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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纯净心灵里有永恒阳光 ...

  •   莪相醒了。

      初夏,黎明干净且凉爽的风把浅金色的阳光送入房间内,为暗淡的陈设增添一丝光彩。

      她回到了熟悉的世界,这次,故事的书写者是她自己。当她化身时间的魔女行走于大地上时,曾调动想象力塑造过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人们对于魔法的运用相当充分,心灵系魔法师甚至能帮助人们遗忘掉想要遗忘的所有事。

      来到这里,她将去拜访冯特·海因莱因,主人公的主治医生,心灵系的魔导师。

      和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绿荫大道两旁种了榆树,每棵树上都有几株槲寄生挤开树皮,盘在枝柯上,椭圆形的叶子宛若钱币垂下,很密很结实,阳光被它们切割成片片破碎的金箔,撒在清晨刚刚洒过水的路面上。空气中游荡的灰尘明明灭灭,走在树下,透过繁叶簇影看天空,天空湛蓝而澄澈,透明得如同海浪,仿佛糖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但蓝天并没有声音,那是风穿过树叶的窸窸窣窣。

      清晨的风太过柔和,带着一股海腥味,给身体蒙上层轻纱,叫人想睡回笼觉。但若是乘坐公共马车,想必不会如此轻松。所有人都在这时赶着做工,城内交通一片混乱不说,马车里还飘荡着一股霉臭味和酸牛奶的味道,就算前一天把车厢全部冲刷过也无济于事,人的味道早已渗透进木板里去了。

      所以,莪相选择循着石子路走过去。冯特·海因莱因的工作室在海滨路42号,穿过林荫大道左转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见它的路标——尽管海滨路的字样已经被鸟屎淹没。

      莪相没往棕榈树和海鸥群里走,轻车熟路转进一条小巷,沿着开满蒂阿瑞花的土墙向上,走尽一段楼梯再右拐穿过树枝和藤蔓扎的拱门,再往前绕过开满玫瑰的庭院,往上行一段距离,才终于在雕花木门前停下。

      冯特·海因莱因的前院种了铃兰和毛地黄,一朵朵开得分外可爱,倘若调皮的花精寻找到了这些,一定会毫不客气全摘了去,戴在头上当尖帽,穿在身上作蓬蓬裙。

      门铃响了三次,青色的雕花木门才打开,在这间工作室的学徒开了门。对方是个年仅17岁的孩子,稚气未脱的面容上挂着温和的笑,头发和脸颊都染上黄金的颜色。

      “我是三天前预约的。”莪相说。

      “乔治娅·杨小姐,是吗?”男孩问。

      乔治娅·杨,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被唤起时,莪相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从前她为了回收时间的力量而用的世俗化名字,已经被尘封许久,泛起霉点,如今提起时,也散发着一股旧衣裳从樟木箱子里拿出来的味道。

      “是的。”莪相回答。

      男孩把她领上二楼,冯特·海因莱因已经做好为她治疗的准备了。

      “您是时间系的魔法师?”他先问。

      莪相说:“所以,我更需要心灵系魔法师的帮助。”

      “杨小姐想要遗忘什么呢?”

      “一个人。”莪相回答,“准确来说,是一个幻影,她入侵了我的记忆,踩得我的大脑一团糟。”

      “这是你们时间系魔法师经常遇见的情况。我倒是有一套应对方法,您不用担心。”

      “其实,我已经无法确定她是真实或者虚幻了。”莪相继续说,“我想,她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希望她出现在这里,而这希望太过强烈,以至于意识跟着分裂,塑造出了假的记忆。”

      “……”

      “但我已经是个过去的影子了,不能让她也和我一样变成过去的影子。我已经预见到我们的结局,她得从我记忆中离开,才能获得自由。”莪相还想继续说下去,眼前房间的陈设却开始模糊,像被玻璃隔开来,从画布外面看油画似的。

      她怔怔地看着,嗤笑一声,囔囔道:“因为我的言行不符合书本的内在逻辑,你也开始崩塌了,就像留在我身上的所有记忆一样。不过,好在你还没开始重塑,丽莎·敏兹小姐也还没找到这条隐藏在三色堇下面的路。我可以在你崩塌的时候自言自语一番。”

      桌子的漆慢慢消融,像冰化成水一样褪去,露出一个个单词,书架也崩塌成古老的符号。

      “记忆太乱,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而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了。不得不说,在名为提瓦特大陆上的旅行让我既困惑又不舍。这是我第一次作为一个普通人在地上行走,失去熟知的一切,无法掌控未来,连世界的法则也参不透,从人类视角看世界,根本望不尽它厚重的秘密。

      “有时候我觉得,只有精神上的存在和生活很荒诞,但获得肉身后,我又开始厌恶需要供着养着的烂肉了,正是这团烂肉切断了我的一切能力,而我总想抓到些什么,比如把握对人类来说不可知的未来,这样我就不会被迷惑侵扰,也能够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敌人,怎样的世界。说实话,不确定性让我感到失落,我梦想着更加美好的一天,抬头看月亮时却触不到真实的天空。就像孩子们头顶被褥,被褥的重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我被虚假的幕布压住,恐惧和害怕也滋生出来……

      “恐惧正是思维的杀手。我从前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因为我不曾恐惧,我所感受到的只有神告诉我的爱和我自身滋长的恨。

      总之,我毫不意外被击垮了。历史的沉淀、世界的广大,凭有限的精力根本无法穷尽,理性的范畴被大大缩减,入眼之处全是灰雾,我成了被抛弃在雪原里的孩子,不知道往哪才能走到春天。

      “时间也和我作对了,从前我的时间无论如何都够用,而现在,它让我感到害怕,不再是我的朋友或我能掌控的力量,它为我展现数学般的演示,答案出自演示之后,而让我推算和验算的时间却少之又少。

      “我看不到希望。

      “但丽莎·敏兹小姐的电光照亮了我漆黑的天空,给我指引了一条出路。正如她所说,我没有找到研究的目的,或者说融入是世界的契机。于是我转而研究神之眼。我知道,她也怀疑过眼中的力量,所以我希望,能从这入手剥丝抽茧揣摩天上之人的意图。显然,她已经隐约琢磨到我还未了解的事物,可是我不能依靠她的力量,想要给出满意的结果,必自己走一遍她的路。

      “但我比她走得更远,我知道她在马上要触碰到世界的真相时退缩了,但我必须直面,因为当幕布被层层拉起,我就能看到一直以来想得到的答案。

      “至于我把答案交给敏兹小姐的目的,也只是希望能把它作为一份礼物而已。像她这样什么都拥有的人,我能给她什么呢?除了她曾和我提及的关于眼的真相。

      “但我不爱她,我不想爱她——当然,这样说也只是因为我的爱已经到了我不愿承认的地步而已。我只是觉得,爱像蜡烛,它会熄灭,这正是习惯精神永恒的我不愿看到的。

      我犹豫了很久,总觉得蜡烛在一点点变短。我曾经想她了解我的全部,现在却害怕火光逐渐熄灭。”

      莪相彻底沦入文字的世界,密密麻麻的符号如同代码,编写着世界无法运行的崩溃。

      现在,她决定让表皮覆盖枯燥乏味的代码,“如果爱注定要毁灭,那我希望它快些毁灭。我们怕她知道我的一切后,我们的爱情像被献祭的动物一样慢慢流血致死了。”

      正常运转的符号给文字上了颜色,这个世界又活起来,布料的质感、玻璃的光洁、沙发的柔软重新被知觉。

      冯特说:“我明白了,杨小姐是认为长痛不如短痛。”

      “对,她得从我记忆里离开,我才能得到自由。”

      “好,现在请杨小姐躺下,我将为您进行催眠,构筑您的大脑蓝图。请放心,我的治疗过程严格保密,催眠同样不会触及你的隐私。”

      莪相照他说的躺下,她能闻见玫瑰熏香的味道,和敏兹小姐身上的过于相似,同时她又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就像因过度疲惫而倒进了谁的怀里。

      她不由得睁开眼睛。

      一条条银线在她眼前闪烁、旋转、交织、变换,构成她的大脑,其中有几个点明显比其他地方亮。

      冯特解释道:“她出现的记忆点很漂亮,循环往复,就像一朵金蔷薇。我在你们的记忆中看过像蜂鸟飞行轨迹的无限,像沙漏崩落般的终结,还没看过一切都是本质和现时的存在。”

      “麻烦吗?”莪相问。她知道,冯特·海因莱因的存在就是为了解决问题,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拒绝或者问太多不必要的问题。

      她不止一次来这里了,或者说,她创造这本书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慰藉。

      “麻烦,但只要理清楚这些,都可以治疗。”冯特说,“事实上,让你们遗忘,比让常人遗忘更轻松,因为你们所经历的都是过去,过去无法对现在造成实质的影响。”

      但过去从未逝去,哪怕莪相一次次燃烧记忆,记忆也会在第二天呈现——但对于丽莎·敏兹小姐的记忆,会因不属于她的世界而不再滋长,和所有被她破坏过的书里的一样。

      “好。”

      “那么,我们开始入梦吧。我会将你的意识引到和她相关的记忆里去。”

      莪相闭上眼睛,还未准备好,却猛然发现自己身陷扭曲的黑泥,它们不断攀附而上,要吞没她的存在,将她拉入深渊。

      她跌落进自己最不愿面对的记忆,心中的恨也是从那时滋长开的。

      被黑色覆盖的天空睁开一只只闪亮的眼睛,它们因努力反抗粘稠的凝液而狰狞,锁定莪相后,变得更为愤怒,千万种情绪从它们中像眼泪倾倒出。她听见火烧灼神殿木刻画时发出的毕毕剥剥,她听见无数被压迫者的反抗,他们的力量是如此强大,甚至可以背弃太阳,以至宫殿倒塌,石柱倾圮。

      莪相感觉到,自己内心不再只有纯粹的对自身的恨、对法则的恨,还有退缩的恐惧。她下意识划动泥淖,想要远离四面八方的愤怒的眼睛,却连平衡也无法保持,一个趔趄摔进黑泥里。

      现在,空间变了,她直挺挺躺下时的僵硬变成站直的庄严,指针白树给了她安心的感觉,尽管她的胸脯还在一起一伏,心像坏掉的怀表疯狂跳动。

      她看见丽莎正在走来,但她们并未说话,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丽莎的身影就被一阵风抹去了。

      她知道这是冯特·海因莱因在帮助自己忘却,但在丽莎的身影消失时,还是无法克制地走到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时空再次转换,这次到了她们初见的时刻。

      “我叫实,和砂糖只是都长了对耳朵的关系。”当时她是这样说的。

      有丽莎在的记忆回忆起来很奇妙,她像个局外人看着自己和丽莎的一举一动,忠实地不对任何细节加以改动。

      那时丽莎眼睛里还看不见炽热的光芒,纵使她说的话多么暧昧或撩人。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起,实再也不敢看那双明亮且智慧的双眼,总认为那对绿宝石太过灼热,像吸收了太阳七彩的光晕。

      丽莎·敏兹,猫一样慵懒的女性,也有着猫一样妩媚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开始消失了,先是莪相最喜欢看的那双眼睛消失,而后五官跟着空洞,再也看不见属于她的特征。

      莪相获得一种从未在这里有过的体验,对记忆的留念、对经历的不舍攀附上她的大脑。

      她仍只是看着,没有做出一点行动。在指针白树下,她首先学会的就是观察。神对观察者最基础的要求就是对任何事物不加干扰。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擅自干扰,她也不会被驱逐,被扔进泥淖。同样的错误,她绝对不会犯第二次。

      红茶的雾气在太阳底下氤氲升腾起来,茶液鎏金溢彩,看上去像块通透的琥珀,印出实略带悲伤的眼睛。

      “实,为什么你总是这副表情呢?”丽莎坐在她面前,一手撑着脸,一手拿着茶杯,端详她。

      实下意识询问:“什么表情?”

      “悲伤、冰冷、矛盾……还有什么,姐姐就不一一指出了。”

      “我的表情哪有这么丰富。丽莎姐姐看错了啦。”实试图用笑掩盖。

      “姐姐对你产生了许多好奇。小实,愿不愿意满足姐姐呢?”

      “姐姐想听什么?”莪相不由得想,她们当时真的聊了这些吗?

      “关于你的故事。比如,你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丽莎说,“因为,实是个很执着的人呢,姐姐觉得,或许是因为你的故土也有这种气质。”

      实说:“其实,我只是习惯掌握一切,这样就可以从世界的逻辑里运算出未来的方向。”

      丽莎叹了口气,“可是,预知未来的话,就失去现在了呀。”

      记忆从这个地方停止,而后飞速流动,一切事物都在急剧变化,被按下快进键。她们走到摘星涯上,熄灭营火,共同探究和星辰的联系。

      实记得,她给她讲过一个星星飞上天穹的故事,故事里有位少女披荆斩棘,只为站在爱人身侧,却因为法则制约,即使擢升苍穹,也只能和爱人一年一会。

      塞西莉亚花在草地上摇曳着,盛满月亮和星星的光辉,但实无心欣赏。

      她的决绝和信心随着记忆的消减一起衰弱。她本以为遗忘她就可以斩断她们的关系,遗忘她就可以掐断爱的烛火,不曾想火焰越来越旺盛,不舍的痛楚灼烧着,蒸发理智。丽莎已经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在她的记忆里占据了比其他事更重的位置。

      她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人的侧颜,她还没有被抹去,还鲜活地出现在这里,胸脯一起一伏地呼吸从高处吹来的风。

      “怎么,舍不得姐姐?”那双眼睛的颜色很像阳光透过树叶照出来的,即使在夜晚仍让实着迷。

      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丽莎的手。她决定不说话,而是把脸别过去。她不想再看见丽莎一点点变成虚幻的影子,然后被风吹走。

      “遗忘,有的时候是必要的。我们都要靠着遗忘才能活下去,小实,不要自责。”丽莎看出了她的不安。

      实再也无法忍受,转过身想要抱住她的丽莎姐姐,却发现丽莎已经消失,被压倒的草和花在慢慢复原,就像这片天地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接着消失的,是一封封跨越雪原与海洋,沙漠与雨林的信件,以及实花了多久才书写出的论文。

      她像坐在电影院里,怔怔地看银幕不断纷飞变化,那些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记忆一点点逝去,变成一颗颗闪耀的星星,最后寂灭于苍穹。世界是个记忆的星球,星辰则是闪烁的遗忘。

      “纯洁无辜的人太幸福了,世人都健忘,遗忘了世人,纯净的心里有永恒的阳光,祷告都应验,愿望都得以偿。”实找到一扇门,从纷飞混乱的记忆里逃出。

      街道上挂着彩旗,白色的小花点缀在杉树叶之间,空中有些花瓣随香味一同纷飞。实站在西风教会前,遥望被妆点的巴巴托斯神像。孩子们在他脚下奔跑,修女忙着向他祷告,绿色的吟游诗人和朋友们聚在一块书写情诗。

      曾经,她也和他一样,被漂浮着泡沫和花朵的喷泉拥簇,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倾听人的愿望。

      “小实?”丽莎从她身后走来,“终于又找到你了,姐姐很担心。”

      实转过身,本想抱住丽莎,摸摸她的面颊,捏捏她的手,还是克制住自己,仅仅上前拉住她,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下跑。

      “怎么了,小实?”丽莎一手按住自己的帽檐,一边跟着实。

      “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实顿了顿,补充道,“要去没有你在的地方。”

      她太着急,一心想要逃开,甚至在广场上展开风之翼,带着丽莎向居民区飞。

      丽莎不由得责怪她,“太乱来了!蒙德城里不可以乱飞。”

      “这里不是蒙德城,这里是我的记忆。”实固执地带着她降落在喷泉旁,而后继续奔跑。

      丽莎回过头,看见整座城市都在不断分解,红房顶的瓦片飞起,跌入黑暗,没发出一点声响。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丽莎问,“就是为了忘记我吗?”

      “我现在没办法解释,我要把你藏起来。”她们跑过城门,在面前延展的是一片幽深阴暗的树林,树长得不高,枝柯却往四周辐射延伸,像一张蛛网分割天空。

      所有的树都在窃窃私语,播撒罪愆与恶言,把闲言碎语堆积。

      实放慢脚步,“这个故事里埋藏着我对打破规则的恨,但你来过,把它变成爱了。”

      “姐姐也有关于这个故事的记忆。”

      “如你所愿,我带你来你来看我的世界了。整座花园都是我的记忆,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啊小实,正因如此我才乐在其中。”

      “你没有,即使在我的记忆里,我仍在一遍遍伤害你。”

      “姐姐到认为,那只是蔷薇的棘刺。总要付出点什么才能摘到开得最炽热的花。而且,胃里飞舞着蝴蝶的感觉很奇妙呢,像爱一样。”

      “爱会痛苦吗?爱不是只会让人快乐的最高形式的力量吗?”

      “嗯?”丽莎一下抓住重点,与此同时,她们回到通天塔图书馆无尽的长廊。

      她向实解释道:“爱总是与痛苦相伴的。”

      “什么?”

      “人间的爱和天上的爱不一样,所以荆棘鸟愿意为它啼血而歌。”丽莎轻笑一声,她终于明白实为何显得瞻前顾后。

      “小实难道是觉得爱给我造成了困扰?”

      “在此之前,我想先让姐姐回答我一个问题。”实看着她宝石般的眼睛问,“你是真实的吗?还是我因孤寂而创造的幻影?”

      丽莎笑了笑,反问她:“小实觉得呢?”

      “在广场上和你聊天时,我觉得你是真实的,但现在我又不确定了。我希望你是真实的,又希望你是从我记忆里分化出来的。”

      “为什么?”

      “希望你是真实的,是因为这证明我们的羁绊比我想象得更深,即使你忘记过我,仍能循着冥冥之中的牵引来到这里。因为我无时无刻都在思念你,渴望你了解全部的我。”

      “那不希望我来的原因呢?”

      “是觉得自己自私,本来你可以安静地过自己的生活,却又被我牵引过来,甚至和我一起沉浸在我以为已经遗忘的世界里。而且,你也看见,这些没有逝去的过去里装满了恨,比如这里,就承载着对于孤独的恨。”

      “小实,你那时捂着脸,不愿意我看到你的脸颊,也是害怕我看见你的不堪吗?”

      “是的。那个故事里,包含的是我对永远的恨、记录的恨。一开始我就不应该答应你的帮助,明明让最好的我留在你心中就够了。”

      “热心的小实和真实的小实,我都很喜欢。明白了你的困扰,姐姐才能对症下药。”

      “但你也没法否认,我的灵魂已经破碎了。”

      “所以我在帮你找回它们,最重要的是,你也没有放弃寻找。”

      “可是太多了。就算你把一辈子都耗在这里,也得不到结果的。”

      “所以你才想把我遗忘,好让我离开你的记忆?可是,姐姐都舍不得遗忘你,你怎么忍心丢下姐姐呢?”

      实看了眼身后逐渐追上来的空洞,“我现在也舍不得了。”

      她摊开一本书,和丽莎一起跳进词组之间。

      紫色天幕下,蜡烛的光分外柔和,风中大豆蜡流出的芳香四溢,混合着攀缘玫瑰的精华。

      “这里是我对规则的恨。你把这些全改变了。”

      “你在责怪姐姐?”

      “不,我要感谢你,可你做得太多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你。告诉我,丽莎姐姐,对于一个什么都不缺少的人,我该给她什么呢?”实的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雾,雾渐渐下沉,沉到眼眶里变成珠链,淌下来。

      丽莎替她抹去眼泪。

      “对你的爱让我感到痛苦,但真正要舍弃时,我才发现我同样没有勇气。”实胡乱抹掉脸上的水花,她很想说这是晨露滴在脸上了,但它是咸的。

      “明明,消除记忆的惋惜和保留记忆的痛苦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我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之前,我很喜欢到这个地方来,在这里,我从前犯下的错误、不想记起的故事、不想看见的人都会在短时间内从我的大脑里消失,就像宿醉断片一样。”

      “很痛苦吧,当第二天醒来,记忆全部涌上心头的时候。”丽莎抱着她颤抖的肩膀柔声说。

      “很痛苦,很痛苦。而且,那些我以为已经遗忘的,构筑了这座花园。”她闷在丽莎怀里哭泣,抓着她的披肩无意识拉扯。

      “所以,姐姐带你离开好不好?”

      实晃晃脑袋,否认道:“我都不知道要把你藏在哪里才不会被追上了。”

      丽莎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藏着河流与大海的眼睛,“我知道要如何把你带走,因为我是真实的,你会跟姐姐走吗?”

      虚空追上了她们,她还未来得及回答,丽莎又一次被带走,世界陷入漆黑,梦境彻底分崩离析,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寂静。

      半晌,实都没有说话,只瘫坐在虚空中,在闪电与雷霆最安静的间隔间,她只看到时间诞生之前的寂静与黑暗。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一束光从不知何种地方照下,仿佛一个屏障,一面镜子,印出实的一团影子。

      她看见镜子底下盛开着绣球花,树繁茂的叶子掩映深蓝色的天穹,天上繁星绽开如同花瓣层层叠叠。

      丽莎也进入画面里,向她伸出手,“小实,愿意来到姐姐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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