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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色受难记 ...

  •   注意:本文真实人名地名职称均为化用,只断章取义,非常片面,若与读者认知不同,请以文中描述为准。

      实看着黑檀木雕刻的木门,陷入不安又犹豫的思考。

      这是她成为祭司的第三年。从资质来说,她太过年轻,只出席过一次新年庆典和一次祝愿仪式;从阶级上来说,祭司的上司是仪祭,仪祭之上才是枢机主祭,在她印象中,自古以来都没有祭司越过仪祭直接和枢机主祭见面的情况;从所属部门来说,档案室一直不被人重视,连部长都不是枢机主祭的一员。如今她这小职员却蒙受枢机主祭恩典,获得与她见面的机会。

      无论如何,得鼓起勇气和枢机主祭见面了,再拖延下去会影响初见分数。实相信任何一个坐上这位置的人都不会允许下属迟到。

      那会飞出铜鸽的钟敲响两下,浑厚深沉的声音从广场中心蔓延开来,逐渐覆盖整座庞大的神圣教廷,余音绕梁,经久不息。实等泛滥的涟漪逐渐归于平静,才敲响那扇雕刻着槲寄生与冬青叶的木门。

      “请进。”里面闷闷传来略带疲劳的女声。

      实小心地推开木门,进入枢机主祭丽莎.敏兹的办公室,而后轻轻把门带上。

      同她的拘谨相比,本该高高在上的枢机主祭格外放松与亲和,看实进来,停下手中纷飞的羽毛笔,微笑着打趣道:“小实,你还是那么准时。”

      丽莎办公桌旁的小沙漏在实推门进入办公室的当口落完。有一只蝴蝶停在上面,被丽莎赶走。

      实一时不知道枢机主祭是打趣还是生气。今天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她怎么就用上“还”了?难道是她的踩点绝技声名远扬,从档案室传到其他地方?

      她迅速反应过来,就要跪下谢罪,丽莎一抬手,无形的力量把她拉起。实立即明白,这位枢机主祭的魔法已经学习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丽莎站起身,伸出手,“你怎么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叫丽莎.敏兹。”

      “实。我来自档案室。”实只好伸出手,虽然这完全不合礼节。

      她不止一次在回廊见过这位鼎鼎大名的枢机主祭,虽然只是远远瞧见,但早已熟知她的年轻和博学——从仪祭到祭司,每个人都在不厌其烦地说她的故事。

      14岁被发现有魔法天赋,15岁才进入神圣教廷,却不是大器晚成。16岁已经能滚瓜烂熟地背出箴言,连箴言在哪一则都一清二楚。17岁时,她开始主持圣烛祭典和太阳庆典,22岁时,已经能够独自前往罪恶渊簇之地袱除滋生的魔物,24岁,她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枢机主祭,也成为这届当中唯一一个女性枢机主祭。

      人们都说,丽莎.敏兹是真正被神眷顾的人,是传说中的“永恒之女性”,最终会引领人类飞升。

      丽莎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怎么发呆呢,坐。要咖啡还是要红茶?或者牛奶?”

      让枢机主祭大人忙上忙下真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看上去乐哉其中,实决定听从她的命令,毕竟每个上司都有奇怪的癖好。她强装镇定地微笑,“牛奶。”

      “红茶里面加些牛奶吧?”丽莎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实决定切入正题,“大人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

      “呵,我还想稍微活跃下气氛呢。看来小实不喜欢。”丽莎拿着两杯茶,把加了牛奶的那杯递给实。她脸上的微笑有些挂不住。

      实抱歉地笑笑,没有说话。

      “实是为什么信仰神呢?”丽莎问。

      “因为祂回应了我的祈求,给了我实实在在的奇迹。”实说。她内心并不这样想,或者说不完全这样想,但教廷的人似乎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愿望得到满足,才选择追随侍奉神的。这样回答,既把欲望得到满足上升到神学高度,又能讨人欢喜。因为接下来,大家就会开始交流自己获得了怎样的奇迹了。

      这招实屡试不爽,甚至因此得到许多朋友。但显然,面前的枢机主祭不吃这套。

      一片云翳飘来,罩住丽莎充盈着智慧的绿色眼睛。

      “您不喜欢这个回答吗?”实试探地问。

      丽莎纠正她:“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就不该用敬语称呼我了。”

      “……是。”实说。

      丽莎愈发觉得无趣,她感到自己疲乏了。她花了许多心思精心准备这次见面,却没能得到相应的反馈,更觉得付出与回报不对等。

      她切入正题,“实知道那片黑森林吧?”

      实认为这是枢机主祭对自己学识的考验,流畅地说:“每个人自诞生之初就有原罪,黑森林就是吸附与净化人类原罪的土壤,但由于淤积了太多罪恶,它同样变成了滋生魔物的地方。每年的袱除仪式就是为了杀死魔物,以防灾害与罪恶横行。但时至今日,黑森林已经比原来的面积扩大了三倍。好在我们有您一年一度的清理,魔物的数量才能缩减。”

      丽莎咳咳嗽,咽下一口红茶。

      “今年,我想邀请实和我一同前往黑森林袱除魔物。”

      “什么?”实显然被突然的决定吓到,瞪大了眼睛,“我……我的资历和能力完全……”

      丽莎目光如炬,把她牢牢锁住,“实,我曾在角斗场见识过你的枪法。这样着急拒绝我,是因为瞧不上我吗?”

      “不,没有。只是,我害怕不能守护好您的周全。”

      实注意到,那只黑色的蝴蝶停留在丽莎发尾了。最近神圣教廷里飞来很多这样的蝴蝶,虽然上层已经下令清理过几次,但还是经常看见它们栖息在花圃里,在白雪覆盖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违和。

      说起来,丽莎办公室会出现蝴蝶,大概是因为她身上一直有一股很好闻的玫瑰香味,无论是谁,经过她身边时都会被这香味留住视线,神魂颠倒——除非被她叫住单独见面。

      丽莎随意把那只蝴蝶拂开,“那你是在质疑我的实力?”

      “也没有。”

      丽莎叹了口气,“我不是在威胁你,不要把我当上司,说出你内心的看法就好了。实?”

      实于是实话实说:“我认为您带我单枪匹马去黑森林里袱除魔物会很危险。唔……我明白,和您一起去黑森林的随行人员大多时候只是作为,呃……”

      “帮忙拿仪式道具的。”丽莎替她说。

      “但也不是等闲之辈。以往都是仪祭出身的人伴您左右。”实笑笑。

      “我可以解读为你因嫉妒旁人而拒绝我的邀请吗?”

      “不可以。”实就知道,无论哪位枢机主祭大人都是不好惹的,但“嫉妒”的帽子实在是一项大罪。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问道:“您想什么时候出发?”

      “那就三天以后的早上九点吧。太早我会起不来的。”丽莎说着打了个哈欠。她觉得和实交谈比很久前累了不少。

      “是。”实说。

      “我希望你在路上能改掉称呼敬语的坏毛病。”丽莎说,“在那里需要的不是上下级关系,比起尊卑契约,友谊更能把我们紧密相连。”

      实想,枢机主祭大人这是向自己抛来橄榄枝了。但该不该接受,还有待斟酌。

      她欠身告退,以收拾东西的理由离开这间压抑的办公室。

      丽莎独自喝着剩下的红茶,心思已然不在,茶的味道又寡淡不堪,无论怎样喝,都只能品出苦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泡茶水平了,难道给实端上来的就是恶心的泥水?

      她22岁那年,实在仲夏之夜通过重重考验进入神圣教廷。她22岁那年,在冬至前夕单枪匹马闯进黑森林。等袱除的大部队赶到腐化之树下,她已怀抱净化完成的白水晶球。这一仗,证明了她有独自行动的实力,也给她带来荣誉与特权。从那以后,神圣教廷的袱除计划就落在丽莎肩上。丽莎每次只带一名聪明的仪祭伴随身侧,不是为了并肩作战,而是为了测试。

      测试自己是否具备保护队友的能力。

      一切准备周全,她终于邀请一直没有办法相见的实并肩同行。

      可是实一点也不领情。丽莎回想起实的神态,无奈地笑了笑,又剧烈咳嗽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部呕出。

      出现在她嘴角的不是血液或者内脏碎片,而是一只黑色蝴蝶。它从丽莎嘴角展开翅膀,飞出门窗。

      23岁时,在一个没有星星的黑夜,恶魔察觉了她的欲望和执念,让她染上吐蝴蝶的怪病。

      “茶叶放着放着就变苦了呢。”丽莎装作若无其事地感慨。她拿过实的茶杯,加过牛奶的茶实只喝了三分之一,杯沿有一抹她留下的唇印。

      “牛奶中和过的,会更好喝吧。”丽莎把有唇印的那边转向自己,轻轻把嘴附上去。

      她也不清楚这是望梅止渴还是饮鸩止渴。

      实一大早就已经等在高级祭祀人员的住宅门口。她已经架出备好仪式用品的马车,靠着油壁香车的雪松木门,静静等候丽莎的到来。

      对方穿得不像前往清除罪恶的圣女,反倒像个和同伴约好逛街的少女。一件黑色镶金边的衬衣,外披兔毛肩衣,后边垂了两条有神庭象征的紫色飘带,尾端嵌着白水晶棱柱。从皮质束腰延伸而下的深紫色长裙垂直脚踝,缎面的光泽闪耀如宝石,裙摆跟随脚步的节奏舞动出音乐的韵律。那双麂皮小靴在雪地里压下一路猫爪般的印记。

      对比起来,实似乎才是主持仪式的人——她还穿着白裙白袍,披着保暖披风,一丝不苟地戴着神的符号,手里的长枪更像权柄,指向天空发出无声而有力的质询。她安然不动时,站在雪中如一尊静默的圣像。

      “丽莎姐姐。”实按约定好的那样,不再以敬语相称,却改不掉卑躬屈膝的习性。

      丽莎在她又要跪下时握住她的手,说道:“怎么今天这么早?姐姐还以为你又会踩点呢。”

      “因为是重要的事,所以提前准备了许多。”实拉开车门,扶丽莎上去。

      丽莎一只脚踏上楼梯,回过头询问她:“重要的事,是指和我一起出门还是仪式?”

      实小心翼翼斟酌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微笑着说:“这是一件事,丽莎姐姐。”

      她的笑一贯很有感染力,像三月温暖和煦的阳光,丽莎却觉得寒冷。她打了个寒颤,钻进马车。

      “实不和我坐在一起吗?”丽莎见实要关门,忙问道。

      “我会在前面驾车。姐姐有什么事敲敲门就行,我会停下来的。”实哑然。这位魔法师难道连出行常识都不知道吗?毕竟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前往黑森林啊。

      丽莎只好点点头,看她关好门,从玻璃窗框住的舞台退场。而后,帷幕拉下,马车轰隆隆滚向未知的远方。

      离开神圣教廷的领地,那辆白色的马车在平原上飞驰起来。稀疏的树木挺拔如枪,稳稳插进雪地里,白雪茫茫间留出一条小径供马车穿行。

      坐在马车旁,实被风吹得面容通红,却不感觉疼痛或脑袋昏沉,只觉得思维更加清晰,视野也和广袤无垠的雪原一样开阔,一切都变得比以往更加容易分辨。气味浓烈的刺柏从道路两旁飘来,像一条丝带入侵人的鼻腔,而后又陡然中断。雪松上覆盖着很轻但是很厚的雪,压弯了枝条,从白雪覆盖的枝柯里传出低低的战栗的声响。树木间的空地里有野兔奔驰而过,唰唰地刨雪,一些花和野草有样学样,也顶着雪开出来,蓝得发黑的花像烛火,被车轮形状的灭烛器无情且迅速地压过。

      世间的颜色变得简单,只有黑白二种,其余都被雪简化了。

      今天出了太阳,但照在身上依旧冷冷的,时不时还躲进厚重的云里,好长时间不露面,只透过云层把圣光播撒,天地间尽是或薄或重的投影,像幅油墨画。如今,神圣教廷认为除晴天之外,其余全是或大或小的凶兆,但在实的个人理解中,这样的天气才最符合箴言中神降临于世的描述。

      箴言记载,起初,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漂浮在云层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光一缕缕从厚重的云层间撒下,于是蒙昧初醒,黑白分明。

      如此看来,背弃太阳的人才是背弃神的人,背弃欢乐的人更是背弃神的人。因箴言说,“神喜笑,凡听见的必与祂一同喜笑”。觉察了创造神塑造的恢弘美丽,实认为她学到些教科书上从未教授过的东西。

      她无法形容自己看见高山雪顶和烟波渺茫的湖泊的感受,只觉得她所追求的和谐就在其中,假使多呆上些日子,她一定能够揭开生命的面幕,一定会更理解神留下的箴言。这种体验倒是和教科书上那些开悟上师记载的相似:因看到美中之美,听见每一个生灵的喜怒哀乐,为了分担世界的哀愁而产生将要痛哭流涕的冲动。

      实正享受着山间涌动的风,突然听见在马车的轱辘声中有门扉被敲响的清脆声音。她忙停下马车,等候马车里的人出来。

      一只蝴蝶停留在实肩上,锤状触角上下试探她的头发。这只蝴蝶被纤纤玉手随意赶走,丽莎带着令人沉醉的春风坐到实旁边,驱散了寒冷。实注意到,除了玫瑰的味道,还有青柠、胡椒、檀香点缀其中,像金粉般闪烁。

      “车厢里闷,介意姐姐和你同坐吗?”丽莎询问道。

      实忙往旁边挪,主动说:“坐在外面很舒服,但别着凉了。”

      “小实是第一次出来吗?”丽莎询问。

      “是的。自进入神圣教廷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出门。”实轻松地架着马车,嘴角的微笑遮掩不住,话匣子也打开,“我资质不足,又没有天赋,只能在教廷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侍奉我主。”

      丽莎伸个懒腰,也打量着自然的创生。“什么天赋不天赋的,没那回事。一切神的真意都体现在自然里,但你没有寻找,也就自以为没天赋了。在这方面,姐姐会照顾你的。相信我,看完四季的景象,你也有资格成为枢机主祭。野外的春季花序纷飞,夏季野草漫生,秋季萧瑟凄凉,冬季孕育生机。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便是神意。”

      实意识到,丽莎在放松时情不自禁以个人而非教会解释典籍了,提醒她:“丽莎姐姐,只有教会才能解释神意。”

      “但你可以感受神意。”丽莎说,“你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

      “嗯哼,那我便没有白做功夫。”

      “丽莎姐姐,也许我不值得你信任呢?这毕竟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

      “那就不会特地提醒我了,小实,别把这事想得太严重,否则会被束手束脚,任由别人牵着走的。”

      “嗯。”实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更何况我也觉察到了你说的这些。”

      “嘘——我可不需要你许下誓言,我相信你愿意,也会乐意与我分担这个世界的忧愁。”

      “我非常乐意,也想尝试用姐姐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实被冷风冻住的严肃神色解封,凝重的冰霜蒸发殆尽。

      她笑着说:“与智慧的人同行的必得智慧。真希望我也是能给姐姐智慧的人。”

      “你不需要给我智慧。”丽莎摇摇头,喉咙又开始瘙痒,只好把后半句话咽下,用雷电捣碎。

      “给我爱就好了。”实没能听到这句话。她只是觉得丽莎不舒服,忙把披风的一边搭在她身上。

      夜幕将至,离开最北方的神圣教廷,白夜不再,灰蒙蒙的天逐渐暗淡,被更深邃的钴蓝取代,星星像冰晶,漂浮在天鹅绒的幕布上。

      “前面是离黑森林最近的小镇,我们到那里休息一晚,明天深入。”丽莎指着城墙上的灯火说。

      站在城墙上的士兵看见带有神圣教廷标志的马车,在马车还未停稳之前就打开城门,跪于道路中央。

      “丽莎姐姐,我们现在去那位青年的家里吗?”从镇长家出来,她们了解到,邪祟已经影响到这座小镇,闹得镇里惶惶不可终日。有位少年被诅咒,整日整夜呕出秽物,连白日的天光都被遮掩。

      “是呢。额外的危险意味着额外的工作,要是现在不做完,明天就不会想做了。”丽莎这样说,仿佛只是处理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她已在住处换好镶着金丝的法衣,戴上神护佑过的符号,为驱魔做好准备。

      实握紧手里银制的长枪,她内心有些慌乱,对待真正的邪祟,她还是头一次。她一定要好好保护丽莎——不仅出于她是她上司。

      那位年轻人住在小镇边缘破败的房子里,红砖砌的墙破出巨大且不规则的洞,砖块散落一地。

      镇长带她们来这里,举着火把在外面等候,解释道:“那些东西有上千只眼睛,像死人坟墓里的火,一看到真正的火就逃走了。”

      实走在前面,从房瓦的缝隙里可以看见外头明明灭灭的星辰,月光也通过这些缝隙倾泻而下。她就靠隐约月光辨明房间的陈设。

      屋里铺满稻草,稻草上爬满黑色的东西,它们蠕动着,轮廓不断在月光下发生变化,像一团活着的影子。不止地上,墙上、桌子上、床上尽是有生命的影子,填满整个房间。它们的磷磷巨目圆圆瞪着,却不是在看来人,每一只都毫无神采,没有聚焦,浑浊且灰白。

      “是蝴蝶。”丽莎面容一沉,“这些全是蝴蝶。呼,看来有得忙了。”

      她越过实,径直走到床前,蝴蝶纷飞着给她让出一条路。

      这是,实才发现床上躺了位瘦骨嶙峋的年轻人。

      丽莎抓住他枯槁的手,将一丝治愈的光辉注入其中。

      年轻人“哇”地吼叫一声,猛地从床板上挺起,从喉咙里吐出漆黑的血来。恶臭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腐朽破败,烂如稀泥。蝴蝶争先空后地飞过去,伸长口器,吸吮破败的血和脓。

      实紧张地抓住丽莎手臂,做好随时把她拉远的准备。

      丽莎面不改色,看着青年的眼睛问:“你犯下了什么罪?竟然经历这些苦难。”

      青年虚弱地躺下,蝴蝶挤占他胸前裸露的皮肤,吸干净他的汗液。

      他闭上眼睛,痛苦地点点头,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她灿若星辰,面若霞光……她宣告了我的罪名。”

      他陷入弥留的谵妄里,过往种种再记忆中如跑马灯般浮现,飘忽不定且转瞬即逝。

      丽莎用雷光打断他逐渐混沌的回忆,她当然知道病痛产生是为何,她能和他感同身受。

      “神……”年轻人突然起身,脏兮兮的手钳住丽莎手臂。

      “放开!”实恫吓道。连蝴蝶也不安分地煽动翅膀。

      “没事,小实,我能处理。”丽莎绿宝石的眼睛里盛满自信与温柔。

      “她是神的使者,她说我对她的爱超过了神的爱。我会下地狱!”或许因为地狱一词太过让人恐慌,年轻人的身形微微颤抖,最开始只有手,手没了力气便自然垂下,抖动传达至全身。灵魂被抖落,只留下满身汗液的躯壳躺在木板上。

      月光正好从他顶上的破瓦处照下,给他披上一层惨白的尸衣。所有蝴蝶争先恐后飞到他的身体上,吸吮破败的芬芳。

      像一场献祭,连丽莎也无法在在华丽的死亡中脱身,正和死亡融为一体。

      实把丽莎从屋里拖出,从镇长那里夺过火把,丢进屋内点燃干瘪的稻草,一瞬间火光冲天,熊熊燃烧。那座散发着罪恶气味的屋子在噼噼啪啪的火声里缓慢地倒塌了。而蝴蝶,它们的脆弱而坚固的翅膀呼呼地扑动,把火势扬得更高,发着恶魔尖锐刺耳的尖叫化成灰。

      实用长枪把想要脱离火海的蝴蝶全部杀死,它们的形体在银枪下化为漆黑的雾弥散开,却发出甜美的清香。

      丽莎愣愣地盯着火光,像块木桩站在即将倒塌的屋檐下,心里的悲凉下沉,一直沉入地里,把她和冰冷潮湿的泥土混合。

      第二天黄昏,丽莎带着实在山坡上找一个女孩,她灿若星辰,面若霞光,棕发齐腰,坐在高大的树下,用叶子吹奏着令人不安的曲调。

      “你们是为爱而来的吗?”她的声音甜美,与刚才那阵锯木头般的杂乱的音乐对比鲜明。

      丽莎慢条斯理地在她旁边坐下,“要是想得到爱,我有更好的选择。”

      “那可就怪了,爱情方面的事,除了我,你还能求助谁呢?”少女眨眨眼,“胃中住蝴蝶,又不是神能想出的把戏。”

      丽莎说:“我还觉得奇怪呢,爱不可以祈求,你却要把爱占为己有。”

      “你真高尚,爱若不占为己有,便会为人所夺。看来你不相信?算了,我又不是需要信徒的神。话说回来,作为圣女而言的你,是不是更应该羞愧?羞愧自己一直生活在谎言里,靠自我欺骗和欺骗相信自己只会爱神。”

      “神和人我都爱。”丽莎的声音冷下来。

      少女意味不明地微笑,附在她耳边,轻声说:“这话还是说给审判庭听吧。”

      丽莎的一只手猛然发力,实还没反应过来,她便擒住少女裸露的脖颈,用力把她往树干上压。

      “你想依靠蝴蝶颠覆神圣教廷?”她的指尖泛出电光,指节发白,看来是下定决心要置对方于死地。

      实忙打开潘多拉之盒,只等少女显露原型,将她关进去。

      少女即使被死死控住,仍喋喋不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比神更爱的人而已。早重视起来不是比错过更好吗?”

      “还是说,比起承认自己的爱,你更在乎名誉?要是能引领人类飞升的圣女像蝴蝶那样被烧死,教廷的信誉会一落千丈,你也将成为千古罪人吧。”

      “……看来是这样了,真让我失望,我给你机会向爱人索要亲吻,你竟然不珍惜。”

      丽莎不理会她的狂言妄语,咬开脖子上挂着的圣水,倾倒在少女皮肤上,并隔空在她额头画个十字,少女甜美的声音顿时如凄苦的食人鸟那般喑哑,皮肤溃烂发黑,发出哀鸣。

      “你竟然不感谢我,竟然,竟然不向我祷告——是我让你认清了……”

      丽莎念诵道:“神啊,求你鉴察我,知道我的心思,试炼我,知道我的意念,看在我里面什么恶行没有,引导我走向永生的路。”

      “你敢说你光明磊落,你敢说没有罪恶藏匿其中?你敢说你仍保持着理性?”

      丽莎的心动摇了,她的意志出现软弱的裂缝。

      实上前一步,“神啊,有何神像你,赦免罪孽,饶恕你产业之余民的罪过,不永远怀怒,喜爱施恩?”

      这话稳定了丽莎,使她更有力量,也使魔鬼的力量衰弱。它痛苦地哀嚎着:“你们会与世界为敌——我诅咒你们!”

      丽莎从腰间抽出仪式剑,隔空在魔鬼支离破碎的两眼之间划上一道十字。“神要擦去他们的一切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嚎、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天雷与白刃一同斩下,其神圣且肃杀的力量把树对半劈开,也劈开少女的皮囊,裸露出深渊恶臭的气味。

      实向前,把它连着皮装进盒子里。盒子颤抖不停,从里面传出空洞的声音,像击打厚重的棺材板那般。实害怕自己压不住它,更紧张地把它合上。

      丽莎手上还萦绕着电光,像蔷薇的棘刺。她把手放在盒子上,画下五芒星驱逐阵,说道:“所以,你们当悔改归正,你们的罪得以涂抹。”

      盒子归于平静。为了保险起见,实还是在上面绕上几圈红绳,放进隐秘且安全的地方。

      丽莎显得有些疲惫,许久只是席地而坐,看逐渐从天边升起的星光。黑夜像墨水洇开,从房屋窗子里透出冬天的童话。

      她撑着额头询问实:“小实,教会对神的箴言有唯一解释权,但你赞同他们的观点吗?我是说,如果爱人的程度超过爱神,就要受到惩罚这点。”

      实对于枢机主祭的询问已经见怪不怪,摇摇头说:“我对神箴言的理解,虽然大多来自神庭编纂的教科书,但不止一次看见有爱人悄悄在月夜下接吻。我想,那种甜蜜才是最接近于神所期望的。可是,大家都说,人生来就已经奉献给神了。”

      “是呢,箴言兜兜转转流传千年,到现在,曲解常识掩盖了智慧。”

      “而常识被我们的教廷高高挂在没用却比神更高的位置。”

      “是啊。更何况你我都不是敢于质疑现状的人。说到底,我们仍惧怕着世俗的目光。虽然现存的不是合理的,然而现存的却是世间最大的力量。”丽莎总结道。

      实轻笑道:“幸好我们不是在教廷认识的,这里的风吹不进神圣教廷。”

      她意识到自己对枢机主祭不尊敬了,补充道:“但我也希望能多一些机会和你同行。‘但愿赐忍耐安慰的,神叫你们彼此同心。’他们说得没错,你是能够启迪引导人的那类人。”

      “你呀,油嘴滑舌,净说些讨人开心的好话。好了,太阳已经西沉,霞光也已经收敛,我们回去吧。明天还有得忙呢。”丽莎嘴上这样说,却感觉心的重量减轻不少,实无意间的夸赞成为她的良药。

      前往黑森林时,实依旧和丽莎坐在马车外面,只是实紧张了许多,一刻不停地调动神经,不肯休息片刻。她闻见空气里混杂着魔物浑浊的吐息,看见它们灰白的粘液和分泌物侵蚀着树木。

      “小实,你看,虽然黑森林的范围扩大了,但它外围的叶子仍然是绿色的哦。”丽莎提醒实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

      实才发现,树干表皮的病痛并未入侵树的根系,它们仍在茁壮成长,“还有光透进来。丽莎姐姐,你比我想得还要厉害,竟然能让黑森林重新焕发生机。”

      “是我和自然一起做的。我只负责净化树的根须。”丽莎温柔地看着那些树木,嘴角浮现自豪的微笑,就像看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孩子。有一瞬间,实觉得自己看见圣母的影子在丽莎身上浮现。想必作为圣母的女人,也曾以这种目光看过她的圣子。

      “那棵已经腐败的苹果树也活过来了吗?”实回过神来。

      “是的。不过,它不是因为女人的罪恶腐败的。我觉察到的故事可和教廷说的故事大相径庭。小实愿意听吗?”

      实点点头。一直以来,女性尽管身为祭司,仍会被认为低人一等,因为是女人犯下了偷苹果的大罪。丽莎能爬到枢机主祭这个位置,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丽莎以她温柔清澈的语调娓娓道来,“苹果使人聪慧,吃下苹果反倒是由神的宠物到真正独立之人的转变。如果说苹果有什么罪,那就是使人分裂出善恶,七宗罪与七美德同时出现在他们身上。

      “苹果在女人身体里留下核,核在女人体内孕育,所以后世,男人与女人的孩子每一个都能分善恶。

      “可是后来,人类越走越远,善恶的标尺也不见了,本该如天平般不偏不倚的善恶失去了衡量的器具,人们只好用恶的横行取代善的缺失。直到有天,一个女人再次来到已经荒芜的花园,树木见证了她被恶吞没的全过程,蔓生枝条与根系,编织一张横跨大陆的网,开始吸收世间的罪恶。

      “但它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净化人的罪恶,使得它们化作凶兽鬼怪,以另一种形态在大地上横行肆虐,污染森林。与此同时,苹果树的根系则不断萎缩,不断干涸,最终连生机也消散。

      “假如人类一开始就知道如何养护树,而不是怪罪女人,黑森林的面积也不会如此之大。

      “即使从原罪上来说,也正是男性对女性的罪愆使得黑森林喷洒毒汁。”

      丽莎和实在那棵巨大的苹果树前停下,它的树干太过粗壮,就算实和丽莎合力也抱不住它。它的叶子与枝柯毫不收敛地向旁边辐射,把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连风也无法透露。

      接近这里时,周围树木的叶子全被染黑,气氛压抑至极,恶意席卷而来。实听见树林里充斥着嘲弄和戏谑的声音,闲言碎语堆积在一起,熙熙攘攘,听不真切,大脑则因接收太多不明白的声音而昏胀疼痛。恍惚间,她看见漆黑的树影间睁开无数双猩红的眼,和低语混合叠加,连影子也生出爪牙。世间的一切都在晃荡,

      丽莎倒是真实不虚的,她还蹲在树下,一点点把淤泥铲除,露出树根下那颗漆黑的水晶球。实觉得,自己是被树下淤积的瘴气诱发出幻觉,因而仍强装镇定。尽管这厢布置着祭坛,她的眼神还是不自觉往马车方向跑。那通体洁白的马车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森林里显得如此耀眼,就像一团火,明亮却冷冷地在树木间闪烁。

      “丽莎姐姐,一会你做仪式的时候,我可以靠着你吗?”实突然控制不住说。而后她慌张地解承认:“我害怕这个地方。我惧怕的时候想要倚靠你。”

      这是箴言上的原话,“你”本该是神明,枢机主祭在教义里本就是亲近神的人,所以,即使她刚才脱口而出那句颇为冒犯的话,丽莎也无法降罪于她。

      “那么,就靠着我链接神吧。让神赐予我们爱与生命的力量。”丽莎用白布裹着那颗巨大的、滴着黑泥的水晶球,白手套已经被染黑,她却浑然不觉。实也忘了提醒她,只知道她红唇的形状像轻盈的飞鸟,把苹果树下的阴影驱散几分。

      实越是出神地望着她,越有种蝴蝶在身体里胡乱飞舞的轻盈感,而从蝴蝶翅膀上洒落的磷粉又让她的内脏发痒。

      她害怕地收回目光,把雪松铺在祭坛桌下,以神像为圆心摆成圆形,在圆外撒上一圈黑胡椒,黑胡椒圈之外,结着鲜花的白色的麻绳又绕了一圈。丽莎则脱下鞋子,带着水晶球进入其中,把它放在器皿上,洗净双手,拿起置于祭坛左边的仪式剑。

      她见实还站在圈外,说道:“小实,不是要和姐姐一起吗?”

      实这才反应过来,同样脱掉鞋子站在丽莎身边。

      丽莎挽着她的手,口中吟唱属于魔法师的咒语,音调抑扬顿挫,仿佛在和万物一同歌唱。

      随着吟唱节奏加快,麻绳上鲜花的活力也被唤醒,每一朵都如在明媚的清晨睁开眼时那样美丽。

      在它们之上,升起一道紫色的屏障。丽莎手中的仪式剑也随之上扬,一直举到头顶。

      她又念颂一句咒语,结束开启魔法圈的过程。紫色的帷幕像一条闪烁着金粉的细纱,把她们与外界隔绝开。

      实在新年庆典等重大节日上,也看过教皇和枢机主祭构筑魔法圈,创造不被各种能量流打扰的环境与神沟通。站在丽莎的魔法圈内,和丽莎手拉着手,实却觉得有些异样,仿佛正被高高在上的眼睛审视。她不安地深呼吸,让自己的心沉淀下来,以免祂无法看清她的心。

      随后,一股安定且温暖的能量充盈她,从她的头顶灌入,通过脊椎弥散在身体的各个角落。每个细胞都在更新,每一根骨头都浸泡在温暖的泉水里。

      丽莎拿起祭坛左边的铃铛摇晃三次,察觉到实更紧地贴着她的手臂,就像惧怕来自上苍的力量。

      她相信,实会很快适应的。实是全心全意把自己奉献给神的人,该害怕的是丽莎.敏兹,她的灵魂已经不再属于神。

      在丽莎走神的间歇,从神圣教廷的喷泉里带来的圣水仍在不断进化着那颗水晶球,洗净附着其上的淤泥与毒汁。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如还未刮起暴风雨的宁静海面,在它庞大深邃的怀抱之下,罪恶涌动翻滚,丽莎成了一只远航的小船,被遗弃在远离陆地的地方,连神也无法听见她的祷告,她唯一能相信的只有手里的舵。

      她看向实,知道在这次仪式中自己失去了信仰。

      回到神圣教廷后,实从档案室调到审判庭,也终于从祭司变成辅祭。虽然从功利方面而言,她总算是受到了教廷的真正认可,但却高兴不起来。

      在档案室只需要祷告、整理每日祷告情况、归档恶魔作祟事件等等,由于分配到自己手上的事情不多,她有更多的时间研究《神学大全》、《神曲五部》、《箴言详解》。而去到审判庭,意味着以后不能懈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守卫神的意志。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这个职位,更何况,在她来到审判庭的第一天,魔鬼就在三位枢机主祭的眼皮子底下跑了。此事还未传开,王都郊外的一座修女会修道院就遭到诅咒,竟有五十多位修女开始吐出黑色的蝴蝶。

      得知此事的丽莎像炸了毛的猫,虽然维持着优雅慵懒的表象,却是带着雷霆的暴虐和那三位枢机主祭见面的。从真言室里出来,她仍黑着脸,脸上挂的笑容和冷言冷语形成鲜明对比,再大胆的仪祭都不敢上前与她对话一句。

      伟宗也在集会上庄严地宣告:“那些从嘴里吐露蝴蝶的人,是被魔鬼引诱出罪愆的人。不洁的事物时常萦绕在他们心尖,久而久之郁积成无法掩饰的邪恶欲望。这是对侍奉神一事不忠贞的表现!这些人对他人的爱超过对神的爱,是迷于黑暗孩子。他们的灵魂已经腐朽不堪,成了□□的养料,唯有天火能够净化他们的罪孽!”

      神圣教廷派出小队,让他们前往修道院做“净化工作”,以儆效尤。

      实作为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自然也在其中。

      为了找出潜藏教堂的恶魔,他们只好烧死那些在蝴蝶围困中挣扎的修女。黑烟弥散,灰烬四起,哭嚎中夹杂着祷告与咒骂,仿佛地狱再现。镀金圣母像却无动于衷,依旧淌着软弱的眼泪,不曾言语。

      实觉得恶心反胃,前辈却拍拍她的肩,告诉她:“作为审判庭的一员,你太软弱了。”

      实反驳道:“无论是谁,看到这种情景都无法接受。”

      “你可是对伟宗的旨意有所不满?”

      “不。”实立即摇头,“我毫不怀疑伟宗之明鉴,但为什么不能先杀了她们再烧掉躯体?”

      “不可。她们的灵魂业已堕落,必须在烈火中净化。”

      “……”

      见实瞻前顾后,前辈靠近她,在她耳边严厉地说:“你也被恶魔制造的假象蛊惑了吗?我们是在执行神圣的权利!难道你要拒绝神的恩赐?”

      “对不起,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实无言以对,退后半步,目光看向圣母像。要是每个人都像丽莎那样能够给人智慧,神圣教廷也不会发展成现在这副模样——每个人嘴上都说着教义箴言,却干着集权的事。

      “既然无法接受,那就去把蝴蝶全部杀死。”前辈耸耸肩。

      追捕蝴蝶可比围捕修女困难多了,那五十几个对神不忠贞的修女一个都没能跑掉,全部都要接受天火的洗礼,连死后也要作为色欲的伥鬼,被狂风一遍遍摔碎在悬崖。

      实提起枪,径直离开圣母的视线。她走得仓促,差点在楼梯前摔倒。想到丽莎时,她又感觉胃里有什么在轻盈跃动,离开人员聚集的广场,才背过身悄悄咳嗽起来。

      不知是不是受空气中弥散的焦臭味影响,她有点眩晕恶心,喉咙里的瘙痒不减半分,甚至越来越强,不断向嗓子眼攀升,仿佛要把内脏也咳出。

      一只黑色蝴蝶伴随鲜血落进她的掌心,在血液扑扇翅膀平衡身躯,准备离开她的掌心。

      随着蝴蝶的振翅,实抬起眼睛,余光瞥见石柱投下的阴影中一抹光华若隐若现。

      她灿若星辰,面如霞光……

      实捏碎那只蝴蝶,甩掉萦绕手掌的黑雾追上去。

      哒哒的脚步声如同落地时钟,空荡荡回响在逐渐被阴影包裹的圣堂。银制的十字架融化,五芒星驱逐阵拦不住邪恶渗透,就连正午的太阳也无法照亮黑暗。

      实从怀中抽出一小瓶鱼的内脏,打开瓶盖。

      她看见阴影里升腾出少女的影子。

      影子开口询问:“你知道索多玛是为何毁灭的吗?”

      实感到更多的蝴蝶从喉咙里钻出,她深信这是针对她的诅咒。银枪挺出,直指那道虚幻的影子。

      它很快像蝴蝶一样消散开,黑雾构筑成茧,打掉散发着腥味的鱼内脏,缠绕实的臂膀,把她吞没。

      她玩笑般调动着实胃里纷飞的蝴蝶,狂笑道:“现在,你知道我这样做的目的了。”

      色欲在神的箴言里是最重的一宗罪,它来自于人类本源的恶与攻击性,充满兽性的激情。神不允许有人爱人胜过爱祂,否则便是犯下罪孽。在神圣教廷的指引下,色欲终于成了七宗罪里影响最小的一桩,然而如今,压抑已久的色欲终于发力,用蝴蝶作为隐喻,勾起又一场屠戮。

      “是他们主动放我走的。”色欲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反正,她再清楚不过。”

      她捏住实的下巴,让她的眼神无法躲闪,“我是说,那位奇怪的枢机主祭。”

      实察觉了她的目的,同样也能察觉教廷的目的,但她选择闭口不言。胃里的蝴蝶撺掇着,想要逃离躯壳束缚。

      色欲拍拍她的脸颊,似乎是要把她从梦中叫醒,“所以,好好承受爱情带来的苦楚吧,只有屈服于我才能得到快乐。”

      她收敛黑色,阴影在她脚下凝聚成阶梯,向幽深的地底蔓延,她哼着歌往下走,“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

      “我当然知道教会为什么要放走她。”丽莎捡起刚才弄碎的瓷片,语气却依然平静,“教会必须制造恐慌提高民众的支持度,而色欲带来的动荡刚好可以满足他们。”

      实被邀请到丽莎家喝下午茶,同样也明白丽莎想要知道什么。为了提高谈话效率,她掩盖了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实点点头,灌下一大口浓郁苦涩的红茶,来不及细细品尝就把琼浆玉液咽下去。

      “不过,小实没出事我就放心了。”丽莎把碎片倒进垃圾桶,向实展露危险的笑颜。

      实不得不再灌下一口红茶,把就要从嘴里飞出的蝴蝶冲回胃里。

      现在,她的住所同样不分白昼与黑夜,蝴蝶萦绕在她光怪陆离的梦乡,那片无人踏足的幽暗境地充满了讯息,爱、死亡、逃杀,像一锅粥混乱。实是屠戮蝴蝶的人,也是被人屠戮的蝴蝶。圣雷的裁决从天降下,斩断她的翅膀,而她抬头,却看见那双智慧的绿色双眼,如日月在空中辉映,以从未有过的冷酷瞪着她。

      她只能再早起半小时,解决那些在梦中吐露的蝴蝶。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每天八次的祷告对实来说成了折磨。

      早课,她透过蝴蝶半透明翅膀,看见乌云密布的天空,阳光不再照耀她,但她的同伴每一个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享受神赐予的阳光明媚的清晨。

      午祷,她仿佛成了局外人,尽管排除关于蝴蝶的杂念,仍没有胃口吃下焦黄的鱼肉。为了不让自己显得特殊,她只能把神的恩赐一点点塞进肚子。

      晚课,她发现自己不再蒙受星光照耀,哀纱披在她和星空之间,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在享受从星星上洒落的圣音。

      一切都变得不如从前,被诅咒消磨了颜色,唯有丽莎——那个愿意与人分享智慧的、受人爱戴与尊敬的、神圣的女性,她的色彩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充满悦动的活力。

      实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复刻她的一举一动。黄铜浮雕上,被人一遍遍抚摸过的地方颜色会更加闪亮,在记忆中也是如此,反复品尝使得回忆抹上金色的蜂蜜。

      那位枢机主祭,对谁都蒙着一层微笑的面幕,但看向她时,微笑变成了某种空灵的东西,在嘴边浮动,又仿佛离开嘴唇,她想要触碰到虚幻的嘴的表情、诗意与情感,又在不能自制的边缘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尽管如此,实仍把希望寄托于丽莎。每当她出现,实便觉得像在黑森林一样安心——明明她始终厌恶那个地方。

      丽莎忙了几日,实也在不停奔走。

      这场对于“异教徒”的审判永无止境,像每个辗转反侧的黑夜。偏偏执行审判的还是染上此种怪病的人。银枪逐渐被黑雾腐蚀,死人的灰烬嵌进神圣花纹。

      “我会下地狱的。”实放弃祷告,她知道神不会宽恕她。即使真和教义说的一样,神会宽恕所有人,她也不会宽恕她自己。

      是丽莎把她从绝望与希冀的撕扯中带出来的。

      春天带来新的希望,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白茫茫的世界开始解冻,在白雪降下就莅临世界的罪行被掩藏了一个冬季,随冰著的丁丁瑛瑛弥散在河流里。

      丽莎和实在仲春前往南方,在那里,崇拜恶魔的愚行显露在天光之下。

      枢机主祭和仪祭的到来,无疑使这个城市的人安心不少。许多人前往教堂,希望得到枢机主祭的祝福,以免灵魂被恶魔侵蚀。

      实就站在枢机主祭旁边,听她以一贯令人安心的语调布道。阳光透过玫瑰花窗撒下,斑驳得像糖纸,轻柔地落在她帽尖上、头发上、法衣上。

      那不染纤尘的法衣金光闪闪,紫色的绶带上绣着金线,穿起珍珠与宝石。

      尽管只能盯着她的背影,实还是能看见她的神采——即使面纱也无法遮挡。她胸前别着一朵白玫瑰,是实亲手为她戴上的——尽管承受了一番蝴蝶翻滚的痛楚。

      布道将要完成,实才想起,自己不该在讲台之上胡思乱想。这是最接近圣灵的地方,应当通透且虔诚,而她却在不必要的地方殚思竭虑。

      熟悉的异样冲上她胸口,她紧闭嘴唇,压下恐惧,静静听完枢机主祭的讲话,在大家准备离席之时冲进盥洗室。

      换下那身与神交流的衣装,丽莎从枢机主祭的皮囊里跳出来,打着呵欠,“呼——又增加了许多工作呢,明明我只是负责仪式而已。”

      实微笑着,没有说话。

      “好在有你陪着,不然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实摇摇头,同样面露倦色。

      丽莎于是说:“我们去喝下午茶吧,当然是要好好适应环境才能开始工作。”

      仲春时节,阳光开始回暖,室内却比室外更冷,坐在太阳照射的地方才感觉舒适。她们在一家咖啡馆坐着,看那些喜欢呆在窗边书写的作家。

      实这时终于提起精神,边猛灌咖啡边说:“丽莎姐姐,看那边那个人,他一定是在构思精巧的故事。”

      丽莎顺着她的眼神向后方看去,她指的那个青年穿着整齐,面前摊开一本笔记,却不书写,而是玩弄一枚铜币。那枚铜币像有魔法,在指缝间来回跳跃,连本人也看得出神。

      丽莎开玩笑道:“我还以为创作者都是些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在思考时来回踱步的人呢。”

      实说:“他们内心的火焰只会外露在笔尖,或者在得出精巧的句子时不可抑制地微笑。请原谅,我很喜欢观察他人。”

      丽莎点点头,“察言观色是每个人的必修课。再说说这里的几个人吧,说不定,崇拜恶魔的人就在其中哦。”

      “要是我们和这些人同坐也太可怕了。”

      丽莎的嘴角勾起,询问道:“果真如此,你会保护姐姐吗?”

      实就像被咖啡呛到一般轻轻咳嗽,然后说:“我的银枪随时为你所用。”

      “说起来,小实也应该换把枪了。”丽莎提议道,“沾染太多邪祟之物会影响它的。”

      “我忘记和教会申请了。”实嘴上说着,却认为沾染邪祟的圣枪能更好威胁魔物。她把话题拉回来,小声说:“那边那位或许是政客,旁边那位女士大概是他的情人。”

      “小实……”

      “嗯?”

      “为什么呢?”丽莎饶有兴致地问。

      “只是猜测。男士的举止就像圆滑的政客,连说话也油嘴滑舌,不肯正面回答女士的问题。他们的亲密之中有怪异的生疏感,很让人不适。”实说。

      “你很敏锐,实。”丽莎只说。

      实在她眼里看到既陌生又熟悉的挣扎,继续评价道:“那位正和侍者交谈的客人好像不一样。”

      她很快收回目光,因为被评价的人看了过来,脸上的皱纹堆积在一起,弯曲成微笑。

      她对丽莎压低声音,“他看上去和姐姐很像,但是没姐姐那么让人安心。”

      从进门开始,魔法师的直觉与吸引力就告诉丽莎,这里同样有位魔法师。丽莎不愿与实的约会被打扰,因此无视对方试探的目光,但既然实感兴趣,她也不介意麻烦。

      不久,侍者为她们端上两道甜品,一块点缀黑加仑的慕斯蛋糕,一块抹茶蛋糕。那位特殊的客人拄着手杖向她们走来。

      “两位年轻的女士,请原谅我的冒犯。我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而你们就像正午的太阳一样耀眼,我祈求沐浴在你们的光辉之中。”

      实冷哼一声,说道:“那是我们本来就坐在阳光底下。”

      丽莎却笑着请他同坐,“没问题。先生,欢迎你加入。”

      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愉快地喝下咖啡。

      丽莎开门见山,“你是蔷薇会的人。”

      实也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戴了一枚白松石戒指,闪闪发光的宝石被雕刻成五瓣玫瑰。

      “正是。美丽的小姐,你可以称呼我为尼古拉斯.费雷莫。”

      “丽莎.敏兹。这位是……”

      “无名之辈。”实没好气地说。

      丽莎见她敌意深重,只好放弃。她不知道实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暂时不能迁就她的任性。

      “我听说过蔷薇会,据说组成它的都是魔法师与炼金术士。”丽莎说。

      费雷莫先生笑脸盈盈,“敏兹小姐也是魔法师。”

      丽莎没有否认,点点头,“是的。我没有加入蔷薇会的意向,集会什么的,听着都觉得麻烦。”

      “是有些麻烦,但能接触到连教会也无法触及的未来,牺牲是值得的。”

      “比如?”丽莎展现出浓厚的兴趣。

      他做出谦虚的姿态,说道:“咳咳,事实上,我已经掌握了点石成金的方法。”

      “那意味着距贤者之石练成只有一步之遥咯?可神的秘密真容许教会以外的人窥探吗?”丽莎微微眯起绿宝石般璀璨的眼睛。

      “请原谅,这不在我该透露的东西里了。”费雷莫说,“如果敏兹小姐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在礼拜六参加我们的集会。”

      “我还是觉得很麻烦。”丽莎毫不犹豫地说。

      “但你是魔法师。”这位头发斑白的魔法师显然有些诧异。

      丽莎没有即刻接他的话,而是询问实:“你对这些好奇吗?要是你想了解的话,姐姐就和你一起去。”

      费雷莫的目光也看向实,先前的轻率变成严肃的恳求。看上去蔷薇会很需要厉害的魔法师加入。

      尽管不情愿,实还是配合丽莎,“我还是有些好奇怎么把石头变成金。”

      丽莎这才说:“我想,蔷薇会会准许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了解前沿知识吧。”

      “请原谅,关于这点,我需要向负责人报告。”

      “看吧,我就说组织派别什么的很麻烦。”丽莎埋怨道,不过,她还是软下心来,“要是可行,那就把邀请函寄到这里。”

      她给出她们暂驻的地址。冠以不能打草惊蛇的名号,丽莎带着实住在远离教堂的公寓,伪装成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租客。

      “那么,在下就不打扰两位女士的下午茶时间了。”费雷莫起身向她们告别。

      等到他推门离开,实才说:“我不喜欢他。”

      “我也是。不过,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我们常常要隐忍。”

      “我现在有些怀疑了,说不定他就是崇拜恶魔的人。”

      丽莎像老师突击检查那样问:“小实,关于魔法师,你知道多少?”

      实慌张地在脑内搜寻信息,想到哪怕是神职人员,也鲜少人见过魔法师,她也是进入神圣教廷后才接触到魔法师的。

      于是她摇摇头。

      丽莎笑着说:“所以,我们得深入调查一番,是吧?”

      礼拜六,她们如约而至。从约会地点的隐秘性不难看出这个组织的隐秘性。

      丽莎收到的邀请函只有一段谜语:籍由天使指引,我们发现蔷薇之下的秘密。

      经过一番奔走,丽莎和实在午后祷的钟声响起之时,找到门上挂着白玫瑰的秘密聚会。

      凭借博学和独到的见解,丽莎很快被同样冷静睿智的魔法师们接受,像水融入海洋那样再无法分辨开。实坐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记录他们的一字一句。

      但她胃里的蝴蝶不如她听话,不断勾起她内心的嫉妒。

      坐在他们之中的丽莎原本只应该属于她,只教她领悟那些尚未来得及接触的知识,像神教导第一个人类那样,然而如今她却被排挤在外面。

      “蔷薇会是魔法师们最后的伊甸园。”实听见他们中的一个说,“要知道,相比教会那些做着腐败肮脏生意的人,我们才最接近真理与神意。”

      昨天抛来橄榄枝的费雷莫说:“敏兹小姐看来年轻,或许不知道。在几十年前,教会为了保证自己解释神谕的特权,把我们这些散落民间的魔法师打成巫师,说我们信奉了错误的偶像,展开过猎巫行动。”

      “呵呵,这件事我倒是知道。”

      “许多人故意制造假象和虚假的奇迹,来欺骗愚昧的大众。我们只是为了让他们的双眼睁开而已。”

      “很有奉献精神嘛……这倒是值得学习。不过,为什么一定要我加入呢?”

      “我们需要每一位能引领我们的女性。通过今天的谈话,我们认为您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还是算了吧,我没有抗争的激情。”

      丽莎看见实从角落里起身,着急地走出这间屋子。

      她收回目光,对众人说:“抱歉,我还有其他事,先向诸位告别了。”

      实从盥洗室出来,看见丽莎就在门口等着,绿宝石般璀璨的眼睛里满溢担心,说道:“这几天你好像都不太舒服。”

      实擦擦嘴巴,解释道:“可能是水土不服。丽莎姐姐,你们的会议开完了?”

      “唉,出门好累。”

      “还要再继续调查下去吗?”实和她并肩离开,走在春寒料峭的街头。

      “当然。魔法嘛,既能沟通神明,也能召唤恶魔。所以,有必要好好把控。”

      “可惜,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不,小实能陪在姐姐身边,姐姐就满足了。那群魔法师,寻找的只是一个象征。”

      实笑着说:“‘永恒之女性,引领我们飞升’吗?”

      丽莎说:“你说的和他们想要的相差无几,总之,是想找个符合神谕的象征来与我们对抗。虽然神谕说圣母转世培育世人,但他们都猜错了,我可不是有觉悟的女人啊,拯救世界太麻烦了。”

      尽管实相信丽莎是神谕中描述的人,但她也不希望她被无端的期望束缚,教会里的一堆光环和头衔已经够耀眼了,再耀眼,实就要湮灭在里面了。

      “要是我们都是普通人就好了。”实说。

      安逸的日子持续了不久,实很快发现这座城市异乎寻常的地方。

      是挥之不去的蝴蝶让她不能安稳睡觉,只好拥抱静谧的黑夜。她发现蔷薇会的一些人违反规定,在教堂底下解剖新鲜尸体。过程如此诡异,就像一群魔鬼拿着餐刀准备食物,大笑着凌辱死者的躯体。

      但她决定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丽莎。显然,丽莎对这个组织有着极强的好感和信任,会借用他们的实验室,一天到晚泡在里面,捣鼓出的东西从不带回家。

      实放下对蔷薇会的成见,也是爱屋及乌——尽管代价是吐出的蝴蝶越来越多,夹杂着浓稠糜烂的血液。

      她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像在一点点破碎。疲劳的时间变多了,二十四小时拉得很长,慢到麻木,可和丽莎睡前的聊天时间又如此短暂,短暂到她内心的蝴蝶来不及煽动翅膀。

      她开始憎恨丽莎,后来又觉得是尼古拉斯.费雷莫的错。是他在下午茶破坏她们的谈话。

      尼古拉斯.费雷莫是聪明人。在一次聚会上,他展现了点石成金的非凡艺术,就算游离于魔法以外的实也大跌眼镜。为了表示友好,他把太阳般耀眼的金子赠给实。

      玫瑰形状的金子里藏了一条讯息。

      “实小姐,不得不说,作为魔法师,我比一般人更能察觉来自其他地方的恶意。”尼古拉斯.费雷莫决定开诚布公地和她谈谈。

      实没有否认。

      现在,他们走在大街上,相互之间隔了五拳距离,显得非常生疏。

      “能否告诉我,我哪些地方做错了呢?”

      “我只是不信任你们这群魔法师。”

      “我能理解实小姐的担忧。毕竟在大众眼中,魔法师用肉身和灵魂伺候恶魔,以此得到需要的东西。一旦你放下一直以来的成见……”

      “那么,教堂地下哪些又是怎么回事?”实忍不住问。

      费雷莫先愣了一愣,才说:“我们只是在更进一步了解神赐予我们的躯壳。那情景不是你这种普通人该窥探的。”

      “但我看见了。”

      魔法师试图挽回她的印象,说道:“神赐予了我们一个谜团,我们必须解剖它才能获取想要的答案。”

      实停下脚步,“所以你认为那只是必要的代价?”

      费雷莫说:“我们生病时,必须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才能明白如何医治。医生们说嘴角溢血是因为身体里鲜血太多要放血,腿疼得把腿锯掉,发烧要泡冰水……生病的人却越来越多,死亡的人也越来越多。”

      “就眼下的问题,你怎么看呢?”实将信将疑询问道。

      “蝴蝶事实上对性与爱的渴望,是纯粹的魔法造物,色欲利用了人爱人的天性,以此来和神对抗。”费雷莫解释道。

      “不瞒你说,小姐,我也得了这种病。只是我没想到,色欲不仅把动物性的欲望转换成蝴蝶,也把灵魂的爱变成蝴蝶了。”

      “你欺骗了神!”实说。

      “是的,我用神赐予的魔法欺骗了神,用药剂杀死了很多蝴蝶,咳咳,虽然它们仍旧不断产生……”费雷莫说,“但我并不忏悔,我只是在执行神赐予的神圣权利。倘若神不允许人触碰苹果树,为何不把它放在高山?倘若女人有罪,为何赐予她们新生的能力?”

      费雷莫见实正在思索反驳他的话,进一步抢占先机,“同样地,神庭所宣讲的爱也与箴言里神的爱明显冲突。爱也不是某种情感的缺席,而是所有情感的总和。它是总和。它是乘积。它是一切。因而,为了经验到完美的爱,灵魂必须经验每种人类的情感。”

      新的一轮月光升起了,给镇子蒙上一层静谧的灰纱,城市上空闪着星光,教堂漆黑的阴影之下,天使指引前路,前路却何其漫长,比从地狱到天堂的距离更加遥远黑暗。

      丽莎照例点上一支蜡烛,和实进行睡前的交流谈话。

      在丽莎的意识里,总觉得这是和吃饭睡觉一样缺一不可的日常,而两人间的交流又是比日常更为真实的东西。她始终有种怪异感,仿佛自己和实本该只是世界的过客,却误打误撞成了戏剧的主角,剧本颠倒的秘密就在实手上,但实对这个世界缄口不言。

      直到今天,实终于不再静默,和她谈起了关于世界的疑问。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什么是对错,什么是谎言……她一股脑问出了这些,信息流太过庞大,夜以继日的思考让她的心出了问题,以至于丽莎不知该从何说起。

      “实……?”她已无暇顾及回答她的问题。

      事态变得更严重了,不知什么时候,诅咒也浸染她的身体,而她还像没事人那样询问道:“怎么了?”

      实从她难得惊慌失措的眼睛里看出了恐惧和不安,终于反应过来,摸上自己的嘴唇,那里有一只漆黑的蝴蝶震动双翼。

      “……”丽莎失望地看着她,像云端吹响号角的天使,宣告对她的审判。

      “是来之后才开始的?”她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

      实无奈地点头,瞬间觉得自己跌入冰窖,眼睛只好看向熊熊燃烧的火炉。

      《神曲》里记载,地狱处处是烈火,被色欲影响的人将被永无止境的狂风吹拂,在悬崖上摔成碎片又被拾起。

      “是谁?”丽莎进而问。她在实身上投下浓厚的阴影。

      实说:“大人,你还是烧死我吧。”

      “小实,”丽莎愠怒道,“我们是朋友,朋友就应该相互帮助。”

      实想起色欲说的那句话:“你知道索多玛是如何毁灭的吗?”

      每个人都知道,那座好同性的罪恶之城里没有一个良善的人,对欲望不加节制,神因此降下责罚,让同性之爱成了难言之耻。

      她更加不敢回答了,越是心虚,胸口的蝴蝶就越活跃,一只一只飞出来,填满空虚的黑夜。

      “可惜了,我还没弄明白适合普通人的药剂怎么调制。小实呀,你真会给我添麻烦。开窗吧,把蝴蝶放走。我们都得好好休息一下。”

      这晚过后,在这座小城市生活的日子里,丽莎再没提及她口中的蝴蝶,只当那是两个人做了同一个梦。

      变故在实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了。她做梦都没想到,丽莎会背叛蔷薇会——尽管她本身就代表这世界唯一的权力。

      而她说出事情经过时却风轻云淡,“使用魔法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在教廷荣光下的魔法师掌握的是向神祈求帮助的方法,而他们,却因为信仰缺失把敌对者认成神。”

      “他们就是我们要调查的对象?”实有些不确定。

      “是呢,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尼古拉斯.费雷莫研究炼金是为了超越神。可不是嘛,他在窥探神的权能,点石成金还不够,妄想复活已死之人。”

      “……谁?”

      “他的妻子。他想用五个少女的性命换回她的。”

      “但已死之人不能复生。”

      “所以他才要借敌对者的力量。”

      “我还以为他是正直的人。”实想起他说的那些冠冕堂皇有理有据的话。

      “人为了达到目的,是可以使用任何手段的。”丽莎不以为然。

      “可是这样说,色欲就变成执念了,蝴蝶不该产生才对……”后来的猜想让实不寒而栗,直觉告诉她,或许费雷莫仍想和妻子耳鬓厮磨。

      这时,丽莎试探道:“小实,他给你的那块金子……?”

      实立即拿出,“在这里,我想,它可以作为罪证一并交给神圣教廷。”

      丽莎点点头,接过它。

      实的社交圈子小之又小,唯一会喜欢上的,就只有蔷薇会的成员了,而蔷薇会里只有尼古拉斯.费雷莫和她走得最近。

      面对实的反应,她突然不确定杀死费雷莫是否能拯救实的灵魂——或许是实忍着巨大的悲痛没有做出反应。

      丽莎揉揉她的脑袋,说:“我出去散散心。”

      或许实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

      实亦没有跟她一同出门。她觉得需要缓冲时间的是丽莎。她知道蔷薇会的真面目后,一定很伤心吧。从之前他们的座谈来说,丽莎一直致力于把他们拉回正规,现在看来,显然无济于事。

      最重要的还是处理那些蝴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几天她一直在和那些东西作斗争,都快忘记今夕是何年。

      要是知道尼古拉斯.费雷莫是如何处理蝴蝶的就好了,不知道丽莎那里是否有收缴他的药剂。察觉到幽暗的乌云在心中凝聚,她立即打消去丽莎房间里搜索的念头。

      她相信,要是丽莎真拿到杀死蝴蝶的药剂,一定会帮助她。毕竟神职人员的职责就是帮助这世上蒙受苦难的人。

      蝴蝶的灾难仍在蔓延和持续,年轻人终于愿意重拾神谕与箴言,虔诚地进行每日祷告。少女不再出门,她们的花窗下,再也没有人在夜晚弹鲁特琴。

      丽莎照例喝下一剂药水,坐在魔法圈内冥想。一想到实竟然会被无耻之徒欺骗,丽莎心里的蝴蝶就不停翻滚,心中同样五味杂陈,她只能增加服用药剂的频率。

      黑森林的工作简明且单纯,那里淤积着纯粹的恶,只消以纯粹的善抵消,而当罪恶回到人类社会,人类便会不断滋养和包裹它,把它包装得冠冕堂皇、损人利己,这是人性之恶,也是丽莎讨厌其他工作的原因。

      她向来不愿意驱除潜藏在人类世界的恶魔。每个团体的利益叠加在一起,连带着她和恶魔狼狈为奸。这种情况下,社会里的恶魔就像黑蝴蝶,永无止境地诞生,招致灾难。

      就比如现在,她千算万算没想到,从未动心过的实也因教会放出的魔物改变。

      腹中撕裂般的痛感把她的思绪拉回,她颤抖着深呼吸三次,把思绪清空,只顾着感受满溢能量的药剂顺着肠子留到胃里,以狂暴的力量摧毁蝴蝶,同时不可避免地殃及无辜。

      拒绝承认爱的后果是承担永无止境的痛苦,生命也跟着变得苍白鄙俗。

      这就是丽莎不惜借刀杀人也不肯给实药剂的原因之一。没有魔法师的能力,普通人很难捱过短暂且漫长的苦难。

      丽莎最后一次见到实是在神圣教廷外不远的小镇。实忙于四下奔走,对比起来,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仿佛难得的度假。

      实依旧依照规定忠实地清理蝴蝶,白银长枪已经乌黑,在阳光下呈现诡异的紫光,她洁白的法袍也被熏黑,变得斑驳。

      她们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不停飞舞的蝴蝶阻挡丽莎的视线,把实吞进漆黑的雾里。

      丽莎幡然醒悟,而实已经跌进陷阱与钟摆伺候的牢笼。

      审判之日在即。所有人都目睹了实的失态,若不是情结严重,必须公开审判,实将被当场处决。

      “有人说你在侍奉吾主时并不用心,是真的吗?”从神圣王庭的最高处传来审判之音。

      实说:“我承认的确如此。”

      “有人说你与敌对者勾结,是真的吗?”

      实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想到因同性之爱灭亡的索多玛,实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爱的不是别人,正是色欲。我为我的罪行忏悔,但我绝不因为爱而忏悔,我的爱是所有情感的总和,并不止色欲,它是乘积,它是一切。”

      众人一片唏嘘。这等于被神审判的疯子是色欲之信徒,这等于她是放走色欲的罪魁祸首。

      令人意外的是,枢机主祭间唯一的女性站起,说道:“你刚才承认了爱的神圣性。”

      实不敢抬头看她,嗫嚅道:“是。”

      “那你不该对着神圣的爱撒谎,欺骗它和欺骗你爱的人。”

      爱和蝴蝶一样,无处躲藏。

      光芒凝聚的阶梯延伸而下,丽莎从光芒万丈的地方离开,像堕落的天使,一步步走向罪孽深重的人。她说:“天堂那高高在上的位置飘渺而不真实,通向天堂唯一可靠的途径就是跳下地狱,它的灼伤也就是天堂的狂喜。”

      蝴蝶同样从她嘴中纷飞而出,萦绕整座殿堂。

      她抱住实,说出只给她一人的启示,“神有无数种让我们陷入孤独并找到自己的方式,我们就是同一雷电燃起的两根树枝。”

      黑色的蝴蝶分解了她们的躯壳,在夺目的天光中起舞。从旋风里飞出两只火红的蝴蝶,就像黑暗的世界里升起一道火光,笔直而闪亮,直达苍穹。那是实的第五颗命星——追寻者的苦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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