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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泾渭分明 “谢怀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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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深含委屈的唤声,无端端的,没有因由,没有首尾。
“阿慈。”
勾过少女的眸光。
谢怀英的清俊眉眼在夜幕的寒光里尤为清晰,璧月的银波自他发梢间流淌,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于是,侧首相望时,少年郎本就分明的轮廓愈发深刻。
“我寻着你了,是我错了。”
他一副犯错后彷徨失措的神情,看得沈慈周秀眉轻拧,心生诧然。一时间,她也恍神,这一世的谢怀英缘何与从前不同,还是他的演技太好,这般可怜作态也能信手拈来。
她轻轻地动了动肩头。
稍往前探过两寸,试图看清谢怀英的真面目。
“谢怀英,你在说什么?”
沈家女郎的嗓音清清浅浅的,在微凉的月夜里聆来,轻易便能揉皱满池春水。
可谢怀英听见时,心却倏忽一沉。
沈慈周分明从不这样唤他。
自二人稚岁相识后,泰半时候她会跟在他身后,唤他一声“怀英哥哥”。纵然是在人前,她也鲜少称他为殿下或王爷,阿慈常同他讲,那样的称呼生疏极了,她一点也不喜欢。
然而,四下无人的水榭里,沈慈周这般连名带姓地诘问他,语气里满含昭然若揭的凉气儿。
在某个瞬间,谢怀英以为沈慈周也重生了。
他刻下十分恍然,甚至不愿细量这般可能,更不敢将心内疑窦托之于口,唯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的失而复得,顷刻间便要分崩离析,风流雨散。
“怀英哥哥。”
沈慈周缄默片刻,似乎又如从前一样,唤了他一声。
又过了须臾,她轻柔地开口。
“眼下时日不同,再过两个月便是宫闱大选,您如今身份贵重,我亦在秀女名簿之中。母亲这些日子常常教诲我,凡事必当小心慎重,万不可行差踏错,悔之晚矣。”
二人间的距离算不得远,她虽讲得细言细语,谢怀英却一字不落地听了明白。他隐隐放下心来,还好是为着秀女阅选的缘故,而非最不堪思量的一处。
“阿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的声线十分柔和,似是怕惊了今夜月影。
“只是大选将近,你可有什么打算?”
沈慈周蛾眉一蹙,难以克制地想起上一世的岁月。
秀女遴选时,她被择定为坤宁女官,昼日侍奉于中宫娘娘座下。每日晨昏定省时分,总能在檐甍下瞧见谢怀英一回,彼时她暗自欢喜,榴花簇影间的小沈氏提裙奔来,恰好撞上含霜履雪的少年郎。
如今忖来,想必是谢怀英早同中宫娘娘禀过原委,这才为她安排好状似顺遂无忧的一条路。可她余下半生也自此始,至死未曾再踏出过紫禁深宫。
——或许早从这个时候,谢怀英已将她视为一枚足以哄骗的棋子,为的不过是她背后的沈氏一族,乃至更要紧的户部与国库两处。
“其实我不想入宫。”
她喟叹一声,垂出两撇细雾拢的愁眉。
“听出身宫里的嬷嬷们讲,紫禁城看似鲜花着锦,享着常人享不得的富贵,实则却如龙潭虎穴一般,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去处。”
“您知道,我本就不爱被甚么规矩礼数拘束着的。可是,紫禁城里的规矩想必要比闺阁之中严苛百倍,只消略略一想,我便怕得很……自然是不情愿的。”
沈慈周绞着手里雪青色的帕子,怯怯弱弱地探问。
“怀英哥哥,您可有什么法子帮我么?”
女儿家的这般情态,谢怀英看在眼里,生出十二分的心疼来。
他不愿见沈慈周蹙眉,从前与现在,毫无二致。
盖因他早已辜负过她一回,那日毓庆宫里,她在他的怀里一点点孱弱下去,直至再无声息。这般椎心泣血的回忆竟是连想也不敢想的,好似万千心碎,皆在一瞬。从此后的春秋,于谢怀英而言不再有真切的意义,他身上有一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永祯九年的春日里。
而如今女郎就立在他的身侧。
他的心上人——沈沈静静,全须全尾的,似乎分毫未改。溺水之人终于能仰颈喘息,谢怀英只觉劫后余生。
“我想着,你若愿意,我便去同母后说,留你在坤宁宫中侍奉,往后晨昏定省时我二人总能见着,就同潜邸时一样。我尚且记得,你说想去宫内的西北角楼,那里能俯瞰整个紫禁城的景致,流云晚霞是最好不过的了,本想着等你入了宫,我就和你一道去那儿赏景。”
“只是你若不愿入宫侍奉……”
他顿了半息,情绪哽在喉头,像隔着着一层薄淡的云雾。
“也无妨。”
“那我去禀过母后,秀女阅选时寻个好由头放你归家。待以后皇父交代的差事办妥当了,自有擢升加封的时候,届时我即向皇父请旨,允你我二人的婚事……”
尾音未落,沈慈周利落地截开谢怀英的话锋,囫囵着咽下这番意真情热的剖白,当作不曾听过一般。
“肃王殿下——”
躬身压了个万福,沈慈周语似温恭地提醒:“请您慎言。”
疏疏澹澹的,如同泾渭分明的两端。
“您是中宫娘娘的长子,自然与旁的皇嗣不同,连我心内也清楚,您可是要成大事儿的人,襟怀万里,志在四方。实在不该让旁的心肠耽搁了,更何况,圣人的旨意又岂是我等敢擅自揆度的,我决计不会有这般念头。”
沈慈周已不愿再与天家贵胄有甚么深切的往来。
不、不,最好一点往来都没有。她的性命可是要比情爱更要紧的事,纵然是王族谢氏,也不能夺她两回。
“阅选在即,这些日子臣女要在府内学规矩。肃王殿下,如您肯怜惜我,也知现下正是关窍时候,一言半字的风声便能轻易断人清白。您这样的话,我实在承受不起,还请您不要再说了。”
往昔不可谏,
来日犹可追。
——沈慈周的人生,谢怀英怎么能替她抉择。
谢怀英不由得滞声,他也这么想。
阒寂久长,直至银辉渐暗时,他终于肯在沉默里缓慢回应。
“好,我答应你。”
*
翌日,天蒙蒙亮。
曙色映在白青的春牖下,堂内未曾点烛,已有纷泊的昼光杳入。
沈慈周昨夜睡得不好,目下浮着两抹乌青痕迹,淡淡的,使她瞧着更纤弱了些。兰池为她梳了个近来京中正时兴的双平髻,又问道。
“格格可要擦些珍珠粉?”
沈慈周摇头,只从镜匣里取了盒胭脂膏,挑出薄薄一点,抿在唇面上,吩咐清河递来一顶月白的帷帽,又问兰池。
“点心准备妥当了吗?小孩子喜欢吃藕粉糕,上回特意同我说了来着。”
“您放心,都备下了,外头车马也候着了。”
沈府的马车打鸦儿胡同出来,沿着德胜门东行,约莫两刻钟便是药王庙,再往里去就是王佐胡同。
胡同深处有一座小宅子,是早先沈福晋赵氏的陪嫁,如今记在沈巍的名下。而沈巍、沈慈周兄妹二人素来亲厚,自沈巍赴苏州任职后,这座宅子便由沈慈周遣人日常打理。
宅子不大,两进院落,垂花门上雕着对儿神气的麒麟,庭院里栽着连片的青竹,烟绿葱郁。
沈慈周仅带了兰池一人入内,甫过垂花门,便瞧见从东厢房里卷过一小阵旋风近她身前——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
“阿慈姐姐!”
他生的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大而有神,身量稍显不足,像是病后初愈的模样。
“阿慈姐姐,你可算来了,小虎盼了你好久呢!”
男孩儿抬手环起沈慈周的小臂,委屈巴巴地望向她。
“我问哥哥什么时候能看见阿慈姐姐,哥哥说等小虎病好了就能见着了,可是小虎都好了三五日,也不见姐姐来,我再也不要信哥哥的话了!”
沈慈周看着他皱起的包子脸,煞是可爱,没忍住提指戳了一下,笑眯眯地问。
“我瞧着小虎今日精神许多了,定是好好听了郎中和兄长的话,按时吃药了罢。”
想起那些难以入口的汤药,稚子的小脸更是苦巴巴皱成一团,努着嘴说。
“总算吃完了,没想到这汤药比练功夫还要苦呢,小虎以后可不要再生病了。”
“练功远比吃药辛苦,是你总偷懒。”
一道清冷如松的声音纠正了小虎的说法。
沈慈周这才将目风向后投去,绿瓦檐下正立着道沉郁的长影。
英眉,薄唇,燕颔,身躯凛凛,是个严气正性的冷峻郎君。他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也许再过些年岁,疆场的风沙会将他磨砺出更为深邃而凌厉的气质。
“薛公子。”
沈慈周笑着同他打招呼。
“沈姑娘。”
薛郎拱手一礼,道出颇为郑重的言语,以作深谢。
“你是我兄弟二人的救命恩人,这般客气实在生分,如姑娘愿意,唤我睿成就好。深恩难谢,睿成自知现下无以为报,日后沈姑娘若有所需,我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慈周颔首,从善如流地应下。
“睿成。”
她蕴出清寡的笑色,像是不经意的顽笑。
“你言重了。不过说不定日后,真有需要睿成相助的时候。”
她自然不会记错,眼前这人是有大造化的。
他正是永祯四年的武状元,薛覃。
薛覃是寒门出身,少时父母早亡,只有一幼弟,然而其志凛霜雪,更有常人不能及的坚毅,习得一身文韬武略。
上一世他被圣上钦点为武举魁首,而后得入骁骑营,英勇善战,凌轹诸士。从白衣之身一路平步青云,官至骠骑将军,不过五载余。
然而,史书不曾记载,也鲜有人闻。
上一世,沈慈周救过他,而这一世,沈慈周依旧救了他。
亲亲家人们,大家看文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