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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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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玟的头没有抬起来,目光始终低低地落在地面上,看上去竟有种楚楚可怜之态?
他并没有为其表面所忽悠过去,心中不住地一声轻笑,装模作样确有一手。
“我没有要开罪于你。”
闻此,姬玟抬起眼来,目光试探性地瞄上一眼,竟像只犯了错的猫。
钟鄍看着她,目光悠悠,“你这忽悠别人的本事确实可以。”
“不敢,不敢~”她讪讪一笑,“我哪儿敢忽悠上神啊……”
“这么说来,不忽悠我,忽悠旁人?”
“……”
好吧,她就不该接这句话。
钟鄍目光打量着她手腕上的血红珠链,忽而道:“你把它借我几日,我渡你两百年修为如何?”
闻此,姬玟猛地抬头,目光闪烁,二话不说就摘下血红珠链递给他。
这链子她就觉得好看才戴,如果租赁还可提高修为,何乐而不为呢?
钟鄍曾怀疑过她是装作忘记所有,本来想试探她,不曾想她如此轻易便交出去,倒是一点也不挂怀,目光中竟还有一种生意做成的狡黠?
难道这珠链真没什么特别之处?
钟鄍觉得头大,有时候想法真的跟她搭不上边。
——
转眼间到了月底,月底是结工期的时候。
天宫的仙子各司其职,管职的是个叫太乙的仙君。每到月末,便有各路神仙被召集在乾明殿里,由太乙仙君发工钱。
对于神仙而言,钱乃身外之物,工钱便是修为,有的业绩突出,会多奖励十几年的修为。然而业绩缺欠的,就要被罚修为。
今日一早,姬玟刚睡醒从屋里出来,见杜若端着两碗清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她看了眼东殿紧阖的大门,“姬珏搬走了?”
“你昨日下凡的时候她就搬走了。她现在晋为仙君,职务全升了。”
姬玟喝了一口粥,“也好也好,以后香火琳宫就剩咱俩,多好。”
用过早膳,两人一同前往乾明殿。
她俩算去得早的了,刚到时,殿内只寥寥数位仙子,但铺地案桌上的茶水点心都已经备好了。
“你瞧见那个身着黛紫裙衫,额前点了花钿的女仙吗?”杜若跟她咬耳朵说,“那是白芷娘娘宫中的紫苏,玘寰离开后,天宫就数白芷最得天帝宠爱。从前被玘寰压了一头,如今她走了,白芷宫里的仙子走路都扬眉吐气。”
姬玟顺着目光看过去,对面的女仙头微微昂起,神气十足。
她压低声音道,“这我认得,紫苏前不久还来找我算她自己跟钟鄍的姻缘。”
“那你怎么跟她说?她跟上神有缘吗?”
姬玟想起自己那时是这么回的。
——“缘乃天定,为天命之一。古有云,天机不可泄。何为天机?天机呀便是天命,所以缘分也不可泄……至于你与钟鄍上神,如果有缘,我若是说了,则是泄了天机;我若不说,倘若冥冥之中真有缘,即便我不说,也自然有姻缘在。所以啊,古有云,天机不可泄。何为天机……”
想到这一茬,她倍感惋惜般轻叹一声,“天宫来找我算姻缘的仙子,十个有八个是来算自己跟钟鄍的。但凡天帝多几个儿子,她们也不会把目光都放钟鄍身上。”
杜若心下了然,“多生几个,你说得轻巧。”
言罢,她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靠近姬玟耳旁小声说,“我其实怀疑,是天帝不想让天妃有孕的,不然这么多天妃他怎么才三个儿子?”
……
谈笑之间,不知不觉乾明殿的东排西排已坐满了神仙,太乙也坐到主位之上,接下来便是一段冗长无趣的业绩报告。
轮到姬玟上报时,已过了大半,殿内有些神仙开始闭眼养神了。
她有时觉得,太乙真是个敬业的仙君,认认真真听下这百来个神仙的报道,还尽量做到对每位回话都不一样。
“你这个月业绩不错啊,统共牵了十一对。”太乙翻了翻记着绩效的灵簿,继续说,“比上个月多了两对。”
十一对?她有些奇怪,“可我记得的只有十对啊。”
太乙抬起眼皮看她,掐着副尖嗓,“灵簿上说多少就是多少,多给你一对,你不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
姬玟也不想深究了,一口承认,随后接过那二十年修为。
而与乾明殿的寂气不同,此时在天帝的偏殿中,钟鄍正会东海龙王。
与其说是会宾,倒不如说是做戏给南海龙王看。
无丞妄想颠覆三界,前几百年前他养的灵蛊卷了崆峒印逃了。后来崆峒印是找到了,但灵蛊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而为阻断这些,钟鄍只能从崆峒印下手。只要将崆峒印夺回,魔族就算寻到了灵蛊也是徒劳。
南海龙王早在数百年前跟魔族勾搭上,因灵猫身份有问题,即便天帝对三百年前他送灵猫之事未曾追究,但他心里可以感知两方之间已生出了嫌隙。
但南海似乎并不想打破这两方表面的和睦,还是如往常一样,月底便亲自携珍宝入天宫进贡。
东海与南海不睦已久。
数年前,钟鄍曾听东海龙王说起过东海的奇谈。东海龙宫坐落于海底屏障之内,距龙宫十里之处有一幽穴,被那里的仙子称作“死荫之穴”,是天地鸿蒙,上古时期就已存在的。
之所以被称作“死荫之穴”,是因为进去的仙子从来没有活着出来过。洞穴之中通道密麻,蜿蜒相错,且各式一样。更具一谈的是,一进洞穴法力便施展不出,且穴内各处都有滴水之声,根本辨不出方向。
两百年前,曾有几个鱼仙贪玩跑了进去,后来再也没出来过。倘若神仙进去,无异于凡人了。
天下之大,奇谈更是不在少数。只因这“死荫之穴”太过鬼怪,东海龙王一直封锁消息,且画地为牢设下结界,此地在东海也没几个神仙知道。
数日前,钟鄍忽然想起了这个洞穴。
倘若能将无丞引入其中,倒比从他手中夺回崆峒印更容易。
南海与魔族有所勾连,而魔族又寻蛊急切。因此他便想借南海之口,让无丞知道灵蛊就在东海的洞穴之中。
盛夏多晴,庭中的枝叶在光影下绿意盎然。
钟鄍正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等待,门处依然没有动静。
一缕日光透过窗子,映得圆桌沿边一圈亮堂。闲暇之际,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条血红珠链放在桌上那一片日光之中,细细打量。
血石在阳光下十分澄明,隐隐折出红光。再一看,血石之中竟有波澜,像是可以流淌的血液。
钟鄍依旧不甘心,又伸手去探它,仍然没有结果。
此时,殿内的门被推开了。东海龙王进了殿,在窗前坐下,身旁跟着东海的公主。
江兰诏今日穿了一身荼白的纱袖袄裙,裙摆处绣以白黄梨花为饰。流云髻上珠玉满布,不少是白玉雕制成的梨花簪,与今日的裙裳极其相配。
“上神安好。”她笑着窈窕一礼,声音轻柔动听,刚想开口再说几句,目光忽然落到钟鄍桌上的那条血红珠链。
她曾在月老的手腕上见过。女神仙多爱浅红湖蓝,甚少有仙子会喜欢血红。因此那血石在姬玟手腕上十分显眼,她才多留意了几分。
江兰诏的目光忽然发紧,连嘴角的笑意也收敛了。
“他跟着我们过来了,就在外墙边。”
钟鄍施法一探,果然有一簇灵力正贴着墙沿。他眼下了然,故意拔高了声音:“龙王可有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与小女当时无意间撞见,是一只黝黑的巨蛊。见到我们,它就逃到洞里去了。”
——“洞?”
——“上神有所不知,距龙宫十里之处有一洞穴。”
——“此事有些蹊跷,目前先不要声张出去。等过些几日,我解决掉天宫一些琐事,再前往东海拜访。”
再此一声,墙外的灵力忽然消散了。
东海龙王松了一口气,眉头却是不展,“此话虽是放出去了,上神如何敢断言来的一定是魔君?倘若他要派手下来呢?”
钟鄍眼角微佻,狭长的凤目溢着流光,“一定是他来,且他还会带着崆峒印,因为他信不过旁人。”
“是啊父王,”江兰诏随声附和,“上神说得不错,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就好。”
正说着,她的目光又落在光影中的珠链上,心中的疑惑如烈火愈燃愈旺,便笑着看向钟鄍,“上神怎会有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钟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是桌上姬玟那条手链。
龙王拉了拉她的衣袖,“兰诏,你问这些做什么?珠宝奇玩而已。”
“珠宝奇玩吗?”她轻柔一笑,走至桌前弯下腰看,“色着鲜艳,上神眼光甚好,我也很喜欢这条珠链。”
江兰诏直起身来,目光潋滟地看着钟鄍,带有试探之意:“我正有一把碧海长剑,据说是上古炼造的,虽比不得崆峒印,但可容易除妖。上神若喜欢,我便拿它来换这珠链,如何?”
虽知自己女儿心慕钟鄍有几百年了,他从前还以为,她行事一向稳妥,断不会做头脑发热之事。但她竟然想拿碧海长剑换这无用的珠链,在龙王看来,实在糊涂。
“公主不必如此。”钟鄍伸手收回桌上的手链,“碧海长剑是东海之宝,交换不得。况此链目前于我还有用,也不是我的,断然不会交出。”
“既然上神这么说了,那好吧。”她轻松一笑,打趣说,“日后若后悔可就没有了。”
跟着龙王出殿之后,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死亡之荫,生者往,死不还,销声匿迹。
想到这里,江兰诏的眼色沉下几分,心里落下一些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