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赢家的重生》渲洇

24、第 24 章 愿与卢氏，

　　那宫娥平日里与孟馥相处得还算不错，听她这样问，犹疑了片刻后小心翼翼道：“南边有贼寇造反，这事你可知晓？”

　　南边造反的贼寇，正是来自于她的故乡。孟馥眼神一暗，但她不敢说自己便是山南东道出身的人，只佯作平静地点了点头。

　　“圣人为此震怒，认为是地方官吏治理不力，才酿成如此大祸，而牵涉在内的官僚——”那宫娥挑了下黛青色的却月眉，“大多都是太子殿下的人。”

　　孟馥从未接触过朝政之事，故而只是愣愣的听着，一向机灵的双眼茫然地眨。

　　而曾经长年在太子身边侍奉文墨的宫娥对于宫墙之外的事比孟馥要熟悉，兴之所至便滔滔不绝的讲了下去，“太子师从中书侍郎崔公、母族令狐氏、娶妻荥阳郑氏、侧妃丹阳朱氏、兰陵萧氏，朝堂之上拥护太子的，有中书门下的赵、李、孙等诸位宰相、还有翰林院的众学士……这些人，便算是咱们太子的党羽。”

　　孟馥听得入神，也就忘了纠正这位宫娥，“党羽”不是什么褒义的好词。总之意思大概是那个意思，太子有一批拥护他的人。

　　“朝中有那样多的官儿、大官的子孙是官、收来的门生是官儿、小官日后会是大官、做了大官又提携小官——简而言之，他们就像是一张网。”
　　“嗯。”孟馥懵懂的点头。

　　“太子也有一张网，那张网不仅在长安城内，也在长安城外。”
　　“在……山南东道？”孟馥总算反应了过来。

　　那宫娥轻轻点头，眼波流转着幽暗的光华，“山南东道毗邻长安，既富庶又交通便捷，太子早些年乐意将自己的人马安插那里，从没想过会有出事的一天。今年这一场灾祸，可是吓到了他。遭圣人降罪的官僚中，有不少出自太子门下，太子为此惶恐万分，担心受到波及。”

　　所以，他才称病不出。孟馥顿时了然。

　　“那这药……”
　　宫娥四下扫视了一圈，见远近无人，轻嗤了一声，眼神颇有些阴郁的快意：“是太子妃在试探咱们殿下呢。到底是郑家的女儿，与殿下——不齐心。”

　　那太子该怎么办？孟馥下意识的紧张。她如今既然做了储君身边的女官，自当忧心储君的前途。主辱臣死，这样的道理不仅适用于男人，也适用于后宅的女子。

　　但这样的情绪并未持续多久，比起担忧太子，孟馥更忐忑于自己的命运。一个侍奉太子文墨的宫娥展露出的见识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孟馥越发的鄙夷起自己的浅薄。

　　“到了。”宫娥停住了脚步，回首望向了孟馥。
　　少女站在寒风之中，猛地打了个哆嗦，一向大胆的她，竟在这时萌生了退意。

　　如果是曾经的她，得到接近太子的机会，只怕是欢欢喜喜的就去了。而此刻她望着面前的镂花沉檀门，好似是看见了一张血盆大口。

　　然而已经走到了这里，容不得她后悔。在孟馥发呆的期间，木门被打开，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常年为人奴婢，孟馥习惯性的低着头颅走路，由宫娥引路，越过重重幔帐，走到了太子榻前。忽然她感觉到前方一阵疾风扑面而来，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到了她的额角，孟馥跌倒在地，药碗摔成了几瓣，漆黑的汤药流出，映照着她惶恐无措的一双眼。

　　“贱婢。”她仍然不敢抬头，只听见太子的声音懒懒地响起在前方。

　　“孤一早便说过孤要安心养病，谁许你这样的贱婢来随意打扰孤的？定是尔等见孤往日里对你们和善了些，便一个个无法无天了起来。”

　　太子这番话说得难听，显然是将她当成了谄媚邀宠之辈。孟馥险些要哭出来。她也曾听过往日里太子同其余女人的调笑，他对她们一向是和和善的，缘何在她面前就如此咄咄逼人？

　　“殿下恕罪。”纵然委屈，她也不敢真的哭出来，“奴婢是奉太子妃之命，来为殿下送药，并无对殿下不恭敬的意思……”

　　太子却说：“孤的正妻向来贤惠得体，怎么可能贸贸然的来打扰孤安眠？定是你自作主张，还假托太子妃的名义——实在是可恶！还不速速退下。”

　　孟馥并不蠢，知道太子并不是在针对自己，她只是不幸卷入到了太子和太子妃夫妇的明争暗斗之中。太子妃想要知道太子是否真的病了，却不愿意冒得罪太子的风险，所以将这桩差事丢到了她头上；太子没病，自然不肯喝妻子送来的药，于是干脆找借口冲她发怒，打翻了药碗还借此机会杀鸡儆猴。

　　这对夫妻并不在意她的想法，她任由他们摆布却毫无挣扎之力，这是何其悲哀的事情。
　　若是她能够攀上权力的顶峰就好了，她又一次的这样想到，名为“不甘”的情绪在胸中翻滚。

　　离开太子居室之前，孟馥壮着胆子抬头，飞快的、用怨毒的眼神瞪了眼太子——这一眼对太子造不成什么伤害，却是她作为一个奴婢唯一发泄愤怒的途径。

　　太子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个宫人的眼神，他扭头，专注的与某人说着话。孟馥匆匆低头，心跳急促。

　　她其实并没有看清楚太子的脸，然而抬眸的那一瞬间，她却见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太子身边有另一个人在，这人是太子的客人。穿绯红半臂，系七破间色裙，雍容华贵。
　　她木然的退下，过了很久之后才想起，那老妇她从前见过，是她师长柏琳云的舅母。
　　**

　　柏琳云嫡母历阳郡夫人卢氏，卢氏兄长卢道乾娶妻李氏，李氏前些年封了诰命，人称秦国夫人。

　　秦国夫人与太子有血缘亲，其母令狐氏正是贞明皇后之姊，故而论起身份来，她也算是谢瀛的表姊——长安城内的皇亲贵戚长年累月的互相通婚，任意揪出两个人来往祖上数一数，定能找出一个共同的先祖，太子与秦国夫人这点血亲，根本算不得什么。然而她还是来了，这个往日里与东宫走得并不算太近的老妇人，如今摆出了慈爱的面容，出现在了谢瀛的面前。

　　“郑妃对殿下，还真是对殿下关怀备至。”望着孟馥离去的身影，秦国夫人似笑非笑的调侃。
　　谢瀛低头干咳了一声：“还请夫人莫要取笑我。”

　　“好好好，老身慎言便是。”秦国夫人是豪爽的性子，即便是在满脸阴郁的太子面前也能畅快的笑出声来，“听闻太子妃久病缠身，老身唯恐您身边无人照料，幸好您如今身康体健，老身也能放下心来。”

　　“秦国夫人对孤的关怀，孤感激涕零。孤只担心……”谢瀛眼神阴郁。
　　“担心什么？”秦国夫人微微笑着，眼睛成了两条缝。

　　“担心孤就算眼下没病，过段时间，或许也就真病了。”谢瀛将声音压得很低。

　　谢瀛没病，可连日来的忧虑已使他憔悴了许多，瘦削如一根几欲折断的枯竹。常有人说谢瀛天真骄纵，仗着皇帝给予的宠爱不可一世，又因为父亲的偏爱而懵懂无知，但其实谢瀛不傻，知道自己长期以来的依仗无非是嫡出的身份，可若论才华德行，他不是兄长仪王的随手，更别提仪王身后尚有郑氏为其撑腰。

　　皇帝为谢瀛娶妻郑氏女，是期望郑氏能够舍弃仪王，转而支持太子。可惜谢瀛与郑五娘关系恶劣至极，荥阳郑氏这些年来也丝毫没有转变态度的意思。

　　如今郑五娘病重，兴许什么时候就死了——若她没死能够活到谢瀛登基，谢瀛还得防备她身后的家族成为势力强大的外戚。不安与迷茫，这些年来总纠缠着谢瀛。前段时日仪王在东宫里发现了压胜邪物，皇帝并没有怪罪谢瀛，反而怒斥了仪王一番，这不算什么大事，相比起汉武帝的戾太子，他该庆幸自己好命，可谢瀛总觉得情况不大对劲，这或许是郑氏打算冲他下手的前兆。

　　而山南东道的民变，则是将他心中的这份恐惧推到了极致。以至于他在秦国夫人面前流露出了脆弱的模样。

　　“您是太子，有上苍庇佑……”秦国夫人还是笑。
　　“可若有朝一日我不再是太子了呢？”谢瀛打断了对方的话，心中的仓皇不言而喻。

　　秦国夫人这时才稍稍收敛了面上的神情，她说：“太子勿忧。”只四个字，重逾千斤。
　　谢瀛从榻上下来，郑重其事的朝秦国夫人一拜，“请夫人救我。”

　　秦国夫人区区女流，谢瀛拜的不是她，而是她的丈夫，卢道乾。

　　“太子言重了。”秦国夫人将谢瀛扶起，眼底总算是有了真切的笑意。
　　秦国夫人之所以会来东宫见谢瀛，不是因为她同他有什么深厚的姊弟情谊，而是她的丈夫卢道乾有意扶持谢瀛登基，而谢瀛处于惶惶不安之中，也恰好需要卢家送来的雪中炭。

　　“愿与卢氏，共天下。”谢瀛扣住秦国夫人的手臂，说出了这样有力的一句话。
　　两晋之时，山河动荡，衣冠南渡，琅琊王氏匡扶司马氏江山，大权在握，时人戏言：“王与马，共天下。”
　　这是极有分量的承诺，重得让秦国夫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