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乱》一编书

30、第三十章 博裕而安

　　祁牧和他相识已久，自然知道他的性子，闻言只是哈哈一笑，也不气恼，举起茶来慢慢地品了一口，方摇头笑道“博裕，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我相交多年，倒也用不着那些弯弯绕，我便有话直说了。其实我此次前来，却是奉了齐王殿下之命，请你再修书一封，给你的族甥女孟效，让她一定要握紧泉山关的兵权，以防差池。帝都现时……”说至此处，她停下来，微微一笑，摇头不再向下，但神色却甚是轻松，显是志得意满。

　　沈安在对面见得，心下不由一沉。当年初见祁牧，他便觉得此人深藏不漏，绝非泛泛。果然，不过短短十余年，她便由一个个小小的王府幕僚，升至如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甚至连当年的楚王府事变也未曾牵连至她。如此手段，又怎能会是寻常之人？如今她是齐王江皎的老师，齐王素有贤王之称，颇得士林中人支持，现时又暗中控制了帝都部分兵权，现下观祁牧神色，显是早已布置妥当。江荣与阿放此刻被软禁在禁中，势单力薄……

　　祁牧停了片刻，见沈安始终沉吟不语，心下冷哼，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减，微微转头，望着亭外悠悠飘落的树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孟贤侄怎么不见？我记得他的生辰是十月初九吧，嗯，算算日子，倒也快到了。唉，我这个做姨母的还真不称职，今日前来，竟未及携带贺礼……”说着便摇头叹息不已，显得不胜懊恼，顿了一顿，方又接道“也罢，等到了那天贤侄的正日子，我一定送份厚礼……”

　　沈安自祈牧刚开始提及孟放，就霍然起身，低头怒视与她。此时见她说完，不由扬眉冷哼道“祁牧，你三番两次拿此事威胁与我，莫不是以为我沈安自此以后便可以任你拿捏不成？你若敢伤害阿放……”言及此处，停住不言，只是连连冷笑。

　　祁牧长叹一声，摇头苦笑道“博裕，你多虑了。别人不知，我又怎会不知。阿放既是楚王殿下的血脉，我又如何能伤他……”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沈安心中突地一痛，脸上血色尽褪，身子晃了一晃，方才堪堪立住，当下又惊又怒，沉声喝道“祁牧，你上次曾亲口许诺，永不再提此事，难道今日想出尔反尔？当真以为沈某可欺不成？”

　　他越说越怒，只觉得胸腹中一股气在左突右撞，实在无处可发。当下只闻“啪”的一声，两人面前的雕花梨木案几竟被他手起掌落，从中劈断，连着案上的细瓷茶盏碎了一地。

　　祁牧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哈哈笑道“博裕，大家多年老友，何须如此。罢罢罢，此事是我不对，今后再不提便是。不过……”她顿了一顿，刻意拉长了声音，凝目望向沈安，见他怒气稍歇，方才又接道“这封信……却还是得劳烦你写一写……”

　　沈安闻言冷笑一声，拂袖重新坐下，强抑住火气哼道“她现时是河朔代都督，监察西北，我的话她如何肯听？祁大人恐怕是找错人了吧？”

　　祁牧轻笑一声，摇头道“博裕，你又何必措辞推诿？别人的话她是否肯听祁某不知，但你对她有养育之恩，你的话……她恐怕是一定会听的……”

　　沈安默然。孟家向来人丁单薄，孟效是孟氏小宗之女，其母曾在孟琴音手下做过校尉，后来也战死沙场。孟效当时只有十岁，父亲早逝，现在母亲又战死，不得以，只好孤身前来投奔孟府。

　　当时孟府的当家已然是沈安，他怜其孤苦，便将她收留下来，悉心教导，后来又一手举荐她去军中历练，多方相助。孟效也因此得到赵王江荣的信任，以至后来江荣进京，便上表举荐她任代都督，将西北兵权全数交与她，足见对其倚重之甚。可以说若无沈安，便无今日的孟效，也因此，祁牧才会有此一说。

　　祁牧见他沉默不语，便又笑着接道“其实，你这位族甥女倒是甚通时务。事到如今，祁某也无甚好隐瞒的。博裕，你可知边关迟迟不肯来奏章，却是为何？”

　　沈安闻言不由一愣，此事他也甚感蹊跷。按理说，此时有关帝都的消息应早传到边关。赵王形势危殆，身为江荣副帅的孟效亦早该具表上书，暗中给朝中施压，以为后援。当初沈安亦是以此为恃，方才稍稍安心，按祁牧的要求写了那封信，将江荣召回。帝都形势虽险，但江荣有兵权为恃，别人倒也未必真敢将她如何。可是如今……

　　联想起祁牧一开始提要求时的言语，一种不好的预感直冲心头。当时只不过以为她在说反话，是想要挟自己奉劝孟效不要插手京中之事，可现时想来……沈安越想越惊，终于忍不住抬头迟疑道“莫不是……”

　　祁牧见他猜到，不由微微一笑，慢慢地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自己衣袖，点头应道“不错，正是你这位族甥女。她现时是河朔的代都督，她既压下此事，那军中剩下的那些只知道舞刀弄枪的莽妇们又能懂些什么？”

　　沈安心中一惊，但面上却不肯显现，反而嗤笑一声，讥道“祁牧，你想离间我们？不过如此拙劣的伎俩，又何必拿出来献丑？徒惹人笑罢了。”说着便连连摇头，意示不屑。

　　祁牧在对面见他如此，也不着恼，待他笑完，方淡淡地言道“博裕，你又何需如此？你向来聪明，又岂会不知我适才所言到底是真是假？我又何须骗你？”

　　沈安闻言心下一沉，事情至此，已再无怀疑。祁牧所言不错，无论孟效是不是临阵倒戈、背叛江荣，她已然拿住自己的软肋，这封信自己多半都是要写的，倒也没有必要再欺骗自己。而这封信自己一旦写了，那便是正式宣告孟家与赵王江荣决裂。

　　祁牧要求自己作此姿态，逼着自己亲手去斩断江荣的羽翼和后路，恐怕一是要打击她为数不多的支持者，将她们彻底分化瓦解；二则是要拉拢现时朝中依旧在观望的世家大族，以增加齐王一党的力量。可谓一举两得，计谋深远。只是……想不到孟效竟会如此，她此时已是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到底是为何……

　　祁牧似是猜出沈安心中所想，微微一晒，轻哼道“金钱美人、高官厚禄，无怪乎就是这些。这里面总有一些是她即使有了也不满足，却反而想得到更多的……”

　　沈安见她微露讥诮之色，与平日里一贯的轻言浅笑大不相类，不由有些愕然，又听到她的言语，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一声，摇头不语。是啊，这世间总有东西是你想要却得不到的，即使得到了还会想要得到更多的。可是孟效，你此时想要的……却是江荣那孩子的身家性命哪……

作者有话说

　　小注：
武宣帝是皇室远支，与楚王江鸿虽是同姓，却非同宗，前文中已略有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