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乱》一编书

21、第二十一章 巽上巽下

　　“怎么样？”昏暗的内室中，一名白袍金冠的年轻女子正心烦心意乱地跪坐在案几前，看到推门而入的青衣人，连忙挺起上身问道。

　　来人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脱靴坐到榻上，方开口道“东壁，你太心急了……”声音低沉，微微带些暗哑，竟是尚书左仆射祁牧，而对面的自然便是赵王江皎。江皎微微涨红了脸，嗫啜了两声，低唤道“老师……”

　　祁牧抬眼望了望她，暗叹口气，心知自己这个学生的脾性，也不再强求，转而答道“方才探子已有回报，言江荣她们已经到了利州，现在代王处……”说到此处，祁牧突然停下，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略带嘲讽得讥道“你们这个姨母，真是既贪财又愚蠢，既想捞好处，又没那个胆量，哼哼……也不想想，天下哪有那么多便宜的事？”

　　江皎闻言喜道“老师，难道……”祁牧点点头，打断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答道“不错，那边都已安排妥当。看来咱们这边……”祁牧微微拖长了语调，抬眼望着眼前这个学生，却不肯再往下说。

　　齐王江皎闻言不自然得动了动身子，微微别开眼睛，躲开自己这位老师的注视，心下沉吟不语。祁牧不再理会她，抬手端起面前的茶壶，自顾自得倒了杯茶，蔼蔼的白气蒸腾而上，两人的面容渐渐变得模模糊糊，若隐若现。又过了一时，雾气中江皎的声音方含糊不清的响起“老师，便如此办吧……”

　　山南道，利州。

　　利州古称西益州，大顺成帝元钦三年，改西益州为利州，隶属山南道。顺历武宣二年，将按其分封给自己的妹妹，代王江津。此时江荣等人，便站在代王府的庭院内，听眼前自己这位矮矮胖胖的姨母介绍府中之景。

　　江津一面指着园中之景，一面转头笑道“小九，姨母的这座府邸寒酸了些，你可莫见笑。”江荣连道不敢。尚清随侍在江荣身旁，闻言不由暗笑。

　　坊间传闻，这位代王殿下爱财如命，又生性吝啬，是个地地道道的守财奴。大顺王朝蓄奴之风盛行，不只世家大户，便是中等人家，往往也有一两个奴仆，王公贵族，更是动辄上千，骄奢浮华，莫为此盛。可偏偏这位代王殿下府中奴仆却不过十几人，王府年久失修，也不肯雇人来打扫修葺，时人奇之以问，这位殿下的回答不禁令人绝倒，“粟米贵，不足养。”一时被传为笑谈。

　　又传闻这位亲王殿下性喜珠宝，尤喜黄金，凡求其办事，都要先交上一定数量的黄金，因被称为敲门砖。由于收的黄金太多，卧室中放不下，不得已只好令人将其搬入一间空房，又派人将房间的窗户四壁甚至地面都用铁汁浇铸，再层层上锁，加派侍卫，日夜守护，这位殿下自己更是将钥匙贴身携带，须臾不离，连洗澡时都要挂在胸前，不由令人捧腹。

　　尚清见眼前破破烂烂的王府，果然和传闻中甚为相似，不由在心中暗暗感叹。正回想间，便见江津又转身对一直负手而立的江行笑道“望舒，到了这儿就当到了自己家一样，待会让人带你去见见你叔父，他一直记挂着你和你父亲呢……”

　　江行点点头，也不多言。代王君和濮阳王君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都是蜀中名门房家的公子，倒正是江荣的嫡亲叔父，因此代王和濮阳王不仅是堂姐妹还是妯娌，两家的关系自然与旁人不同，又近了一层。

　　一时进了正堂，江行自由小厮带去后院，江津江荣两姨甥便分宾主坐了下来。江津先问侯了武宣帝的饮食起居，方才笑道“小九，你难得来姨母这儿，这次可要多住几天再走。”江荣连忙笑着应了。两人又闲话些家常，自是略过不提。

　　尚清和一些王府属官自是随江荣暂居在代王府，如此过得几日，便有王府的侍从前来询问起程日期。像赵王这般代天子巡狩，日程自是早已定好，在代王处已多停了两日，侍从官前来询问亦是常情。

　　江荣坐在园中阴凉处听侍从官禀报完，沉吟道“还是多停两日吧。我昨日刚刚去向姨母辞行，今日若再去，恐怕不好……”尚清也点点头，未及答言，却听江行皱眉打断道“不好。还是尽早启程的好……”

　　两人不由有些愕然。一路来，江行很少发表自己的见解，行程也多是由江荣她们帮忙安排，向无异议，此时却突然如此说，自是让人稍感吃惊。江荣因笑问道“十七弟何出此言？”江行在皇室中排行十七，因而江荣如此称呼。

　　江行摇头道“我也说不太清楚。最近两日总觉得似有事要发生一般。昨日观星，西南隐有刀兵之象，今晨起便占了一课，却是巽上巽下，六冲之卦，也是不吉。我们还是及早离开的好……”

　　江荣笑道“原来如此。哪有什么不吉？十七弟，你别多想。也罢，我便再去姨母处辞行一次，咱们也确实在利州停留的时间过长了……”说着便作势起身。尚清一脸关切的问道“望舒，你是不是这两日未休息好？左右也是明日的事，你不若先回去……”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接着一人便直冲进来。园中众人齐齐一愣，尚清随即认出，来人却是羽林军左郎将周烈，这次出巡羽林军的最高统领。周烈满脸是汗，直冲入园中，左右四顾，待见到正一脸诧异望着自己的赵王，神情方才一松，连忙跪地禀道“殿下，请速离城，利州失守了……”

　　园中众人全都大吃一惊，赵王江荣起身问道“利州失守？”周烈见她面现犹疑，显是不信，心下不由大急，当下也顾不得其他，霍然起身，连声催道“殿下，事不宜迟，请速离城！那些蛮人要打进来了……”

　　江荣皱了皱眉，正待细问，便又听得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自园外响起。周烈脸上一紧，连忙侧身挡在江荣身前，手按剑柄，两眼紧盯着园门，作势欲扑。

　　先冲进来的却是一名身着王府侍卫服饰的年轻侍卫，长眉细眼，身长玉立。尚清认出正是那日在车中见到的那个男扮女装的少年，连忙出声唤道“周将军……”周烈也已认出来人，脸上神情稍稍放松下来，微微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赵王江荣。

　　那少年满脸焦灼之色，手提长剑，甫入园中就游目四顾，此时看到江荣不由喜道“乐安……”他这一出声，不只是尚清，就连江行脸上也微露诧异之色，显然认出了他的身份。那人自然便是孟放孟腾逸。

　　赵王离京，孟放身为大将军之子，自是不便同行，但心中却又放心不下，便易容乔装，假扮成王府侍卫，混在众人之中。他在帝都世家子弟之中颇为出众，江行曾在宫中宴会上见过他几次，只是并未留意，这一路上孟放又刻意掩饰，处处留心，寡言少语，因而先前竟未认出。

　　江荣从周烈身后闪出，一面迎上前去，一面问道“腾逸，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话未说完，便被孟放一把抓住手腕。孟放一面拖着她向外走去，一面急道“一时也解释不清……咱们尽速离城，利州危矣！外面到处都是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南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