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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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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城的春比滕蛇部落来得更早一些。城门口的春树叶已经抽了满枝的嫩芽,叶尖从深褐色的树皮里钻出来,密密匝匝地攒成一片新绿,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油润的光。
“咕噜咕噜……”
青与大岩和另外两个战士推着板车,沿着青石板路走进城门时,过了登记,板车上的货物被春阳晒得微微发烫,裹在最外层的兽皮散发出一股干燥的,被暖意烘透了的草木气味。
城门口的守卫看到他们一行四人,目光在青腰间挂着的滕蛇部落标志,一枚磨圆的青灰色蛇纹石上停了一息,随即让开了路。
其中一人朝城内方向偏了偏头,随后对领头的青说道:“滕蛇部落的人进去后,城主府那边有人在等,你们可以直接过去。”
青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顺。
他回头看了大岩一眼,大岩微微点头,四人便带着货直穿过曦城的中心街道,绕过长满了青苔的石壁,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座灰墙黑瓦的府邸。
街边的铺子比去年秋日来的时候显得略微冷清一点,都是本地人在卖干果,处理兽皮……修补铜铁的铁匠铺子,门口叮叮当当地响着,城外的人挑着新摘的春菜在叫卖。
城的规模,果然要比他们部落大多了。
青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市井景象,脚步没有停,他们也在一路行人的侧目中停在了城主府门口,利落地卸下了肩头的货篓。板车停在门外。
屋外早有人在门口候着,见了他们便推开厚重的木门,径直引着四人穿过了前院的青砖小径,往东侧的厅堂走去。
厅堂的门敞着,里面铺着干净的草席,正中一张矮案,案上摆着几只陶壶和碗碟,案两侧各坐了一个人。
青跨进门时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右手边坐着的那位高大魁梧的身影,是前任城主孟刚,青之前在秋季交易会上远远见过一面,没说过话,但对那张威严又带着几分温和的脸印象颇深。
左手边那位坐得稍近,身形清瘦些,修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一双眼睛在青等人进门的瞬间就抬了起来,目光亮得像被什么陡然点燃了。
曦城大祭司——张良。
青跨步向前,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欠身行了礼:“藤蛇部落青,见过孟城主、张大祭司。我们部落的货送到了。”
大岩跟着上前,将提着的两个大袋子放在厅堂正中的地面上,然后半跪下来解开袋口的藤绳,露出里面干燥的干叶,叶揭开,白花花的米粒露了出来。
满当当的一袋,随便抓一把起来,颗粒饱满均匀。屋内的光线很好,外面的日光得到引进,透过玻璃照亮每一寸。
米粒在这样的阳光下泛着润泽的象牙白,每一粒都干干净净的,边缘圆润完整,连一粒碎渣都没有。
张良“唰”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快,膝盖撞在案沿上,案上的陶壶晃了一下,被孟刚从旁边伸手扶住。
但张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睛钉在那袋白花花的米粒上,手指抬起来又放下,像是要去碰又不敢碰,整个人僵在了案边。
“这……这是大米?!”他的声音变了调,尾音发颤,又像是喜极又像是恍惚。
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几个字带着一种青听不懂的,沉甸甸的意味,像什么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李芜真的找到了……哈哈哈!”
他绕过矮案走过去,蹲在那只兽皮袋旁边,手指终于落进了米粒之间。
白花花的大米从他指缝间簌簌地溢出来,触感是干燥而微凉的,每一粒米从他的掌心滚过时都带着那种温润光滑的触感。
他抓起一把举到眼前,看着米粒在日光下泛着熟悉的、他已经几十个春秋没有见过的光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青站在旁边,能明显看到张良的眼圈红了。
他不清楚张良具体在激动什么,但他看得出来那是真的,沉甸甸的欢喜——不是一个祭司对新奇事物的好奇,而是一个人终于见到了,自己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时,那种压也压不住的情绪。
“难道大祭司也听过米果?”
“米果?”
嘴里念了一遍名字,张良把手里的那把米又慢慢放回袋子里,手指在米面上轻轻拨了两下,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时眼眶还泛着潮红,声音却不那么抖了:“李芜让你们带了多少来?除了米,还有别的吗?”
青从怀里掏出那薄薄的纸张递过去。张良接过来,看到上面那些用炭笔写的字时,只觉激动亲切,那字体他太熟悉,横撇捺勾的写法,每一道弯折的弧度,都是一个从同一个时代来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低头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之后把纸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发新芽”三个字,还用炭笔画了一根歪歪扭扭的新芽。
张良盯着那根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把纸收进自己贴胸的衣襟里,站起来退回了案边,重新落座时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扛了很久的东西,脊背虽然还直着,但两肩的线条明显松弛了下来。
孟刚从旁边递了一碗温水给他,张良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时,对着青露出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整而舒展的笑容。
“这次你们游商队伍出发后,替我带话回去,”张良声音稳稳的,“第一批米果种,曦城全收了。往后每一季有多少,我要多少。这样优质的种子,就应该全种下,地不够我这边再给他想办法。”
青听完,挺直了腰板,认认真真地又朝张良行了一礼,他身后的三个战士也跟着弯腰。
没想到他们带来的东西,大祭司这么重视。
厅堂里的米香还没散尽,张良已经把那兽皮袋子的口重新拢好,指尖沿着袋口收拢的褶皱慢慢地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孟刚担心爱人情绪波动过大,然后不舒服,直接就交代了,有什么事后面再说。
青等人站在厅堂中央,货卸完了,纸也带到了,按理说该退到偏厢等着安排食宿,但他看出张良还有话没说完。
大岩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站着没动,两个战士更是一动不动地守在门边,厅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对了,除了米果的事,”张良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清朗了许多,带着一种莫名的喜悦,“我还有几样东西想托你们带回去,不过可能要等队伍回来之后。”
他起身绕过矮案,走到厅堂西侧靠墙的一排木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扁平的藤箱,拎回来放在青面前的矮案上打开。
里面分了几格,每一格里都装着不同的物件。有的裹着干草,有的用细麻布包着,张良先取出最左边一格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剥开外面包裹的厚麻布,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透明的薄片。
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片东西薄得近乎不存在,边缘被打磨得光滑而平整,日光从厅堂门口斜照进来穿透它,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澄澈透亮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甚至还能看到细微的彩色碎芒。青见过这种东西,好像是叫玻璃。
他第一次在城里面见的时候,就在想:自己见过打磨得最薄的石片也没有这么透,透得像凝固的水,像一层薄得随时会碎掉的冰,可他伸手靠近时,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冰凉干燥的,硬的质感。
就算是在太阳底下,也不会融化。
“这个你应该也知道,玻璃。”张良神色认真,手指托着那块薄片时微微弯曲的姿势带着一种郑重的珍视,“这东西透光,不怕水,用木框嵌起来做窗,棚屋里头的光就能比现在多出一倍不止。冬天种菜,育芽,有它罩着,地温散得慢,苗长得稳。”
他放下那块玻璃薄片,又从藤箱里取出另一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张良撬开蜡封,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细得像粉末一样的东西,干燥而均匀。
“这是烧玻璃的原料,分了几种配比,我在这边试过十几炉才找到最稳妥的方子。”他把陶罐搁在案上,又抽出一片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一些符号和简图。
弯弯绕绕的,青看不懂,但他勉强辨认得出来那是某种制作流程的图示,“这个你们带回去,一定要交给李芜。这东西怎么搭窑,怎么配比,怎么控温,我全写在上面了。他一看就懂——”
张良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知道某些事不用说得太透,“他跟我一个脾性,看到这个手就会痒。”
青低头看着那只陶罐和那块玻璃薄片,心跳的很快。大祭司把这东西交给他,就意味着……他们部落很快就可以做这些东西了吗?!
瞬间,他便明白这些东西的分量,不是寻常能换来的,这是张良非常珍贵的东西,却毫不保留地掏了出来。
他伸出手,把那片玻璃薄片轻轻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翻看了片刻,日光照透薄片在他掌纹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彩虹,他看了几眼,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回去。
“好,这东西我替李芜接下。之后如何做,全听他的吩咐。”青的声音比平时更郑重几分。
东西收拾完,孟刚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他的目光在木箱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青,开口时声音温厚而平实:“其余部落的人还没到,你们是最早的,休息几日,人齐了商队就会出发。”
青抱拳行礼,大岩和另外两个战士也跟着低头。
几人出门之后,青转头朝门外望了一眼,曦城的屋脊在暮色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炊烟从巷子深处升起,被晚风揉散了,带着一种活生生的,正在生长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春这趟出来得值。”转身对三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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