字很重,沈意归觉得那些字一个个砸向他,力重千钧。
他慢慢地舒一口气,手扶着自己的腹部,竭尽全力冷静下来, “我并没有赞同谁,我保持中立态度,传消息只是希望让大众有权利知道真相。”
但不知是不是吃了辣的,现在肚子一跳一跳地疼。
“去他妈的中立!你告诉我大众有什么权力?”洋溢的声音放大不少,沈意归从他那双上挑的眼中,看到了暴风雨,洋溢放轻了声音,但凶狠一丝不少,“做了婊/子,还在这儿立什么贞节牌坊啊沈意归!”
他的暴怒把何杰都惊住,何杰拽了拽他的袖子:“哎,水哥——过了——”
沈意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曾从GEP安保的口中听过那个词,似乎等同于一个单词。
沈意归去看还算正常的何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竟还有点委屈。
洋溢和何杰都愣住了。
何杰连忙说:“博士,那就是个比喻。”
这话坐实了他的猜想,他愤怒地把筷子往桌上一砸,右腿撞开长凳,转身离开旅店,扬长而去。
沉重的木凳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还听到何杰在身后说,
“水哥,你大姨妈来了?沈博士被你骂跑了!”
洋溢吼他:“放什么屁!你没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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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归一气走到街上,冷风顺着领口灌进他的衣服,他隔着袖子搓了把手臂。
现下地球的气候系统紊乱,一丁点也笼不住热量,中午热得头昏,早晚则透心凉。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外城的夜晚,居民披着厚外套,自备灯光进行买卖交易;卖些小吃、装饰物还算正常的,还有些人支着摊,卖什么老鼠肉、蚯蚓肉的,忽悠别人说那是外城居民的储备粮。
沈意归往前走着,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还有声音在讨论南部基地核辐射的事,把今天的报道和半月前,他传出去那篇比较,非要争论出,究竟是沈意归格局不够大,还是威尔逊罔顾生命。
沈意归轻轻叹了口气,他揭露了威尔逊残酷的实验方法,威尔逊也在随后的实验中,取得了成功的结果,算是扳回一局,稳定了局面。
关于志愿者实验这个制度是否合理,也许将在四个人类基地中发酵,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资源短缺,不支持舆论娱乐的今天也引起轩然大波;或许将来越来越多的人会急于表示自己的立场,争辩是沈意归对还是威尔逊对,但是他知道,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沈意归或者威尔逊,而是不允许人类生存的环境危机。
他转过了家商铺,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是个十字路口。外城没什么车辆,这地宽阔,就被搭了个简陋的舞台,有几个女孩儿穿得很清凉,露出一截腰,在里面扭动身体,做着些暗示性的动作;外/围盘腿坐了一圈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交头接耳地调笑,对着表演的人评头论足,沈意归还看到有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摇摇头,对身边的人说:“差点意思。”
路被人群挡住了,他抱臂站在外圈,打算再等一个小时,洋溢他们睡了再回去。
想到洋溢,他又觉得这人实在喜怒无常,就像东方基地有句谚语,叫“伴君如伴虎”。
刚出门时还觉得挺潇洒,现在反应过来,生气就跑,有点娘不拉几的;他心里憋着一口气疏解不通,突然就想到,何杰平日被气着,对着地上吐口痰,再骂句脏话,好像很管用。
他想了想,把吐痰省了,对着空气说了句:“伴个锤子!”
“唷!”外圈那个肥胖的男人费劲儿地把盘着的腿收回来,双手撑在地上爬起,往沈意归这边走,他穿了件紧身长袖,贴着身体,甚至能看出肚脐眼的形状,他又“唷”了声,“还挺辣!”
沈意归不自觉地舔下嘴唇,觉得嘴巴应该是肿了,“是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